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猎物

时间不早了,伊丽莎白迈着碎步急行地来到大厅门口,却没有听见鼎沸的人声。

这是怎么了?她步履不停,掠过门口沉默不言的侍卫,以及面露惧色的侍女,径直走入大厅。

比起父亲亨利八世的时候,大厅的氛围已经截然不同了。亨利八世虽说是改革,他个人却仍然喜欢那些奢华艳丽的图案,沉迷盛大欢庆的场合。

可是今天,彩绘窗上原先描绘圣母抱婴的图案也已被更换为简朴的格纹玻璃,旧日那种神秘庄严的弥撒歌声荡然无存,也没有修士手持圣物在宴前吟唱福音的队列。

唯一不变的是长长的餐桌上食物依然丰盛,银盘里呈着山珍海味,玻璃杯里盈满葡萄酒。

不过现在宾客们无人在意这些美味佳肴,他们的目光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玛丽公主身着一袭深色长裙,佩戴红石榴胸针,站在宴会厅中央,凝视着那扇曾镶嵌圣母圣子像的玻璃窗良久,眉头紧皱,大声质问道:“为什么连圣母像都消失了?那是我们虔诚多年所敬拜的圣像,是祝福与救赎的象征!”

一时间,大厅内寂静无声,只听火炉中的木柴在壁炉里轻响爆裂。贵族们纷纷交换眼神,仆人也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低眉顺目地原地站着不敢动弹。窗外寒风吹彻,空气中仿佛结了一层霜。

爱德华站在主位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虽然年幼,却不容任何人挑战国王的威严。

“公主!”他厉声说道,“英格兰已经改革很多年了,你还没有接受现实吗?这些‘圣像’不过是人为的偶像崇拜,是对真神的不敬!”

玛丽的脸顿时涨红,颤声反驳道:“可是在我们父亲的时代,也没有这么激进的做法!爱德华,你要违背父亲的意志,走得更远吗?”

她话音刚落,厅内便传来几声轻微的抽气声与衣裙摩擦的窸窣,不少保守派贵族面露难色,也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色,想要看看这场家庭内部的争吵要如何收场。

爱德华眼神中燃起怒火,倔强地抬起下巴,他的声音虽仍带着稚气,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公主,我不是我们的父亲。我是英格兰的国王,我的责任是引领子民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玛丽还要开口反驳,却在这时被一个柔和而平静的声音打断。

“爱德华国王陛下,玛丽公主殿下。”伊丽莎白缓步上前,站在两人之间,巧妙地将火药味最浓的一瞬隔开,“我们各自心中都有完美圣诞的模样,但不论形式如何,只要心中仍存信仰,我们就都能获得救赎。”

她说得不偏不倚,目光在弟弟和姐姐之间流转,“况且,如今英格兰更需要一个宁静的圣诞节。请让这个夜晚,留给和平与团圆吧。”

玛丽紧抿着唇,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转身走到了她的座位上。

爱德华望着伊丽莎白,眼中浮现一丝感激。他轻咳了一声,收起了怒容,以国王沉稳大气的姿态发表了贺词。乐师奏起音乐,一段简约的路德派圣歌回荡在厅中,将这短暂的纷争压了下去。

随后宴会开始,人们重新拾起杯盏,窃窃私语的交谈声瞬间涌起,当然是谈论刚刚玛丽引起的那场小小的风波。多数大臣都站在支持新教的爱德华国王一边,毕竟国王才是能给他们带来权力与地位的人。宠臣得以拥有土地、财富、名誉,甚至是与王族联姻的机会;而失宠的人,通常连退路都不会有,而是在伦敦塔里惊恐地等待命运的裁决,要么被关押到精神失常,要么被推着走上断头台。

因此,保守派贵族即使心里更认同玛丽公主,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有加德纳主教走上前去,似乎是赞扬了玛丽的虔诚与勇敢,玛丽也略微感怀,喝下一杯葡萄酒,脸色稍稍好看了些,随后说个不停,好像终于找到了倾诉抱怨的对象。

伊丽莎白也低头啜了一口酒,悄然抬眸,看着人头攒动的贵族们,知道今天的目标一定会来的。

国王的舅舅、护国公爱德华·西摩正在席间诚挚地向爱德华国王祝愿。他的神色格外恭敬谦虚,比平时更加谨慎,因为他率领的军队在苏格兰战争失利,朝堂上蛰伏已久的力量全都扑了上来,要把他拽下去。

然而他的笑容微微一僵,因为他看到自己那个愚蠢的弟弟,托马斯·西摩过来了。

托马斯·西摩一身红色貂皮大衣,金线和珠宝在灯光下闪得刺眼,崭新的牛皮靴子锃亮,与收敛着装的宾客们格格不入,让提倡简朴的爱德华国王微微皱起了眉头。

自从托马斯·西摩擅自娶了先王后帕尔以来,他就失去了觐见的机会,直到今年帕尔王后去世,他才又出现在了宫廷宴会的场合,这显然是爱德华宽恕他、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过托马斯·西摩似乎对此浑然不觉。他已经搭上了一条更大的船,以后他就不仅是国王的舅舅,还是国王的姐夫呢!

托马斯·西摩先是向爱德华问好,热情地祝福他节日顺遂。爱德华淡淡地点头致意,看不出什么表情。

随后托马斯·西摩的目光就粘在了爱德华身旁的伊丽莎白身上。“美丽的公主,您今天格外动人!”他殷勤地称赞,说完居然唐突地想要牵起她的手一吻。

伊丽莎白见他粗鲁的大手来袭,立刻举起一杯酒,朝他虚虚致意了一下。托马斯·西摩也连忙收回了手,改成了举杯的姿势。

爱德华国王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托马斯·西摩擅自迎娶了先王后,现在居然又想对公主动手动脚,真是个轻浮之徒。只是看在他是自己舅舅的份上,国王不便当场发作,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

护国公爱德华·西摩原本只是冷眼旁观,他们兄弟俩已经闹翻,两人没有说一句话。可是他这个志大才疏的弟弟行事愈发乖张,恐怕随时都会在大庭广众下出丑,留在宫中后患无穷。

“陛下,托马斯·西摩不懂礼数,明天就请他回家吧,不必参加后续的新年庆祝了。”护国公鞠了一躬,低声说道,想与弟弟切割干净。

看着护国公小心翼翼的神色,爱德华侧过头去小声回应,安抚了他几句。

趁着这个空档,伊丽莎白轻轻与托马斯·西摩碰杯,酒杯叮咚一声,她低声说道,“请您在门外喷泉边等候,有人来接应。”而后她深深地看了托马斯·西摩一眼,啜饮了一小口酒。托马斯·西摩不由得浑身发热,果然公主是有所筹划的,真巧,他也是。他也举起酒杯,想到与伊人的约会近在咫尺,酒水已经在舌尖化作了蜜酿。

正当西摩兄弟退下时,华威伯爵约翰·达德利走上前来。他们擦肩而过,彼此没有看对方一眼。当西摩家族接连遭受打击之时,达德利家族风生水起,俨然一副新宠的样子。

约翰·达德利向爱德华国王与伊丽莎白公主祝酒,几人说了几句节日的吉祥话,很快话题就转到了罗伯特·达德利的身上。

“承蒙陛下不嫌弃我那愚笨的儿子,让他得以在宫廷中为您服务。”约翰·达德利殷勤地说道,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笑容。

爱德华国王露出笑容,“他的才能可不小。伯爵教子有方啊。”

伊丽莎白也附和道,“也劳烦他了,在节庆的夜晚还在保卫宫禁,想必工作得很辛苦呢——”

此时,托马斯·西摩找了机会溜出了大厅,疾步走到宫殿背后的花园入口处的喷泉旁。他东张西望,只觉得每分每秒都那么难熬。

突然,门廊下的阴影里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影子倏忽走进,全身笼罩在黑斗篷之中,开口说道,“先生,请跟我来。”

托马斯·西摩喜不自禁,当今跟上了那个影子。他们在门廊间穿梭,走走停停,有时等待卫兵巡逻经过,一会儿后就来到了侧翼的一扇窗下。那个黑影转身从墙角处拿出一节楼梯,架到了二楼的窗户上,“先生,就是这里。”他又顿了顿,“快!”

托马斯·西摩不疑有他,生怕被人发现,当即撩起袍子,迅速地爬到了二楼。他用手轻轻一推,那窗户便打开了。他马上跳入房间,窗帘蒙住了他的脸,在他看见什么东西之前,一股迷人的芬芳闯入他的鼻息,告诉他这里正是公主的闺房。

他转头看向楼下,梯子已经收起,那个身影又如同魅影一般隐入黑夜,不见了。

他连忙关上了窗户,撩开了窗帘。房间里黑漆漆的,公主还没有回来。他痴迷地拉开窗帘,借着月光开始打量房间中的一切。那丝绸的枕头,衣架上挂着的衣裙,那是伊丽莎白身着睡衣的样子;梳妆台的妆奁还没有完全收拾好,装着铅粉与口红的盒子还摆在桌上;镜面映着他那张逐渐老去的脸,可几个小时前哪里倒映的还是公主的青春红颜……

噢,伊丽莎白!托马斯·西摩之前也作为养父进入过伊丽莎白的房间,可那还是个青涩女孩的房间,而现在这已经是个女人的房间,散发着诱人的魅力。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咔哒一声,门开了。

托马斯·西摩激动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个手持烛台的中年女人。

“啊——!!!!”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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