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旁人婚宴,也只初时兴致高昂,颇有劲头,这才第二日,钟楚意便已觉几分倦怠。
出门便会遇见新人新事,她虽素来贪鲜好物,可此刻没了滋味。
适才撞见三师姐、七师兄李景南又嘱她小心周遭,加之先前遭人暗中窥伺,玄器阁内更有贺硕真君这般粗鄙男修……桩桩件件,皆让钟楚意察觉凶险!
她一向算得上随遇而安,“生平”无甚大波折,若说烦心的,昨夜之事算一件。
李茂堂师兄吗?其人挺好,可钟楚意总存着几分别扭,并非抗拒。只是不知为何,与他日渐亲近时,总会恍惚想起秦关,忆及凡间岁月,更想起她最不愿提起的妖兽琼来……
一想到琼,再看着这利弊参半的玉骨,钟楚意只觉自身造下罪孽,窃了本不属于己身之物,才致使年少便受欲念缠扰侵蚀。
钟楚意一路行回客栈,思绪纷乱,到后来想起平生际遇最初错乱糊涂之处,忆起那名叫唐尧的男子,心头恨意渐生。
钟楚意轻轻抚了抚额,压下心头杂念:钟楚意啊,好不容易忘了旧事,跨过心魔,何必再想?
……
到最后,连那个毁了她十几年心折、让她错敬一场的东方极云,也一并恨上了。
尤其东方极云生辰宴上的事,更让钟楚意心生嫌恶。东方极云本是连累许慕堕落的元凶之一,那日见她已然长成,便对自己另眼相看。
他虽看着优雅高洁,可女子本就心思细腻,钟楚意怎能看不出他待自己,有种馋猫见了腥膻一般的心思?可恨!她少时怎会觉得这位东方师兄天下无双?
钟楚意心念疾转,她虽一味逃避,可黑暗和光影相随,有日光之处,便必有阴影。
瞧,我不过是发现了而已,何苦惊惶?
钟楚意气息纷乱,踉跄奔回房中,自储物袋中胡乱取出丹药,指尖颤抖着拨弄开瓶瓶罐罐,不辨功效,只管一股脑吞入口中。
酸甜苦辣咸只在入口一瞬分明,滋味浓烈至极,十数颗丹药将唇口撑得发紧。
她喉间一阵翻涌,几欲作呕,忙用素手掩住唇瓣,泪珠早已簌簌滚落,沾湿了娇妍容颜。
父亲!父亲!你是否预了黑暗?
钟楚意素来刻意躲避,今日却不知怎的,骤然如入魔障,许慕凄楚的模样,又清晰浮现眼前。
那场大雨,那场夏日大雨,冲刷了她和许慕的情谊,在钟楚意心底埋下对父亲品行的疑窦,对风崖山权位之上诸位长老的疑窦,对自幼生长、一心信奉之地的疑窦。
她强自劝服自己,应当恨许慕,若不是她,自己断不会知晓这一切。
可终究,半分也恨不起来!
许慕才是受尽苦楚之人,钟楚意心中之痛,远不及许慕所受万分之一。
不!为什么会这样?
“呜呜呜……”
钟楚意被心头万千思绪搅得遍体生寒,肤间泛起一层细密冷栗,呜咽声自喉间轻轻散出。她强撑着咽下口中丹药,心底只默默祈愿,无论这些丹药功效为何,只求速速起效,好让她挣脱……
我一定是个矛盾的人吧!
我自恃美貌,一边受着年少儿郎的注目,一边又厌憎男子们的心思。
我一边与姐妹们情深相助,一边又暗自与她们比较计较。
我享受着人上人的待遇,可看见了光明之下的黑暗,见到了那些我素来景仰的长老们的另一面。不!我连见都没见到,只是听人说起,就已经受不了了。
我知道他们犯下的过错大多是真的,我不是不信,正是因为太轻易就信了,才让我备受打击。于是我一直逃避,甚至还为他们的过错找借口!
难道是许慕这样的人做错了什么,才会落得这般下场吗?
才不是!
我的朋友她什么错都没有。我如今对这少有人知的真相视而不见,我也是欺负许慕的人,我也是元凶之一!
不!不!
是那些人太过虚伪了!
风月报上后来提及许慕的言语已是寥寥,可当初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又怎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他们尽数造谣中伤许慕,说她妄图用卑劣手段攀求高位,品行不端之类的话语,我自是不信。看了那些言语,我胸中怒火难平,可我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与同门辩驳的勇气都没有!
是以我不喜欢看风月报了,我忍住不再去打听风崖山的闲闻琐事。我想让自己的性子冷下来,可心里满是矛盾——无论是玉骨,还是其他由头,都让我忍不住渴望接触新人,盼着能交到合心意的朋友,心底像有蚂蚁在爬,痒得不行。
我当真懦弱,不配做许慕的朋友。
我放她离去,也想放过自己!想起当初头一回从莲花她们口中听说她这个人,那时的我从不轻信旁人闲话,也不畏惧流言蜚语,只凭自己的眼见心感结交友人。
可这一切,都在印证我不配拥有朋友。我浑浑噩噩,过得糊涂又颓唐,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却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这些深层的秘事我谁也不能倾诉,我的好友彭月,我的父亲钟扬,我的师父万和真君,我不知道能与谁说。
我庆幸父亲离开风崖山已有一段时日,不必与他相见。本以为时日推移,便能淡忘许慕说过的那些话,等下次与父亲相见,我依旧是他那个未曾长大的女儿。
可一切都变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世人所说的成长,成长竟会如此痛苦吗?
从前翠姑所言不可轻信男子的话,如今也渐渐得到印证。细数起来,他们虽各有让我动心之处,可回味过后,总生出几分厌弃之感。
算了,我什么也不愿想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了。
真人,真人,为何修炼到金丹境界,会有这么大的烦恼呢?
短短一炷香时辰,竟似熬过百年一般漫长。许是丹药渐渐起效,钟楚意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
她正茫然无措之际,忽有一道声音自遥远之处传来:否,她乃自在之身!
钟楚意心头一震,昔日她也曾这般答过:不,我是我自己!
她身子微颤,五感缓缓归位,只觉周身湿冷,一抖便落下许多汗水。她知晓自己便是自己,可究竟要做个何等样人?
回想在万佛宗的几日,混沌之中终是豁然明朗。其实不必多想,自己要做的,便是随心所欲之人!她要做个自在无碍之人!
钟楚意不想有这些烦恼,明明做错的不是自己,明明自己没伤害别人,可这些痛苦为什么要她来承受?
“咳咳,姑娘……”
温润男声恰时响起,钟楚意微一激灵,自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侧首看去,茶榻轩窗之下,立着一位男子。
其人眉目温雅清隽,一双眼眸温润含光,满是关切。
见自己醒转,他轻抬素手,执盏斟茶,缓声开口:“姑娘刚挣脱魔障,不如饮杯清茶压惊。”
是他?午后见过的,这间不是我的客房,难道是“归鸿”雅室?
钟楚意微怔,颔首应下。
那男子缓步走近,周身气息纯善温和,钟楚意不觉便卸了几分戒备。
“多谢。”
茶水虽非名贵仙茗,入口却清润适口。钟楚意轻抬玉颈,徐徐饮尽一杯,眉眼间犹带几分意犹未尽。
“可要再添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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