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寒朝是未时重新进的梁州城。
刚一进城,他便被姜昱派去在城门口等着的人“抓”到了梁国公主府上,却也是这时才知道顾明之竟死了。
姜昱似是被吓到了,全然失态地抱着他的腰不放,只是一味啜泣。
她的侍女向他转述了仵作的话,闻得顾明之真正的死因并非刀伤,而是窒息而死,倒令他有些错愕。
他知道是谁动的刀,却不知谁是那只黄雀。
“殿下,您失态了。”他略略用了力道将姜昱的手掰开,挣脱出来,又退了几步。
姜昱眼中盈着泪,神情凄楚,道:“阿朝,我实在是怕极了,你留下来陪陪我,好么?”
“殿下若是害怕,可以请梁国公主等陪同。臣入城后尚未去见家人,便先告辞了。”
姜昱却上前拉住他,道:“大姐姐与苏姐姐还在府衙,三妹妹自小体弱,在衡州时就有些不舒服,直接回宫去了。四妹妹方才也被吓得不轻,三弟自要安慰她。阿朝,如今只有你可以陪我了。我记得你父母兄姊这次都没来梁州......江小姐,江小姐有卢家两位妹妹照拂,你若还担心,我可以叫人传话去,将她也请到大姐姐府上。”
元寒朝再次挣脱开,想了想,又道:“臣与顾大公子也是世交,此番他不幸遭此横祸,臣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臣想亲自到府衙查看,若有能帮忙的也可以出些力气。”
“那我与你一同去!”
姜昱立刻行动起来,回到内室,没一会儿功夫就换好了衣衫,面上泪痕也都洗净遮好,还戴了一套银发冠,虽是素净的颜色,却又有点翠和珐琅还有各色南洋进贡的宝石的装饰,即便室内昏暗也散发着独属于珠翠玉石的幽幽荧光。
她的侍女不动声色地守住门口,虽未发一言,却显然是防着元寒朝趁机离开。
元寒朝见势也只好等在一旁,待姜昱收拾妥当,才与之一同往府衙去了。
到了府衙,却见正堂上只有衙役守着,而一个官吏都没有。好在顾家的下人也在,见到姜昱,便领着他们到了内院,拐过廊亭,便见顾明之的尸首正摆在院中,几个通房侍妾模样的年轻女子跪坐在地上掩面哭哭啼啼,苏辞坐在堂上,也掩面啜泣不已,衣袖半遮半掩间一双眼红肿得像桃子,苏淳也在,只是握着她的手不发一言,倒是苏辞身边的嬷嬷和侍女神情严肃颇有威仪,仅仅是眼神便已足够向府衙属官施压。
此外,地上还跪着几个人,元寒朝定睛瞧去,却见当中一个竟是暗花楼的老鸨,其余几人中也有衣着是暗花楼的,背上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虽然他去暗花楼时易容了,但到底不似江浸月直接女扮男装那般彻底。
姜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安慰苏辞,他元寒朝便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到座前,只侧身向梁州太守行礼,报了名号,并询问当下情状。
那老鸨却在听见他声音的一刻迅速抬头,须臾指着元寒朝向太守大叫道:“大人!大人!就是他,是他杀了顾大人。他今早还用刀威胁奴家叫奴家告诉他顾大人的去向。”又拽着身边姑娘的衣领:“柳红,你说,是不是他——”
柳红瑟缩着,想躲又没处躲,抬眼瞄了一眼元寒朝,又瞄了一眼老鸨,颤声道:“我,我不知道——这位公子他、他、他好像来过——我也不太清楚......”
元寒朝握紧剑剑柄,尚未开口,却被姜昱挡在身前:“不可能,元小将军今日未时方才到梁州,怎么可能杀人。这老妇空口白牙胡乱攀咬,还不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姜昱随身的侍卫立刻便要上前将那老鸨拉下堂去,衙役未得太守命令,抽刀欲拦,一时剑拔弩张。
其余众人一时惊骇不已,除了那老鸨被人拉着胡乱哭叫,竟无人发声,却是苏淳起身,不紧不慢道:“蘅姐姐、崔太守、元小将军,这人既然说元小将军是杀人凶手,不妨叫她拿出证据,再做处置也不迟。另外,我听说暗花楼也有崔家参股,在帝京时姐夫便与姐姐说过要来梁州与崔大公子商议鸿都楼与暗花楼的买卖,想来这几日二人定然也见过面,何不请崔大公子也到场做个见证呢?”
崔太守一愣,却被苏辞与姜昱的眼色吓得一抖,忙道:“苏小姐说的是,下官这便将犬子叫来。”
元寒朝问道:“听苏小姐的意思,顾大公子并非今日才到梁州?”
苏淳向他微微点头,似是向元寒朝解释,又向是劝说苏辞:“既然人已经遇害,这些事原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元寒朝却暗叹,苏家和顾家虽然将事情摆到明面,却只将缘由归到鸿都楼与暗花楼的生意上,顾明之又已经身死,只要暗花楼这边无人承认,那他们到底商议的是酒楼的生意还是人口的买卖,又或者什么更隐晦的事情,便无从分说了。
姜昱的侍卫遂也将老鸨押回地上,叫她说出证据。
那老鸨跪坐在地,缓了缓气,道:“证据......在场的人——这些人的眼睛就是证据,还要什么证据?再要证据......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坠子,暗花楼的坠子,元小将军手里的应该是‘花’字‘陆’号,我今日早上亲眼见到他拿出来的,肯定还在他身上!若能找见那枚坠子便能作证他去过暗花楼!”
元寒朝却嗤笑一声,那坠子早被他扔到梁州城外的河中了,便道:“什么坠子?什么‘花’字‘陆’号?我从未听说过。”又摊开双臂向太守等道:“诸位若是信了她的话,只管搜身便是。殿下的手下可以为我作证,自我入梁州城后便直接去了梁国公主府上,又与殿下来了此地,期间不曾更衣也不曾独行,所带行李也暂由殿下的手下代为保管,只管派人搜查便是。”
又道:“别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坠子’,即便我当真去过暗花楼,难道所有去过暗花楼之人便都是杀人凶手了吗?我与顾大公子无冤无仇,又有何缘故要费这番心思杀死他呢?”
姜昱使人将元寒朝的行李取了来,元寒朝当场将行李打开,东西一应倒在桌子上,不过一把佩刀,并两件换洗衣物而已。
那老鸨一时说不出话来,却看见那刀,当即喊道:“那把刀!那把刀就是凶器!”
元寒朝将刀扔向仵作:“尽管验去便是。”
仵作看向太守。
太守看了眼姜昱,才与仵作点头。
仵作遂携刀至顾明之尸首旁仔细比对,又用皂角水反复冲洗刀身,末了才道:“回禀太守,此刀与尸身上的刀伤并不相符,刀上也没有验出血迹。”
老鸨跌坐在地,满目颓然。
太守向元寒朝拱手道:“元小将军,失礼了。”
元寒朝俯身附到老鸨耳侧,问道:“你这般急着攀扯,是想要我做谁的替罪羊——他么?”
“姗姗来迟”的崔琚。
老鸨仓皇膝行抱住崔琚的腿失声痛哭,嚷嚷着“冤枉”“公道”,却被崔琚苍白着脸一脚踹在一边。
“胡闹!还不过来给贵人行礼!”崔太守向他喝道。
崔琚忙顺势从顾明之的尸首旁绕开,向姜昱等行礼问安,待到元寒朝时,只见面前人眼中露出狐狸一样的神情,道:“久闻崔大公子之名,想不到崔大公子瞧着不过长我几岁,竟就能坐到暗花楼二东家的位置,某实在惭愧。只是不知究竟谁人才干竟比崔大公子更胜一筹,得居大东家之位?”
崔琚不敢与之对视,更顶着不知谁的目光,只能勉强笑了笑,却只道:“那还是......顾大公子更胜一筹。”
话音刚落,却听得苏辞一声啼哭,顿时顾家那些女眷也跟着哭成一片。
便听苏辞哭道:“只可惜我夫婿,年纪轻轻就遭此横祸,弃我而去,要才干又有何用?”
她身侧的嬷嬷立刻道:“还请太守尽快缉拿凶手,还顾氏、苏氏一个公道。”
姜昱倚在太师椅上打量了一番崔琚,道:“顾家兄长最后去的地方便是暗花楼,最后见的人便是崔公子你。况且崔公子既然是暗花楼的东家,大约也有话要在这堂中分说——若是没有话说,便只能将你们大东家请来一叙了。”
崔太守冷汗直流,忙叫崔琚将与顾明之见面的情况一一说来。
崔琚却直愣愣杵在原地浑身发抖,冷不丁“砰”的一声跪下一个劲儿地磕头,道:“是我吃醉了酒,都是我吃醉了酒,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醒过来他就已经死了,刀在我手上,我手上全是血......尸体是他们处理的,是他们扔到江里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爹,爹你救救我爹!”
暗花楼众人见此情状,也忙磕头告饶,那老鸨和两个小二道:“都是崔公子叫我们处理尸首,不然我们万万不敢冒犯贵人啊!”
元寒朝见崔琚如此快便认了罪,心中倒有些诧异,更见崔太守惊惶与恼怒中亦有些失措的不解,趁乱环视在场众人,只发现站在苏辞的嬷嬷和崔太守中间的还有一个面生的侍女,于这一片混乱中神情肃穆而冷漠,又未置一词。
“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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