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爱德华国王想念，又或者是因为托马斯·西摩的案子还在调查中，伊丽莎白今年在汉普顿宫多住了一段时日。

冰雪还没有消融的迹象，灰白的天空低低压在城垣之上，寒风从泰晤士河畔卷来，带着湿冷的气息。窗户下士兵来回巡逻，人手比平时密集了许多。

现在她成了王宫中的重点保护人物，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约翰·达德利伯爵带着贵族们来询问过几次话，她自然是推脱得一干二净。

现在她与罗伯特完全没有了私下说话的契机，偶尔在走廊的尽头、在庭院的回廊上，两人的目光会短暂相触，又迅速移开。伊丽莎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在暗自喟叹，希望案件早点了结。

星室法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如同齿轮与链条组成的精密仪器一般，高效地将托马斯·西摩运向断头台的方向。

护国公终究没能放下兄弟情谊，恳求爱德华国王再亲自见托马斯·西摩一面，完整地听一听他的说法。

而爱德华对此置若罔闻。至此，宫廷上上下下都非常清楚，护国公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约翰·达德利将一步步取代他的位置。

两个月后，托马斯·西摩被处决。

那天清晨，早春的微风拂过花园，花园里的枝条冒出细小的嫩芽，全然不知另一个生命的终结。仿佛只要季节轮转，所有的罪孽与悲剧都可以被轻描淡写地掩埋。

伊丽莎白站在这一抹新绿前，不由有些呆了。她伸出自己的双手来，端详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看似白净修长，却已经染上了血迹。某些事情已经不可逆转地改变了。这是她第一次利用权力，第一次玩弄阴谋，可她竟然奇异地感到平静。

计划进行时、被询问时的那一丝惶恐与不安已经被抛诸脑后。为帕尔王后复仇的快感？其实也谈不上。生者宁愿相信逝者已经进入永恒的天堂，但也许他们只是永远地沉睡，不能再知道人间的故事。

她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要让这个贪婪又愚蠢的登徒子付出代价。目标达成了，她感到淡淡的喜悦与自信。在此之余，她也不由得思考，她的动作导致了宫廷权力格局的变化，不知道未来是福还是祸……

正当她出神时，细碎的脚步声将她拉回到现实。是几位侍卫传召，爱德华国王请她觐见。

“陛下。”伊丽莎白踏入会客间，行了礼，欢快地走到爱德华身旁，“爱德华，你今天有空了。”

“是啊，公主。请坐吧。”爱德华沉静地点点头，随后摒退了所有侍从。

房间空了下来。伊丽莎白本能感到事情不同寻常，他今天有正事要谈。她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最近西摩这件事，让你受到了惊吓。”爱德华缓缓地开口了。

伊丽莎白知道这不是正题，于是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微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罪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爱德华停顿了一瞬，“不过，这件事情也让枢密院意识到，你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龄。”

伊丽莎白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忍不住抬眼看着爱德华。

爱德华回望她，轻轻蹙起了眉头，眼神中有一丝自嘲，“你应该知道，王族的婚姻都是联姻的工具。包括我在内。去年苏格兰毁约，我们的处境就很不利了。既需要与新教国家加强关系，也需要与天主教国家缓和关系。除了我自己，还需要一位姐妹去完成任务。而我不能让玛丽去，她太偏袒西班牙了。我只能依靠你，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抿紧了嘴唇，她知道，与外国王子联姻，这就是她身为公主的职责。她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推脱之词，她比玛丽更小，她想去修道院，她们的姑母也曾经嫁给英格兰贵族，等等……

可是她看着爱德华，这些理由却说不出口。她已经仗着他的信任欺骗了他一次，又怎么忍心让他独自面对困难的时局？

可是这样，就意味与罗伯特分开…原先那些幽微的希望完全破灭了。她一时脑中纷乱，只能遵照着礼仪开口：“我知道的，陛下……”

爱德华眼神闪动，站起来轻轻走到她面前，“但即使如此，我依然希望你幸福。尽管所有王室都在政治联姻，可也有不少美满的婚姻，我想为你挑选最好的那一个。枢密院说，丹麦王子弗雷德里克高大英俊，对人真心诚意。我找人去画他的画像了，带回来给你看看，好吗？”

说到后来，爱德华甚至蹲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伊丽莎白将他拉了起来，眼泛泪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爱德华忍不住拥抱住了伊丽莎白，声音有些哽咽，“莉兹，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让你离开英格兰。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最近个子长得很快，已经比伊丽莎白高出一点了，可还是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伊丽莎白微微拉开距离，双手按着他的肩，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强颜欢笑道，“枢密院说得没错。你能理性地听从，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啊。将来你也一定是个好国王。”

“莉兹…”爱德华苦笑道，“长大一点儿都不好。每一天都很难。”

伊丽莎白闻言，又抱住了他，“没事，还有我在呢…”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爱德华轻声说道，“在这儿再多住些日子吧。想出去玩也可以。”

“好啊。只是——”伊丽莎白突然想到，“把那么多侍卫都撤掉吧，看着真让人紧张。”

“知道了。一定让你轻轻松松、快快乐乐的。”爱德华答道。

回到卧室的路上，伊丽莎白有些恍惚。上帝似乎是在提醒她什么，清晨她还在为除掉托马斯·西摩而得意，而下一刻，爱德华就告诉她，她需要远嫁他乡了。

可是，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她现在想见到罗伯特，很想。

第二天，爱德华果然撤下了多余的侍卫。

伊丽莎白无法多等，请艾什利夫人为她传话。

早春的花园罕有人至，鲜花还未绽放，枝叶并不繁茂，组合看起来没头没脑，猜不出原本设计的美丽图案。喷泉生涩地涌出冰冷的水，完全失去了夏日里活泼的气息。

伊丽莎白叫艾什利夫人在不远处放哨，静静地走向花园深处的喷泉。

罗伯特已经在等待了。

他快步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冷不冷？其实在室内，我们也是有机会的。”

伊丽莎白摇摇头，“有些冒险。被人撞见，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罗伯特当即抱住了她，“那就在这里放肆一点。”他的胸膛好像更加结实了，伊丽莎白好奇地碰了碰，里面还有一件，“是皮甲吗？”

罗伯特夸张地皱起了眉头，“噢，好人儿，我们两个月没说话了，你就问这个？”

伊丽莎白抬头看他，“好先生，你又期待我说些什么呢？”

罗伯特有点委屈，“我以为，你会说很想我，夸奖我干得很好，再允许我亲吻您的手背。”他这么说着，就真的亲了亲伊丽莎白的手背。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罗比总是这么有趣，仿佛可以驱散一切的不愉快。

“你说得都对。”伊丽莎白说道，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脸，“你是我的骑士。我们同心协力，取得了大成功。”她的语言虽然开心，语调却有点悲伤。

“莉兹？怎么了？”罗伯特用手按住她抚在脸上的手，柔声问道。

伊丽莎白看着他的眼睛，“爱德华要让我去联姻了。”

罗伯特黑色的瞳孔瞬间紧缩，脸上的肌肉也僵住了。伊丽莎白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双手轻柔地按了按他的脸，“我先说了同意…”

“为什么？”罗伯特猛然惊醒一般，挣开了她的手，大声质问，“为什么要答应？就说玛丽公主还没有出嫁啊。”

伊丽莎白摇摇头，“正是因为玛丽不能嫁给西班牙人，才需要我做得更多？”

“他要你去哪里？”

“或许是丹麦吧。”

“不、不！我们去求他！”罗伯特脸色已经通红，又拉起她的双手，“告诉他我们…”

“别这样，罗比。”伊丽莎白也反手拉住他，“爱德华已经很为难了。更何况，他一个人怎么能对抗枢密院的意见？”

“枢密院…”罗伯特喃喃地说道，似乎想起了什么，“父亲…”

“达德利伯爵？”伊丽莎白问道，“他怎么了？”

罗伯特退了一步，颓然地坐在了喷泉水池边上，右手偶然浸入那冰冷刺骨的泉水，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他知道了你我的关系。他要我与简·格雷小姐结婚。”

这次轮到伊丽莎白吃惊了，“罗比！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她原本不想责怪他，可一旦开口，就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

“因为我已经告诉他了，我绝不受他摆布。”罗伯特稍稍镇定了一些，又站起身来，“我不会和简·格雷结婚的。”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谁也说不出话来。

罗伯特轻叹了一口气，“或许我们都要冷静一下。或许还有办法…”

伊丽莎白也再次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我也祈求上帝，能成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