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待卢姣的女侍走了,江浸月一边反手摞高枕头靠在身后一边坐直,拿下额头上沾了冷水的汗巾子搭在床前的铜盆上,接过茫茫端来的药一口喝完,然后拒绝了她想再将汗巾子放回她头上。

“只是低烧,一会儿就好了,用不着这么麻烦。”她指了指自己喝完的药碗,“药我已经喝完了,不会有事的。你且去府衙看看情况。这会儿顾家人应该也都到了,不出意外的话,死因应该马上就会知晓。”

顾明之早上还在暗花楼,中午就死在了城外江中,实在不像是失足溺水。

但又是谁要害他呢?

方才那一瞬间,她只是担心去跟踪顾明之的元寒朝是否也出了意外,就好像一个晌午的心神不宁成了诅咒似的预言,叫她立时慌了神,完全无法思考别的事,也顾不上卢姣的女侍还在身边,直到确定元寒朝平安回到过酒肆才慢慢放心。

索性旁人也不晓得她突然冲出去是为了干什么,她方才便也顺势称自己被吓着了,胸闷喘不上气,这才到街上透气去了。彼时乱糟糟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人怀疑。

不过,她根本不会因为死人而害怕。

她亲手杀过人,也险些被人杀死,知道死人是什么样子。

人命如蜉蝣,死生不过一瞬。

最初他们不敢杀人时,师父总是有各种“道理”说服他们,好比“他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倘若你们今日不杀他,明日就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因他而死”,又或者“他活在这世上要比死了更痛苦,早死还能早投胎”。

于是人命也在他们手下流逝。

但并不是所有需要抉择的时候都有人在旁边给出判决。

草菅人命者该死,那因复仇杀人者又是否该死呢?这世上并没有很多刽子手,却兴许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做过帮凶,他们并不无辜,可他们又是否该死呢?

对于人之生死,她虽然已经觉得麻木,但始终认为一个人是否该死应当有个评判。

那么以如今的情状来看,顾明之固然有罪,又是否该死呢?

她仰头闭上眼睛,捋了捋思绪,想着大约如今她身边最能知晓顾明之死前在做什么的就是元寒朝了,却又蓦然转念——

会不会正是元寒朝被顾明之发现后失手杀了他。

她了解元寒朝,如果是为了自保,他并不会多做犹豫,一定会不留任何余地直接下手。

是以当下还是需要先知晓是否是元寒朝下的手,才好再做打算。

只是元寒朝现下还不知道在何处,于是江浸月迅速起身换了身素净的衣裙,便往梁州府衙去。

府衙门前乌泱泱聚了好些人,有些是好信儿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些是来梁州赴宴的各家派来打听消息的家仆,再就是梁州各级官吏和顾家的人。

江浸月到时,正好碰见茫茫自人群中挤出来,见到她眉头拧得能出水,“小姐!郎中说了你得静养,怎么我就一会儿不在你就又出来了,这病得什么时候能好利索啊。”

“不打紧。你可有问出来什么?”

茫茫叹了口气:“顾家人一直在施压,仵作已经验完尸首了,身上只有一处刀伤,却在侧腹,并不足以毙命,真正的死因是被人自背后用类似绸缎的东西勒死的,死后才被抛尸在江里。”

江浸月心口一松,看了眼前面喧闹的人群,似乎隐约间还能听见哭声。

“顾家人怎么说?”

“苏夫人要州府三日内必须找到凶手。顾二公子方才来了一次,仵作验完尸首就走了,说是要回帝京禀报顾相和陈夫人。顾家其他人都没有到场。”

“梁国公主府上来人了吗?”

“来了一位女将军,也是听过仵作的话后就回去了,目前还没有其他动向。”

江浸月遂带着茫茫往回走,心中盘算着,出了这样的事,明日梁国公主的生辰宴并不一定能如常举办,方才听卢姣的女侍的意思,雍国长公主也被这件事吓到了,有长辈受惊,梁国公主即便不需为顾明之之死负责,也得照顾长辈的情绪。

而顾昺之即便快马加鞭,也总要两日后能回到帝京,待再传回信来就得耽搁个四五日。

这四五日倒是她去探查暗花楼和江上那几艘船的好机会。

“茫茫,你且去找一找阿朝在哪里,若是见到他就叫他也住到那家客栈去等我。”

等江浸月再出门时,月亮已经挂在中天,西边天际遥远地存续着一点暖色。

她穿了一条细布豆绿裙子,深青色外衫,发髻梳得光洁,只插了一支银簪,赶在城门落锁前一刻出了城,独自往江边去。

兴许是顾明之之案的缘故,江边那几条船今日都没有点灯,她仔细走近了观察,才发现有一只小船上亮着一点微弱的烛光,传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屏气等了一会儿,却不想从那船中走出来的竟是一个眼盲妇人。

犹豫了一瞬,江浸月还是刻意放重脚步走到那妇人面前,问道:“大娘,我是泾芫镇人,本来是要到梁州城中探亲,但路上耽搁了,这会儿城门已经关了,我看您这儿有船,可否允我借宿一晚?”

那妇人怔愣了一瞬,抬手摸索到江浸月的手,嗓音是江浸月未曾预料到的沙哑:“这船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我知道哪里可以入城,你且跟我来吧。”

江浸月想她所说的大约是之前为暗花楼的马车留的那个小角门,便顺势答应,随着她慢慢走到那门前,果然看到门已经关上了,便提醒道:“我听说今日梁州城好似出了什么事。”

那妇人茫然了一瞬,才慢慢点头,道:“是了,是了,有人死在江里了。”

江浸月因问:“您可是在江边听见了什么?”

“晌午那会儿有人尖叫,接着就说什么‘江里死人了’,我才知道的。”

江浸月叹了口气,转身欲带着那妇人往回走,好寻个由头到船上一探究竟,却不妨一不小心与那妇人相撞,堪堪才抱住她稳住脚没有摔倒。

那妇人却在江浸月怀里猛地一僵,颤抖着问道:“姑娘,你身上熏的是什么香?”

“熏香?我没有熏香......”江浸月想了想,这才注意到腰间的香囊,这原是今日上午见到姜昼时他见自己染了风寒,便将他平日戴的祈福香囊给了她。

江浸月遂将香囊解下来,递到那妇人鼻子前:“这是我一个友人赠我的香囊,您闻到的是这香囊的味道吧?”

那妇人接过香囊,手指反复摩挲着,浑身颤抖得越发剧烈,“姑娘,你是、是从帝京来的吗?”

江浸月震惊,看着那妇人灰翳无神的眸子竟汩汩落下泪,泪水顺着她干瘪的面庞滑落,滴在那只香囊上,洇湿了上面绣着的无比精美的蝠桃纹样。

“大娘何出此言?”

那妇人却未回答,而是接着问道:“赠你香囊的友人可是宫中人?可是咸福宫中的人?”

“咸福宫?”江浸月统共也只入过那一次宫,对于宫中事并不大熟悉,却听出她这样以宫名代指的说法大约只有宫中的人才会有,于是问道:“您是宫中旧人?”

妇人将那香囊攥在手中,流着泪点头不止,道:“我从前便是在咸福宫,侍奉萧宸妃。”

江浸月讶然。

她暗自思忖着,在宠妃宫中供职、到了年龄遣散出宫的宫女,都该有一笔可观的荣养金,登记在册妥善安置,眼前这位老妇却双目失明流落在此,想来大约是犯了什么事被逐出宫。

可若真如此,想必个中有不忍言之事,她也不好问及,便道:“赠我香囊之人的确与咸福宫有关。”

“是了,是了,这熏香的味道,原是宸妃娘娘宫中独一份儿的,这刺绣的纹路也是宫中的路数......今年是昭是七年了罢,原来竟然已经过去十八年了。”

十八年?

“您的意思是,您出宫至今已经十八年了么?”

“是啊,十八年了。”

江浸月疑心窦起——姜昼今年正是十八岁,按理来说,宫中有皇子降生,为了替幼子祈福宫中都会大赦,眼前这妇人又是犯了什么样的罪才会被在十八年前逐出宫?

且这般推算下来,眼前这人最多不过四十五岁,却身形佝偻、容貌衰老得如同六七十岁的老妇一般,实在叫人生疑。

思及此,她还是忍不住问起:“十八年前正是三皇子降生的那年,您为何会在那年被逐出宫呢?”

那妇人原本泪水已经渐渐止住,闻言愣了一下,却道:“我不是被逐出宫的......我犯了错,托三皇子降生的福,宸妃娘娘宽宥了我,饶了我的罪,但宫中已经不能留我了。我是出宫后,出宫后......”

话没说完,她又止不住地哭了起来,却也断断续续讲起了当年旧事。

却待那老妇人哭完叙完,天竟已将白了。江浸月听见船外渐渐有了人声,便安慰了那妇人几句,将一旁的被褥为她盖好,这才离开。

回到客栈中,只见茫茫顶着黑眼圈翘首以盼,见她全须全尾回来,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小姐,你下次要走能不能说一声,我找了你半个晚上又等了你半个晚上,又不敢去问别人......”

“好啦,是我不好,我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江浸月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茫茫却没哭几声,便急忙擦了擦泪,道:“小姐,你快去府衙吧,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竟说表公子是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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