五月初六日晚。
自帝京一路向北,出了呈原关后,到梁州的必经之路上便只有山阳郡和悉州两地可以歇脚。
江浸月收了姜昼借姜明的口吻写的帖子,还有一块姜昼赠与她以防万一的令牌。
凭着帖子糊弄过江启执出了家门,她便带着茫茫装作与姜明先至帝京往东的衡州玩上两日,又为了怕江启执怀疑再追查,便先将茫茫留在衡州打掩护,这才又换上男装一路快马加鞭向西北赶往呈原关。
她在呈原关待了一个下午,终于等到了顾明之的车马。
姜昶归京还带回来了一份与北族通商互市的协定,托这份协定的福,近来自中原北上的人马多了许多。她每日易容,扮作镖客或商人,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着顾氏的马车,却见他们在山阳和悉州都只作寻常歇脚,只见了一两个地方官员,每每会面时又有随从在门前把守,无法窃听。
五月十日上午,顾明之的车马抵达梁州。江浸月先一路尾随盯着他住到城中一处客栈,拿银子委托客栈斜对角冰饮铺的老板娘帮忙盯着他的行踪,以防万一又绕到客栈后门去,打听清楚后门常年落锁无人进出,这才出城与茫茫和元寒朝会合。
“他刻意提前出行必有蹊跷,我已经打探清楚了,他们住下的那家客栈斜对角有一处酒肆,楼上也兼着客栈的生意,正好方便观察他的行踪。只是你我须得这两日昼夜轮番守着。”
于是三人向酒肆老板要了两间正对那所客栈的房间,江浸月仍穿着男装,正好与元寒朝同住一间,茫茫着女装,扮作他们二人的妹妹,自己单独住一间。
及夜。
江浸月午后小憩了一会儿,这会儿挑灯守在窗前,不知从何处寻了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瞧着客栈毫无动静,未免有些百无聊赖,干脆把书合上赏月。
这会儿的月亮要圆不圆,像一块被小孩子藏在怀里捏坏了的糖霜饼。
忽而一阵宛转的脂粉香传来,江浸月将窗子又撑开了些,只见男男女女几人胡乱拥着抱着醉醺醺走了过来,仆从驾着宝马雕车紧随其后,狎昵笑语时断时续响了半条街。
那伙人越走越近,她心下忽而有些恶寒,刚要将窗户再掩上些,却突然一震——那些女子的衣饰实在太像鸿都楼了。
“阿朝,阿朝,醒醒,你在这儿守着顾明之。”
将睡眼朦胧的元寒朝又拉又搬挪到窗前,江浸月抓起倚在窗前的剑就冲了出去。
下午多吃了一碗冰饮,这会儿又忘了披一件披风,江浸月刚出酒肆,迎面被凉风一吹,额角就生疼着突突地跳了两下。
可眼见那伙人已要拐到下一条街巷里去,江浸月也来不及再耽搁,好在那伙人带的随从并不算少,灯火摇摇曳曳绵延着,转过这条街前给她留了个尾巴。
她小心地放轻脚步,快速追过去,一路随着那些人到了江边。
江上正停着两艘小船,妃色绸帘在灯火下镀上了一层暧昧的幽光,船内的灯烛比岸上更盛丝竹声砸在浪涛和风声里,呜咽般回荡。
江浸月躲在码头上的几只货箱后,眼见那几个男子上了船,一路伴他们而来的女子却有一半被留在了岸上,待船离岸,就被其他仆从赶上了马车,又原路返了回去。
船已渐远,江浸月索性又追着那几辆马车回去,经过他们所住的那条街后又拐了两次,一幢气势装潢不输鸿都楼的二层楼宇乍然映入眼帘。
暗花楼。
方才那些衣衫单薄的女子自马车上下来回到楼内,其中一两个走得慢些,还被用力推搡着进了楼。
江浸月躲在对角街巷的暗处观察了一阵儿,猜测这暗花楼与鸿都楼个中秘辛大约相同,只是不知是否与鸿都楼相关联,也不知是否也需要“酒引”方可进入,自己又只是前些日子镖客的打扮,看上去就不似是会进这楼里的人,便暂且作罢,回到借住的酒肆,将方才所见与元寒朝一一说了一遍。
元寒朝沉吟了一会儿,道:“如果暗花楼当真是鸿都楼的‘梁州分店’,顾明之这几日必然会前去,或者暗花楼的‘东家’会来拜访他。只是顾明之已经见过你我的样子,倘若我们贸然前去,一旦不小心与他撞上就前功尽弃了。”
江浸月点头,却接着道:“所以我打算明日给你也易容,我们再一起去探访。先打听明白是否有与‘酒引’类似的信物再做打算。当然这次务必小心行事,免得打草惊蛇,再使他们狗急跳墙干出烧毁鸿都楼那般勾当。”
元寒朝心中暗叹,只得劝道:“那么,姐姐,你先去睡一会儿罢,这儿有我盯着。”
“无妨,我现在精神得很,何况我傍晚睡了一觉,如今还没到困的时候呢。”她将元寒朝拽起来,自己重新坐回窗前,将那本书重新翻开,却也不看,只倒了一壶茶一边慢悠悠‘品茶’,一边盯着窗外。
元寒朝看着她那副斗志满满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但转念又想到她的婚事,心中莫名有些畸形的兴奋和满足。
看起来姜昼大概并不知道她所追查的究竟是何事。
无论怎样,与她共享着这个秘密的只有他,能永远这样与她并肩而行的,也一定只会有他。
元寒朝躺在床上,越想越兴奋,想侧身盯着江浸月又怕被她发现,使她又对自己提防拒绝,只好转过身假寐好掩盖自己对她阳光般永恒且疯长的私欲。
太阳升起来了。
两人先便装在暗花楼四周找了些平民百姓打探了一番,却并未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易装扮作衡州来的在此处歇脚的富商,装成出一副好奇而又喜好吃喝玩乐的纨绔模样,先要了一大桌好酒好菜——多亏了元敞和归芸给元寒朝的零用实在太多——再与上酒的小二套话。
“嗐,您二位不知道,在我们梁州,钱就是天王老子,只要有钱,您想去哪儿都行。”那小二眉飞色舞毫不避讳,一手倒酒一手往上一指:“别说姑娘了,就算喜好男风,我们这儿也都能安排。”说罢,又弯腰半捂着嘴佯装神秘:“如今雍国长公主府上最得脸的那个面首可就是我们这儿出去的呢。”
两人“恍然大悟”,塞了银子请那小二为他们安排。
小二将银子揣在怀里,鬣狗般朝他们笑了笑,端着酒壶转身走了。
“这里的人看上去与鸿都楼行事风格并不相同。”元寒朝低声道。
“小心行事。”
两人一脸淡定地吃吃喝喝,时不时谈笑几句,偶有目光盯过来也全都“视而不见”,直到那个小二又端着酒过来为他们添酒,并留下一枚铜制的钥匙形状的坠子,坠子上还系着一块木牌,一面刻着个“花”字,另一面则是“陆”字。
“‘花’字号六号雅间,二位,请吧——”
二人随着那小二上了楼,接着便有一个老鸨模样的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笑眯眯地过来看了他们的坠子,引他们到了房间。
一水儿身量尚轻却涂脂抹粉松着发髻但衣着各色的姑娘进门来上了酒菜瓜果,接着又有四个瞧上去年长一些的姑娘进了门,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抱着琴,还有一个拿着笛子,最后一个披着彩帛,福身行了一礼,接着便依着乐声跳起舞来。
江浸月借着观看歌舞,暗中打量了一番,只觉得这暗花楼似乎真是寻常勾栏,并没有鸿都楼那般透着诡谲的气氛。
一曲舞毕,试探着闲谈起来,这些姑娘也都是正经入了乐籍的歌妓,卖艺不卖身,虽需得陪酒,也总是免不了被客人揩油,但倘若有人虐打或强要,东家与官府也都不会袖手旁观。
瞧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妥。
江浸月心念一转,问道:“如今雍国长公主身边那个娄崇,你们可听说过?”
“啊,那位娄公子,自然是听过的呀。”吹笛子的姑娘答道,“说起来教我们吹笛子的还是同一个人呢。”
“据说他的父亲在军中当过什么官,只是早早就战死了,母亲后来也得病死了,但因为他长得实在好看,家中的亲戚就将他卖到了这里。”跳舞的姑娘补充道。
“哦?那他为何没有留在这里?”
四个姑娘一齐摇了摇头:“这我们就不清楚了。”
江浸月陷入沉思。
弹琴的姑娘度量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道:“客官若是喜好男风的话,我们这里也是有的......”
江浸月恍神,忙摆了摆手,元寒朝笑道:“我们只是方才在楼下听人说起,好奇罢了。”
“是那个卖酒的小二吧!”弹琵琶的姑娘有些生气道,“他们就是看不惯娄公子受人喜欢,娄公子还在这里的时候就受了他们不少气,现在他不在了,他们劲儿没处使,就喜欢嚼舌根!”
江浸月换了话题,与她们又喝了两杯酒,一边问起她们的年龄,在这楼里呆了多久,听说她们都是从不满十岁就在这里学艺,有些惊讶,心下叹息,又问:“这暗花楼便没有像你们这般大才被送来学艺的吗?”
跳舞的姑娘道:“也有,只不过都是从别处来的,口音天南海北,与我们一般大的也有,比我们年长的也有,但都是学了一阵子就又被送到别处去了。”
弹琴的姑娘小声补充道:“妈妈不许我们和那些人接触呢......”
江浸月与元寒朝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那你们呢,以后做什么?”
“自然是做行首啊!就像我娘和我祖母那样。”弹琵琶的姑娘脸颊红红的,道。
原来是乐户。
“若是得遇良人......”
“我想多赚些钱,赚够了银钱,就从这里离开,去南方。”
江浸月道:“如果你们想的话,我可以出钱,将你们赎出这里。”
姑娘们愣了愣,继而笑了,道:“公子是好心人,可我们离开暗花楼也是乐户,又能做什么呢?”
江浸月和元寒朝离开了。
“奇怪,今日不知怎么了,就对那两个公子说了那许多痴话。”
“也许我们都喝得有些醉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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