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如今的皇帝姜浡已经六十八岁,卧床不起两年有余,朝政多使人传话肱骨,或以二皇子姜昪代为处理,朝中大部分人早已默认姜昪为太子。而姜昪是皇后苏姹嫡出,又娶了丞相长女顾灿然为正妃,顾灿然的长兄顾明之娶了苏姹的侄女、苏轩的长女苏辞为妻,次兄顾昺之又娶了皇后之女邶国公主姜昱为妻,如今顾家和苏家显然已经结盟站队太子。环环相扣浑然一体。

国师府与太师府互为姻亲,自成一派,于是这些年以顾、苏为一派的二皇子党和站队暂且不明的江、元一派也渐渐被人视为水火不容的两派朋党。

不过早些年,至少在江浸月未离开帝京的时候,她记得江启执和顾斥北、苏轩的关系还不错。

但如今江启执叫她嫁给戍守边关多年手握兵权大皇子姜昶,只要赐婚旨意一出,显然就是与顾、苏一党公然对立了。

又想到些什么,江浸月冷笑道:“我还以为父亲会为我招婿入赘。”

除了元云蔼和元云苾,江启执其实还有一位原配夫人,青梅竹马年少成亲,原本是一对儿人人看好的佳偶,然而那位夫人却一直未能生育子嗣,后来年仅三十岁好容易有了身孕,却又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两年后,三十四岁的江启执又娶了元敞的妹妹为续弦。彼时元云蔼方才十八岁,嫁给江启执为妻五年,仍然没有所出,于是便主动与江启执相商,将十七岁的妹妹元云苾请到家中“做客”。

而元云苾先后流产了两个孩子,才终于在二十五岁时生下了江浸月。

江浸月诞生后便被众人视作国师血脉的传承,江启执便也没有再执着于后嗣,但也没将女儿如寻常闺阁小姐那般抚养,而是将她早早“关”到了浔县。

顺理成章的,包括江浸月在内的许多人也都以为,江浸月会找一个入赘的夫婿,生下子嗣继承江氏的血脉。

闻言,江启执顿了顿,道:“待你成为皇后,一切都可以商量。”

江浸月嗤笑道:“父亲竟如此笃定么。”

“这不是你该置喙的。”

江浸月也不再多言,只道:“我明白了。父亲还有别的事吩咐么?”

“你坏了规矩,犯了家法,自己只道该怎么做。”江启执与江浸月如出一辙的眼睛像毒蛇般射出寒光。

江浸月称是,便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茫茫等在外面,见她出来,忙迎上去问道:“小姐,家主可有为难你?”

“没有。”

茫茫松了口气,却见她步子没停,也不是往后院去,忙问道:“小姐,你要去哪里?”

“去萱堂。”

“萱堂?!”茫茫立刻拉住江浸月的手,“家主不是没有为难小姐吗?”

“我私自回京,按家法本就该领罚。”江浸月没有什么感觉。她去了浔县,唯一没变的就是浔县也有这么一个“萱堂”,不过不是帝京国师府中这般周围开满萱草花看上去静谧雅致的地方,只是一间远离村落的茅草屋,但作用是不变的。

罚跪,笞打,戒尺、鞭子或是荆条。

茫茫拦不住,急得站在萱堂外原地转圈。

江浸月很坦然地进门,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伸出手。

对于她而言,惩罚实在是家常便饭了。

四十八戒尺过后,江浸月的双手早已红肿。她习惯性咬住嘴唇,默默将手垂下去,看着蒙面人将戒尺摆好,又在一旁点起一炷香。

鼻息间蔓延着熟悉的味道。

这种香燃得很慢,足够她的膝盖红肿到无法行走,不过兴许明日不会有人将她天不亮就拉起来带着伤继续练功了。

这也算是一种苦中作乐吗。她有些嘲弄地想,然后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思绪慢慢飘散,像一盘掉落的珠子七零八落。

“阿月,阿月。”

昙花香代替了线香的味道。

“阿姐?你怎么来了。”江浸月有些晕,以为自己开始做梦了。

元寒晚叹气:“本来我们掐着时间,谁承想你这个急性子......呀,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闻言,元寒朝也顾不上什么戒律,三步做两步迈进萱堂,不由分说地将江浸月打横抱起。

江浸月还有些迷糊,不过看他眉头紧锁的样子,伸手在他眉心点了点,又道:“放我下去,香还没燃完,阿朝。”

“大哥去拖住姑父了,何况有阿姐在,姑父也不好发作。你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吗,姐姐?”元寒朝叹道。

元寒晚能在江启执手下逃过一劫,并非因为她只是他妻子的内侄女,因为元寒衣和元寒朝他也照罚不误,实在是彼时几个孩子一起“作妖”,元寒晚也被罚了一回,当晚就得了风寒,归芸心疼女儿心疼得紧,提着元敞的剑就上了门,差点把半个国师府拆了。江启执实在惹她不起,于是自那之后便对元寒晚的所作所为连同元寒晚借此包庇其他三人之行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什么感觉。”江浸月认真道。

“阿朝,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干脆把阿月带回咱们家罢。”元寒晚道,她知道江浸月不喜欢住在国师府。

“还是阿姐懂我。”江浸月笑道。

若她这番留在江家,大概就是病倒在自己那个一点人气儿也没有的冰冷冷的院子里,然后元云蔼每日几次三番神经质般担忧地带着太医上门为她看诊,然后她就要强撑着回应她泛滥的好心,直到病愈,再回萱堂将没跪完的补上。

元寒晚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叹道:“都病成这样了,就别撒娇了。”

“这哪里是撒娇?”

元寒朝将她抱到元寒晚的马车上,三人也不等元寒衣,只留元岂给他传话,便先回了太师府,又叫茫茫和元寒晚的侍女盈盈先一步将太医请到府中等候。

“不妥。”元寒朝突然道。

元寒晚也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无奈叹道:“天色还早,盈盈,你骑我的马去城外找个郎中来罢。”

二人将江浸月安置在元寒晚院中的厢房内,先给她的手上了药。很快盈盈也将郎中挟来,为她把了脉,开了药。一碗药煎好下肚,这才忙罢。

“阿姐,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我来照顾就行。”

元寒晚瞪眼,轻拧他的耳朵:“这是帝京,不是浔县,男女有别懂不懂?”

见元寒朝耷拉着眉毛低下头去,活像只落水的长毛犬一样,元寒晚又话锋一转:“不过这是在我院中,也罢。”

太师府上看着没什么规矩自由散漫,但所有人都经过严格筛选,训练有素,元寒晚院中的人更是她自己精挑细选再三精简过的,保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于是江浸月昏睡一晚,次日清晨悠悠转醒,感觉有人压着自己的袖子,还以为是茫茫,一转头却看见元寒朝伏在她床头,一只手还不松不紧地拉着她的袖子。

许是睡着的缘故,少年眉眼锋利的棱角也显得圆钝了不少,倒像是小时候的样子。

些许微风裹着初生的草叶的清香穿堂而过,散开的发带也和风打了个招呼,一不小心惊扰起睡着的人。

“姐姐?”

元寒朝睡眼惺忪。

江浸月收回想往他脸上吹气的心思,可装睡又已经来不及,只好将头别开了些,道:“我有些渴。”

元寒朝应声站起身来,边揉眼睛边去倒水。

江浸月坐起身来,倚在软枕上,接连灌了两杯水才觉得嗓子好受了些。

元寒朝用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放松了几分,刚要说些什么时,茫茫风风火火地闯进屋里来:“小姐,我听见你醒了——”

元寒朝瞥了她一眼,冷着脸从江浸月床边离开,道:“姐姐,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吃的来。”

“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备好了。”茫茫拍了拍手,便有两个小丫鬟进来,一个端着粥和蛋羹,一个端着药。

江浸月有些想笑。

她抬起涂了药的手示意元寒朝:“还是你喂我吃吧,阿朝。”

待她吃完早饭,元寒衣和元寒晚才过来看望她,见她精神好了不少,元寒衣还稀奇道:“真是神了,昨晚你烧成那个样子,郎中说你正经得病上十天呢。”

“只是风寒,哪里会病上十天。若是在浔县,我师父还没死的话,最多歇到今日下午我就得继续练功了。”

她说这话并不是为了抱怨,只是想以此告诉他们不必这般为自己担忧,但显然适得其反。

元寒晚拉着她的手叹道:“你原本也是娇养大的,也不知道姑父是怎么想的,要你做什么不好,偏把你扔到浔县那个鬼地方去练什么武功。可既然叫你练了武功,又不要你有用武之地,好端端的又将你折腾回来联姻,这是作什么呢。”

做什么呢。江浸月也没有答案。

但是江启执本就是一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人,她与其说是他的女儿,倒不如说只是他一颗好用的、血脉相连而无法轻易割舍的棋子,棋子无法探究也不必探究下棋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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