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释月结束拍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她带着妆，几乎是爬进了自己的车子躺下。
闭上眼睛，虽然身体疲惫透顶，但她却久久感受不到困意。
她蹬掉脚上的毛拖鞋，脚踩到了汽车的座椅上，长久的站立和不合脚的高跟鞋让她的脚起了水泡。
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林释月从包里翻出了唇烟。
快没有了，她晃晃圆形的铁盒，这盒还是前几天本杰明给她的。
浓郁的薄荷香精味和尼古丁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坐起身，解锁了手机。
推送页刷新了两下，一张母亲的照片映入眼帘，标题：“灯光熄灭后——对话华人芭蕾舞首席林曼云。”
林释月点开了推文，这是一段带文字记录的访谈，类似的访谈林释月已经看过多篇，无非是先吹一吹地位；再扯扯作品；最后聊聊出席的会议，活动，宣传一下即将开演的剧目。
她直接将文章划到了最后，想看看母亲最新指导的剧目叫什么。她通常会找母亲要几张票，对于那些爱附庸风雅又值得结识的人来说，这可以作为相当不错的礼物。
手指在看到倒数第二段出现自己名字的时候僵住了，她调高了屏幕的亮度，将手机凑得更近了些。
记者：“您的女儿Lorena最近人气很高呢，作为模特广告邀约不断，最近还出演了mv，是有进军演艺圈的打算吗？”
林曼云：“（笑）这都得看孩子自己的选择。我对孩子的教育是很开放的，这些事强求不来。”
在说什么呢，妈妈。
林释月回想起放弃芭蕾的那一天，她被一巴掌扇倒在地，跌跌撞撞把自己锁进浴室，嘴里是一股咸涩的味道；她以为是眼泪，捧起水漱口，吐出来的水却带着红色。她抬头看镜子，原来嘴里除了眼泪还有鼻血，嘴角也破了个口子。她扶着洗手池试图在眩晕中保持平衡，镜子里的人影带着几层重影，看起来和刚刚打自己的人一模一样。
记者：“Lorena完美继承了您和先生的优秀基因呢，有这样一位漂亮的女儿，想必您很幸福吧。”
林曼云：“当然，我和先生一直把她视作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我也相信孩子爸爸会在天堂一直守护着我们。”
这句话倒是没有撒谎。
“和妈妈长得好像。”；“真神奇呢，像是洋娃娃版本的首席。”；“好漂亮的小孩。”…
这样的话林释月听到过无数次，而母亲的回答总是出奇的相似：“谢谢。”，然后配上客套的微笑。
母亲在外一直维持着谦虚谨慎的形象，林释月不理解为何母亲对这样的夸赞没有任何推辞，她问过母亲原因。
“你这样的孩子不欣然接受夸赞的话，对其他孩子是很残忍的。”母亲捧着小林释月的脸。
“我是怎么样的孩子…?”
“漂亮的孩子，完美的孩子，”林曼云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妈妈的孩子。”
“那爸爸呢？”
“爸爸？月月不知道吗？大家都说月月和妈妈除了眼睛长得一模一样，像是妈妈自己生的一样呢。”
“那，那如果我的眼睛也和妈妈一样，妈妈会更喜欢月月吗？如果有一个妹妹，比月月更像妈妈呢？妈妈会更喜欢她吗？”
林释月永远无法忘记母亲那片刻的迟疑。
“…怎么可能呀，”母亲的视线上下打量着，“月月已经足够完美了。”
一阵冷风穿过车窗的缝隙吹了进来，林释月打了个寒颤。
林释月点开和母亲的聊天框，消息纪录停留在两星期前。
“妈，新拍的广告，我记得你挺喜欢这个牌子吧？”
母亲在四小时后回复她：“喜欢它家的成衣，彩妆从没买过。”
“妈，这个pr包裹里的面膜挺好用的，我寄给你？”
“月月我过几天飞莫斯科，算了吧。”
林释月在这之后再没有尝试发过一条消息。
打开相册，林释月翻到了她和佟瑶的自拍照，她们本来在家看电影，佟瑶却枕着她的肩睡着了，她偷偷摸出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光线昏暗，忘记关掉的闪光灯居然没有将佟瑶照醒，那天晚上佟瑶吃了一大碗拉面，完全是晕碳晕了过去。她尝试把佟瑶抱到房间，却发现自己现在纤弱的手臂不支持自己做到这件事情。她坐在佟瑶身旁，轻轻捏了一下佟瑶的小臂，施加的重力能留下微微的凹陷，而不是直接撞到硬邦邦的骨头。
她看着佟瑶睡了大约两个小时，直到佟瑶迷迷糊糊地醒来，问电影演到哪里了。
“电影早就结束了，胖丁。”林释月笑着回答。
“胖丁是让人睡着的，不是自己睡觉。”佟瑶打着哈欠纠正，使唤林释月去拿冰箱里的香草布丁。
她俩又把电影从头看了一遍，期间佟瑶想尽办法试图让林释月尝一口布丁，均以失败告终。
“我还想要我的工作呢。”。
“那Marco算什么东西，他都不喜欢女人，他有什么资格…”佟瑶在那之后针对Marco的群体发表了一系列尖锐的言论。
林释月趴在佟瑶的腿上笑了很久。
关上车窗，那股寒意彻底消失了。
她点开佟瑶的主页，佟瑶这几天一直在涨粉，她已经通过检查粉丝主页知道了个事情的大概，她并不以此为荣。
也没那么值得在意。
林释月不认为这些人里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对自己威胁，哪怕是一点点。
佟瑶没有发新的动态，只是在以前的旧动态下多了很多评论。
“效果器是headrushcore吗？”
“你好，是的。”
林释月看着佟瑶这充满礼仪的四个字，轻笑出声。她翻完了那条动态，佟瑶拍了所有的生日礼物，就连陈柠送的游戏点卡都拍了，唯独没有她送的耳钉。
因为她送的是奢侈品，因为她送的是首饰，所以才不会拍的，只是如此而已。
这么劝了劝自己，可心底还是泛起酸涩的醋意。
明明我送的才是最贵最值得炫耀的完美礼物…
林释月生了两秒钟的气，退出了佟瑶的主页。
这才发现自己还有两条未读信息，宋佳韵发来的。
林释月和宋佳韵的聊天并不频繁，但也还算融洽。宋佳韵总是帮林释月取pr包裹，林释月总是会分一点pr产品给宋佳韵。
可这次并不是快递箱的照片，而是一段几秒钟的视频。
“谢谢释月姐的礼物，我现在已经学会啦。”
林释月点开视频，宋佳韵在骑自行车，追在车后拍摄的人是佟瑶，她能听出佟瑶的呼吸声和傻不拉几的笑声。
“诶！行了！你做到了！”视频末尾是佟瑶的欢呼。
林释月摁下手机的休眠键，黑屏让她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她一把将手机从后座扔向了前挡风玻璃。
“砰”的一声巨响，停车场的声控灯全亮了，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林释月的眼泪在等到所有灯熄灭之后才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