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与火光同时漫延,江浸月当机立断,拿起茶壶将茶水倒在红绡的帕子上叫她捂住口鼻,自己撕下一块衣角一样打湿,便拉起红绡跑出房间,却见火势顷刻间已经没过了整个一楼,浓烟四起,呛得二人瞬间咳嗽不止。
到处都是四处逃窜的人,江浸月将红绡护在怀中,努力往一楼看去,看出火这大概是从大门处燃起来的,甚至已有横梁被烧断倒塌下来挡住了出路。江浸月立刻道:“红绡,去后院!”
“好,跟我来!”
红绡拉着江浸月躲开四处奔逃的客人,与几个也反应过来的姐妹一道顺着暗门往后院跑,跑出走廊到了后院,才绝望地发现后院的火竟与前面一楼一般大。熊熊的火舌肆意舔舐着屋瓦,把人困在原处耗无办法。
红绡不信邪,跑到后院平日都有带刀侍卫把守的那个小门处千方百计想把门打开,可那门似是在外面被什么东西堵上了,竟在这大火中也纹丝不动。
“红绡,让一让!”江浸月一个助跑,用力踹在门上,却也未能将门打开。
几次三番,江浸月也有些力竭,竟罕见地自心底涌起一丝绝望来,加上方才多少吸进了些烟尘,蹲在地上咳嗽不止。
“姐姐!”
江浸月抬头望去,看到元寒朝正骑坐高墙上向她伸出手,差点以为自己已经产生了幻觉。
“江浸月!”
她努力摇了摇头,站起来,一咬牙,抽刀划在小臂上,疼痛瞬间刺激着神经叫她清醒过来,搬了把椅子放在墙角,将红绡和已经逃到后院的几个姑娘一个一个送上高墙,再由元寒朝借力将她们抱到墙外他堆起来的几个旧箱子上。
火势愈来愈大,好在这一处有外面的姑娘们和住在后面坊中的人帮他们泼水灭火。
等到将最后一人送出去时,江浸月的手和腿都有些发颤。她站上椅子,踮脚拉住元寒朝的手,元寒朝双手拉住她的上臂,用力一拽,将她拽上高墙,两人一同自高墙跳了下去。
江浸月尚有些晕,却已被元寒朝紧紧抱住。无人懂得他看见鸿都楼起火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纵然江浸月现在就在他的怀中,骨头硌着骨头,他仍旧劫后余生。
皇城司的人很快也赶了过来,可待火彻底熄灭时,整座鸿都楼还是全然化为一片废墟。
“江姑娘......”红绡踱步过来。
“阿朝,我没事了。”江浸月摸了摸元寒朝的头,道:“你抱得太紧了,我有些喘不上气了。”说着,她又咳嗽了几声。
元寒朝,忙放开她,她宽慰地朝他笑了笑,走到红绡身边,把身上带着的一包银子塞到她手中,道:“趁着他们没有找来,你们快逃罢。”
红绡眼中含泪,向两人跪下,道:“多谢姑娘和公子的救命之恩。倘若来日还能再见,我必舍命相报。”
其余的姑娘们也纷纷跪下向两人道谢,却在听见齐夫人的喊声和鸿都楼侍卫的脚步声传来时一个个仿若惊弓之鸟,来不及再多言便四散而逃。
红绡起身,深深看了江浸月一眼,便也不再多言,转身没入街巷中。
江浸月卸力,靠在元寒朝怀里。他们依偎着坐在一旁的巷子深处,四周都是方才参与救火如今看热闹的百姓,倒是一时半会儿不用担心被人注意到。
江浸月的衣裳方才被水打湿了不少,披风又落在了楼里,这会儿披着元寒朝的披风,整个人像被淋湿的猫崽一样蜷在披风里,只露出半张脸。她手里攥着那几页账本,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绝望。他们都知道这场火来得蹊跷又突然,除却他们救出来的那五六个姑娘外,其余的人几乎都被埋在了废墟下,就像是知道了他们在调查,于是刻意灭口和销毁证据。
天将傍晚,炊烟又起。
两人漫无目的地绕着路慢慢往回游荡,各自神飞天外,直到看见那个一身白衣的“不速之客”抱着剑站在客栈门口。
“大哥。”江浸月没有很意外。
元寒衣挑了挑眉,开门见山道:“阿月,姑父托我来叫你回家。”
“知道了,我明日便回。”
“那倒不用这么着急,姑父说你这些日子辛苦,先到京郊的庄子去歇一歇,等三日后会有人专门去接你。”
元寒衣的随从元岂从客栈里走出来,提着元寒朝和江浸月的包袱,一脸开朗:“大公子,我已经把小公子和表小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你跟着表小姐,把她平安送到庄子里。”元寒衣一面说着,一面接过元寒朝的包袱,一把朝他扔过去,道:“至于你小子,现在跟我回家。”
“我也要去庄子。等三日后送姐姐回家之后,我自己会回去。”
元寒衣明白他在想什么,道:“该来的总会来的,你去了也没有什么用,瞪眼也没用——罢了罢了,敲你这个犟头犟脑的样子。左右爹和娘都去白水了,家里也没有好酒好菜,你爱去哪去哪罢。”
江浸月脑中的乱麻已搅成混沌,多想一分便似是要耗费半身力气,也无暇管元寒衣与元寒朝在说些什么,自顾自上了等在一旁的马车。
元寒朝没有再管元寒衣,跟在江浸月身后上了马车。见江浸月已经靠着车窗闭目养神,便从包袱中取出一条披风,叠成枕头状,轻轻扶着她为她垫在头后,又坐到另一边车窗前为她挡风。
江浸月动了动手,他便把手伸过去,叫她一下轻一下重地捏着。她头疼睡不着的时候总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点叹息:“太颠簸了。”
元寒朝坐到她身边让她能靠着他的肩,伸手拢住她。
江浸月在他肩膀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深呼吸了几次,头疼总算得到了一点缓解,心绪也轻快了几分,玩笑道:“也不知道将来谁能得你这么一个体贴的人做夫婿。”
元寒朝手僵了僵,半晌,道:“还早。”
“十六岁,不早了,到今年冬天你就十七了。帝京中与你年纪相仿的公子恐怕没有几个没定亲的了。大概这次舅舅舅母从白水回来就要替你张罗此事了。他们待你如亲子......其实,若不是你当年执意要与我一起留在浔县——”
她没有再说下去。
元寒朝并非元敞和归芸亲生,而是归芸闺中密友的孩子。彼时他生父家坐逆,家中男丁皆被处死,女眷或没为官妓,或流放岭南。他的生母不愿受辱,自缢而亡,将尚在襁褓中的元寒朝托付给了归芸。
彼时归芸刚因仇家刺杀元敞受惊流产了一个孩子,夫妇二人便干脆将他收为养子,自小对他也并不似对元寒衣那般严苛,只要他平安就好,是以若不是彼时元寒朝非要留在浔县与江浸月一起习武受训,恐怕他会在帝京,在父母兄姊的呵护庇佑下锦衣玉食地长大,不会吃苦,更不会答应做“枭”出生入死。
但那样的话,江浸月想象不到没有元寒朝,她自己在浔县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在这件事上,她想自私一点,但不想元寒朝知道她的自私。
“没有‘若不是’,姐姐。”元寒朝叹气。
“你便这样喜欢习武,哪怕要替他做事、忍受他的摆布?”
“我只是喜欢,喜欢陪着你,姐姐。”
江浸月直起身来抬头望向他,清冷而疲倦的眼睛里有些不解。
元寒朝避开她的眼神,详装不知,问道:“怎么了,姐姐?”他有些懊悔自己的一时口快,许是方才太过亲昵,叫他一时忘了伪装。而江浸月的眼神又总是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凌厉,面对这样的眼神,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然不能招架,更别提他现在心正虚。
好在江浸月还是没什么力气,见元寒朝装傻充愣,自己也懒得多思量,所幸靠回他的肩膀继续假寐小憩。
到了庄子安置好后,元寒朝送走元岂,又将庄子中侍奉的下人支走,二人才关起门来研究红绡偷来的账本,但挑灯看了半天,除却几处勾画涂抹似是对不上的地方,也看不出来别的所以然。
“早知道方才问一问大哥好了。”江浸月叹道。
这会儿没人能问,她只好叫元寒朝寻了块桐油布把那几页纸包好重新收起来,等着过几日回去遇见元寒晚再问。
“没关系,姐姐,虽然鸿都楼烧毁了,但那个齐夫人和她身边的那些狗腿子都还活着,不愁没有线索。若是幕后之人真在朝中,兴许我们回府后倒更方便些。”
“幕后之人早一时晚一时伏法都还不是最要紧的,我只怕瑟瑟她们会有危险。”
卖到各处,好一好也不过是给人做妾,坏则......
两厢沉默。
“罢了,如今我们既然已经到了此处,便如笼中困兽,什么都做不了了,倒不如等再回城中时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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