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松很会挑餐厅，不论是建筑风格还是室内装潢，都有股浓郁的古典氛围，像走进了一栋B国的老式花园洋房。

B国。念竹心想，李怀松多少有点刻意了。

餐厅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白桌布上亮一盏澄黄的台灯，灯旁的玻璃花瓶里插了几枝不知名的鲜花。

柔和干净的氛围原本是想令人放松身心，念竹却有点闷闷不乐。

“不合胃口吗？”李怀松问。

旁桌入座了一对外国情侣，陌生又熟悉的B国语言让念竹有些恍惚。

“……还行。”

念竹今晚的沉默太多，李怀松切好牛排，轻轻放到他盘里：“尝尝。”

熟成后再经煎炙的牛排口感很柔软，肉汁丰富，但念竹吃得并不习惯。

鲜红的肉汁总让他想起妈在厨房处理牛肉时的场景，颜色里就带着股腥味。从小养成的习惯和喜好，总那么难以变更，不管是食物还是人。

抬头看了眼李怀松，他吃得很缓慢，相较于面前那盘牛排，好像更在意念竹在吃什么。

念竹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

西餐是他要吃的，餐厅也是他订的，吃得却很不认真，也不享受，一举一动倒像是初次组织约会的情侣。

餐后甜点被端上桌，蛋奶酱夹心的海绵蛋糕，口感细腻绵密，念竹发泄似的吃了一大口。

看他吃得开心了些，李怀松才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下月初就开始放年假，念竹自有工作室，什么时候回家都行，李怀松恐怕要晚些时候。

念竹答：“都行。”

“那就等我一起吧，猫不爱坐车，叫得人头疼。”

“还没给肥猫起名字吗？”

“想着等你回来再起……”

念竹蓦地丢下勺子，餐具的碰撞声令邻桌的外国情侣忍不住侧目，李怀松也住了口。

念竹问：“吃饱了吗？”

他眼里压着火气，猛地站起身，素白亚麻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念竹说：“我没工夫陪你玩那些恋爱的戏码，吃饱了吧？可以走了吧。”

服务员踌躇地走过来，递上账单。

李怀松想要结账，念竹抢先一步，付了钱就对李怀松说：“请完这顿，我就不欠你了。”

说完却没走，目光紧随李怀松的动作，直到李怀松也站到他跟前：“出去说吧。”

室外的寒凉气息铺面而来，念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从口鼻间灌进来，带刺似的贯穿了胸腔。

仅仅因为一顿晚饭，或李怀松的几句话，他还不至于愤恨至此。是讨厌李怀松想用这种方式弥补裂痕。

这要怎么弥补？

最期待的感情成了一场骗局，曾经深陷其中的温馨瞬间，原来是在对方的倒计时中发生的。他在期待未来，对方在算计着期限。一边做戏，一边冷眼旁观他的痴态，一定很痛快吧？这也能算爱吗？

越想越无法保持理智。

李怀松按住了念竹的手机屏幕：“这里是步行街，打车进不来。”

难怪定位一直不准。

“那你在哪儿停的车？”

“刚刚是从另一扇门进的餐厅。”李怀松见他神情不对，有些迟疑，但还是笑道，“真不巧啊，走错了方向。要绕远路了。”

哪里是不巧，分明是摆了他一道。

念竹胸口像被压了块巨石，长叹一口气，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想通。省点心思，别做多余的事了。”

视线短暂交汇，念竹心想哥会难过完全是咎由自取。转身打算穿过餐厅抄近路。

李怀松紧跟上来：“你欠我的还清了，我还没有。”

念竹停步回头：“你肯答应了？”

“你那些要求？我不会答应的。”李怀松有意缓和气氛，“是给你一次报复我的机会。”

“还要做什么？”

念竹嘟囔了一句，烦躁地叹气，“碰壁一次还不够吗？都说了，没耐心陪你玩那些戏码。”

“不会让你失望的，去看看吧。”

李怀松走近些，双眼在路灯照射下显得温柔湿润，令人说不出拒绝。见他有所松动，李怀松又提议最好换一身衣服再去。

念竹忍他一次就够了，能赴约就不错了，换衣服这么麻烦的事就算了吧。直到李怀松带他抵达目的地——

“你要玩这个？”

念竹怎么也没想到李怀松会在大半夜把他带到鬼屋门口。

从前念竹总调侃李怀松是全世界最怕看恐怖片的哥。百分百肯定，李怀松这辈子从没踏入过恐怖密室。

中学开始，念竹就很爱用恐怖片逗哥玩，那是李怀松难得失态的时刻。

往往电影刚开头，一段空灵诡异的音效才出来，李怀松就开始悄悄缓气。刺激场景一冲面，哥就僵硬地把拳头握紧，实在受不了，只好不知所措地偏过头看向念竹。

念竹完全处于兴奋状态，不许他分心，跪在沙发上，抱着哥的脑袋在怀里，一定要他陪自己看完。

念竹当然是故意的。多有意思啊，哥全程都在紧张地叹气，完全预料不到惊悚剧情的发展，于是时不时被惊得身体一震。

哥在他怀里发抖。

自己对哥的喜好原来从那时起就初现端倪了啊。

“上津评分最高的一家密室逃脱，全程一小时左右，感兴趣吗？”

解谜是李怀松的强项，早期游戏制作的时候接触得也不少，但那都是治愈向冒险解谜，恐怖类的还是第一次尝试。

念竹确实很满意，眼睛眯起来，坏点子频出：“真要玩这个？进去可就不能后悔了。”

恐怖密室可不止电影里的视听觉刺激，哥的牺牲不可谓不大了。

就是两人的装束，和密室逃脱的恐怖氛围实在格格不入。挺括合身的正装，一黑一白，黑的商务，白的休闲，即便姿态放松，在玩家中也十分显眼。光是在等候厅站着，NPC的视线就止不住往他俩身上瞟，不难想象进去后会遭到怎样的特殊对待。

念竹是无所谓的，反而笑得更开怀了，转头就见李怀松解开了西装扣子。

念竹凑到他耳边戏谑道：“脱了更像到点上班的男模，别人会以为我很有钱的。”

其实穿什么也不会像，哥常年保持锻炼，加上越发沉稳的气质，即便是为了陪他有意松弛，那从容挺拔的身姿也绝不会像拉客叫卖的。

李怀松却乐意陪他闹，将扣子重新扣严实，笑问：“穿着就不像了？”

念竹对哥的气度给出了高度赞扬的评价：“穿着像金牌男模，我更有面。”

李怀松笑得很无奈，突然牵过他的手，堂而皇之，与他十指相扣：“那就只能敬业些了。”

众人打量的眼神顿时暧昧起来，穿着倒成了其次。

念竹耳根一阵阵发热，不知道为什么，别管私下里他怎么闹哥，在人前就很容易害羞。

李怀松深谙他这一点，紧握的手反扣在他腰后，一边推他走进密室大门，一边笑着还了他一句：“待会儿不许松开，听到了吗？”

李怀松显然对念竹的恶劣程度了解得还不够深刻，哥定下的规矩，那是一定要尝试挑战的。

何况这是哥自己提出的报复手段。

念竹松手得毫无压力，在某个岔路口，李怀松一扭头，人就不见了。

这是医院主题的恐怖密室，场地很大，重在自由探索，对玩家的行动不设限制，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结伴而行。

念竹一走，李怀松便猜测他是去了另一条路。

好巧不巧，那条路通往手术室区域，是全程重恐级别的地方。

破败的走廊里，不知哪儿吹来一阵凉风，灯光闪烁着开始摇晃，吱呀呀地发出生锈铁门开合的声响。

念竹不紧不慢地跟在李怀松身后，看他孤身踏入这片区域，每过一扇门，都打开看一眼，拿着手电筒往里照。

外人看来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只有念竹能看出哥有多紧张，每一步都踩着心跳似的，打开门之前努力做心理准备的样子和那身端重的西装形成强烈反差。

果然很有趣。

念竹忍不住笑出声，下一秒手电筒的灯光就直射来。

李怀松不确定自己看错没有，念竹今天穿的是一身白色，恐怖医院里的NPC也大多身穿白褂。

犹豫着，脚步还是转了方向，李怀松打开那间手术室的门，往黑暗里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线在不大的空间扫过，没见到有人，但能躲人的地方不少。

李怀松迈了进去。

房间内的玩家数量达到了触发线，手术室内灯光骤亮。

走廊传来笨重的脚步声，还伴随拖动重物的声响，越靠越近。走廊不远处玩家们骤然惊叫。

李怀松拧着眉，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拽入了铁皮柜中，随后就落入了一个久违的温暖怀抱里。

挤挨的空间里，李怀松转过身，终于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孔，含着怒气伸手掐上去，心总算落回平稳。

念竹笑着拍掉他的手，做了个嘘的手势，打开一点柜子缝隙，外面已经开始走剧情。

医生NPC将病人NPC扔到手术台上，启动电锯开始作案。在滋啦滋啦的模拟锯骨声中，鲜红颜料四溅。

李怀松的手掌按在念竹腰间，紧紧地将他揽进怀里。门缝里漏进一些光，将哥的双眼照得澄明，光是听到声音，哥就乱了呼吸。

NPC还在搞鬼，不知是什么重物砸上了柜门，发出一声巨响。李怀松浑身一僵。

哥又在怀里发抖了。

念竹心底涌上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满足感，除了将人抱得更用力，还有什么能再缓解的办法。

在两人急促的心跳声中，念竹低头吻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