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描摹如画的手探至眼前,一双鹿眸莹润清亮望来,“玉郎!”
银翳面下钟楚意唇角微扬,并未抬手相触,那女伶便曳着锁链离去。
未待她回身,即刻又有两名男伶分列两侧伸手相邀。
钟楚意全然无意缱绻,日间方才疏解,此刻全无兴致。况且二人容貌亦不及、汀生。
她唇间凝起一抹轻视弧度,面容遮掩无人窥见。后续又有数拨伶人上前试探,见这位翳面的贵客始终漠然冷淡,方才不再上前惊扰。
她围着楼堂绕圈,那些摆宝的修士见是雅间的贵客,纷纷热情迎客。而这普通座席的买家是没有竞拍楼配发的遮面银翳的。
钟楚意只是好奇观了几处陈设新奇的展台,和前几日逛的那些都相差无几,只不过此地法器更加精妙。
可她摩挲着指间那枚纳物戒,这会儿已然猜出发生了什么。
汀生竟将那些法器尽数赠予她,除却那柄蒲扇,这戒中便余那些她未曾试御的数件法器。
钟楚意心绪纷乱,一时难明汀生待她心意。可惜其人不在,归返风崖之前,她皆无缘寻他言谈。而她大抵在此再停留三两日罢了。
她抚触那枚宝戒。戒体菱面镌有元宝凸纹,色泽沉幽,和她心中对汀生的观感不甚契合。她心念二人性情相仿,皆钟爱繁丽雅致物件,光华灼灼夺目。这纳物戒观感沉暗,想来是护住内里宝物,免得轻易惹人瞩目?
地下擂台方毕一场,侍者略事清扫,监场吏便点唤下场人众入场:“唤捌拾叁、拾伍、贰佰,入场较搏!”
当下三名搏奴依次出列行出,只见一人小臂束乌铁臂鞲,一人执长矛,另有一人持一柄纹饰繁丽、精巧玲珑的月牙铲、可铲可勾可刺。
观其排布,一人专试法器御防之力,余下二人,一主攻突刺,一攻守兼具、身形灵捷。三名搏奴里,使月牙铲与长矛的皆是女子,想来买下这两件法器的,都同为女修。
“角抵之戏,禁暗中施术伤人,此战重在试炼法器功用,不凭自身修为身法论高下。搏奴身触地面、踏出界域者为负,各遵规戒!”
这当头,一楼高处俯观的看客亦低声议论。有言那月牙铲做工精巧,价值不菲,亦有言那长矛寻常无奇,只因矛杆通体为木。
“以外表定论,胡扯!难不成我修士没有好的木材来做法器?都说金刚不坏,可若如此,天下修士便只修金性法术罢了,何苦有些前辈高人另寻了不好修的木灵根、土灵根称霸一方?”
那人被她一嗓子唬住,“你这么躁动作甚?我不过是评说这三把法器的用材优劣,你便扯出这么一堆,莫不是那长矛是你买下用来试器的?只怕输了丢了面子?”
那女修也不入套,笑着反问,“莫不是另外两把法器是你买的,一上来就踩压其余法器?”
“我没有!难不成不买便不让说了?我是来下赌压宝的,我看那长矛不若另两把法器精细,器物好坏全在细处,要说‘成大事看小节’,自然有理!”
“哦~看来你是个买不起法器的穷鬼,在这里看乐子长眼罢了!”
“你说谁呢你!”
“我也赌,我赌这长矛不会输!你赌哪个?”
那人看她拿出一袋灵石,了然道,“原来也是个赌的,赌这长矛不输,自然是在三把法器中不落末位罢了,你也不敢赌它赢啊!小丫头,人挺横!”
那女修骤然灵力出手,削落他几缕发丝,皱着个冷若冰霜的脸,仔细看还是个小美人。
“我赌,我就赌那把月牙铲赢好了,不像你个胆小的赌个不输!”他摸不清对面实力,何况竞拍楼也不准真的动手。看这女修神情淡定,便只敢说些狠话回应。
“嗤——”
议论自然逃不过周遭众人,众人听了旁人的剖析,再加上一己之见,纷纷落注。像这种赌谁赢谁输的算是大彩,按照搏奴法器的数量,是一赔三;而赌谁不赢不输则是小彩,因为不赢囊括了搏奴除拔得头筹以外的所有情形,变数比大彩要多出不少,不输也是同样的,小彩按照搏奴法器的数量减半,则为一赔一成五……当然不同的赌局有不同的规矩,这里是竞拍楼的试器地下擂台,若是细说规矩则是要招揽旁人入局,我们也不是入局之人,自然是凑个热闹就行。
钟楚意就听那押矛的女修取出灵石至台前道,“五十块下品灵石,押矛头阵不输!”
那边自有侍者登记,“小彩一比一点五!”
押头阵?
钟楚意大抵猜出她押的是:搏奴擂台的首轮交手,长矛法器不会输。长矛讲究速战,而在三种法器:臂鞲、长矛、月牙铲中,头阵长矛必然处于有利位置。这女修押的稳胜的赢面,听起来这小彩却算是下注谨慎。钟楚意先前见她言辞飒爽,原以为性子果敢,不料下注反倒求稳。
钟楚意抬眼望向地下擂台。长矛杆身材质寻常,乍看远不及另外两件法器夺目。持矛的搏奴身形瘦高,气血略显亏虚,想来这便是那女修心中的顾虑。
与那女修争论过两句的男修也至台前押注,“十块下品灵石,押月牙铲胜!”
……
“三人立定,较力开演!”
长矛灵芒骤绽,锋尖连挑带刺直取月牙铲,见其仓促抵御,杆身骤然横甩,反手抽打身侧的乌铁臂鞲。
月牙铲两端皆有利刃,前铲横挡矛锋,后铲顺势倒扫,一前一后交错出击,同时铲尾猛撞逼近的臂鞲。
乌铁臂鞲覆裹双臂,铁面凝光硬格铲击,身形旋转,双臂分别抵住矛杆与铲身,近身缠斗不放。
三者攻势交错,彼此牵制缠斗不休。
矛影越转越快,进退起落只在瞬息之间,时而探锋点戳月牙铲的刃隙,时而挥杆荡开缠来的铁臂。
月牙铲双刃来回翻舞,竭力封堵四方攻势,可周转迟缓,渐渐跟不上疾猛矛势。
乌铁臂鞲几番挪步抢位,想要近身锁制杆身,皆被长杆凌厉扫击逼退。
几番周旋下来,长矛猛地沉杆再突,锋芒穿破两层防御直逼当面,月牙铲收势不及,臂鞲亦来不及回援,首轮争斗就此落幕,长矛胜出。
“二人失势败退,持矛者拿下头阵!”
“好快的矛法!”
“头阵果然是持矛者赢了!”
“精彩!实在精彩!”
那女搏奴紧握矛杆,气息起伏,汗珠自额间滑落。
“锵锵锵——”
角抵未歇,压头阵的人却已经陆陆续续去领彩了。
那人见压矛的女修越过人群而去,急忙道,“小丫头你走什么啊,赢了一小点便不看了?”
那女修并未理他。
倒是一旁的看客笑说,“你啊你,不是来赌吗,人家赢了彩自然就要走了,怎么你还舍不得了?”
“哈哈哈——吵嘴吵出个情分来!”
那人搔了搔头,讪讪的。
“小彩头阵赢,一赔一点五。本钱五十,兑您一百二十五枚下品灵石!”
钟楚意见那女修领了彩,举目望向二楼竞拍的所在。
“第十七宗宝物——清幻镜。
开槌竞拍!”
二楼的典客喊道。
奇怪?这女修并无银翳面在身,算是一楼寻常宾客,也可往楼上去观吗?
钟楚意心下存疑。
搏奴间角斗仍在交手,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惊呼。
她扭头去看,就见那轮月牙铲被耍得越发精妙,前端月牙刃劈扫向那矛杆之身,将个近身反应不过来的长矛震落;而后又急速尾部斧铲砸打向那臂鞲。只听“叮”的一声泠嗡,场中尘土飞扬。一楼看客纷纷扬灵去挡,挡了个寂寞,竞拍楼早已经给地下擂台施了阵法与一楼隔绝开来。
众人定睛去辨。
只听咔嚓几声微响之后,那戴了臂鞲的搏奴踏出界外。他摇摇晃晃,顾不上抹去嘴边鲜血,一手擦着那有了断痕的左臂鞲,惶然往上头人群去扫。
钟楚意被他那惊惧目光对了一眼。这受伤败下阵来的搏奴自然辩不得法器的买主,只是扫了一楼一圈,便被侍者喝令,“乱瞧什么呢!得罪了贵人,有你好果子吃!”
有侍者将他往下带。众人才瞧见硝烟落归之后,地面有一块血肉。细看了那依旧在场的长矛和月牙铲,一个攻势凌厉一个严守以待,皆不像伤者,便知那使臂鞲的搏奴不但被毁了一只买主法器,还被划破身体剐落一块肉。
人群中有喝彩有惋惜,更有人又气又痛高呼 “我的法器”!
先头那押月牙铲取胜的男子嘀咕道,“我说什么来着,月牙铲会胜,瞧瞧这转眼之间就把个长矛压制,更把那等子用材敷衍的防具打破咯!”
他嘿嘿笑两声,“可惜了嚣张的丫头不在,不然小爷我大赢彩金的风头,定能晃花她狗眼!”
有人呸他一声,“得了吧你,你才押多少钱,十枚灵石也配叫嚷?”
“就是就是,你不知她是谁,她可是玄器阁的,这里的主人!你还敢跟她叫板?”
“玄器阁的吗?” 那人低着目光想了片刻,“玄器阁算个……”
后面的话自然没吐出来。月牙铲和长矛仍在决战。钟楚意却退了出去。
她不下注,看了会景致也就是了。
看着人声鼎沸、熙攘繁闹的竞拍楼,四处谈笑不断,内心虽感充盈,却还觉得缺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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