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们分别后,这件事成为了压在两人心头的一块巨石,难以搬走。
就在这一日日的担忧中,春天到了。灰白漫长的冬季退去,白昼渐渐延长。草坪重新泛出柔软的绿意,藤蔓再次爬上修剪齐整的篱笆。果树抽出嫩芽,花朵含苞待放,可以想见它们将在夏日成为一片绚丽的花海。泰晤士河水在宫墙外缓缓流淌,映着浅金色的天光,仿佛一切都在悄然苏醒。
逐渐明朗的还有伊丽莎白的婚事。
两人又找准间隙,在廊下、在餐厅偶然碰面时,间歇地讨论了几次。仔细想想,此事的逻辑非常清晰。
伊丽莎白是第二顺位继承人,也是与爱德华国王一样信仰国教的公主。枢密院显然希望将她嫁给一位新教国王,以改善英格兰困难的外交处境。如果留在英格兰,那恐怕是一种“浪费”。
此事的推手之一,就是罗伯特的父亲,约翰·达德利。他的地位蹿升,成为了枢密院议长,是真正决定英格兰政策走向的男人。他既然已经位极人臣,他的儿子就不适合再娶一位王位的继承人。这是政治制衡之术的原理。爱德华国王也很清楚,如果伊丽莎白嫁给国内的贵族,将为那个家族的地位放上一枚过于沉重的筹码。
于公于私,对爱德华国王与约翰·达德利而言,让伊丽莎白公主嫁给丹麦王子都是现实情况下最合适的选项。
罗伯特与伊丽莎白都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们这次要面对的对手,既是兄弟、父亲,更是国王、权贵。
伊丽莎白在长廊下缓步而行,暖意的微风没有她的步伐更加轻快,麻烦仍然像泥泞的雪地一般困着她。她正在前往议事厅的路上,今天爱德华请她前去观看丹麦王子的画像。
议事厅里已经聚集了枢密院的王公大臣,他们中断了讨论,向伊丽莎白问好。为首的约翰·达德利,他有着和罗伯特一样的椭圆脸型,浓眉大眼,可是他的下巴紧绷,因为要常年控制着自己的嘴说出合适的话语。他的眼神狡猾且犀利,正是这些特质帮助他扳倒了护国公,站上了臣子的最高位。
他身后站着的是威廉·塞西尔,首席国务秘书。他原先是护国公的手下,后来转换阵营成为了约翰·达德利的盟友。显然正确的投资让他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群臣自动分开,露出了上首的爱德华国王。他的视线从一张画框上移开,看起来心情不错,语带笑意地对伊丽莎白说道,“伊丽莎白,我亲爱的姐姐。来看看吧,这就是丹麦的弗雷德里克。”
伊丽莎白走到那张画的正面,上面呈现的是一张端正的面孔。北欧人金棕色的须发、笔直的鼻梁、端正而温和的目光,身着戎装,黑色的铠甲锃亮,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体现他身为国王的威武。右手按着桌角,桌上摆着鲜艳的花束,又展露一丝他身为丈夫的温柔。
伊丽莎白微微一笑,打趣地说道,“还算英俊。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重演克里维斯的安妮的故事。”
爱德华一听,也有些怔忡。联姻的画像多少有些失真,他们的父亲亨利八世就很不满意第四位王后安妮,认为她长得比画面上丑得太多。爱德华这样想着,眼神游移到了约翰·达德利身上。
约翰·达德利顺势接话道,“陛下与殿下大可以放心。我本人亲自叮嘱画师,画像务必要写实,以服务两位做出准确的判断。”
伊丽莎白回以礼貌的微笑,“我只是想到了这桩陈年旧事罢了。伯爵的委托,当然令人安心。”
“那么,您认为丹麦的弗雷德里克相貌气质如何呢?”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噢,他长得并不算坏吧,除了鬓角高了些、腰粗了些、看不出身高以外。”她本能地希望再拖一拖,不要这么让婚事进行得这么快。
约翰·达德利不动声色,“枢密院认为这是一位健康英俊的王子。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枢密院就开启婚约谈判了。当然,爱德华陛下希望您能幸福。如果您的确因为某种私人的好恶而不愿去丹麦履行职责的话,我们还有很多选择。从斯堪的纳维亚到德意志诸国,枢密院一定会找到您的满意的对象。”
伊丽莎白直视他的眼睛,明白他已经洞悉了自己的想法。他不会坐视她的拖延战术,务必会让她快快嫁出去,打造约翰·达德利的一项政绩:看,西摩家输掉了英格兰国王与苏格兰女王的婚约,而我却带来了英格兰公主的婚约!
爱德华也察觉到了这种暗流涌动的气氛,突然说道,“将画像送到公主房中吧。这是一件大事,应当允许公主再多思考一会儿。”
伊丽莎白温顺地感谢陛下的好意,迅速离开了这个令人生厌的房间。
夜晚,伊丽莎白在外间休息室里看着这副画,真想往上面扎两个洞。这一次她真的感到了走投无路,现在的拖延有用吗?她心底非常清楚,拖延本身不会实现她的目的,只是让她与罗伯特再多提心吊胆一段时日罢了。
过了几日,面对枢密院的催询,她回答得模棱两可,而约翰·达德利只要没有听到坚决的“不”,就会开启与丹麦的婚约谈判。
一切都已经在进行中了,可他们没有任何能拒绝的利益砝码,也没有道义制高点。
如果她真的明确拒绝,又怎么在宫廷里立足?她会成为一个让国王处境艰难的人,一个余生都在与枢密院较劲的“疯女人”,更何况他们比她更拖得起。
如果她与罗伯特秘密结婚,国王作为国教的首领,完全可以宣布这段婚姻无效。那时,她还是会被迫去联姻,并且成为笑柄。
一日,当她下楼梯时,看到罗伯特出现在转角。他的脸色格外阴沉,焦急地看向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心中了然,他一定是知道了画像的事。可她无法安慰他。伊丽莎白只能对罗伯特点点头,所有的话语都是那么苍白。
时间还在无情地向前走。赫然已经是初夏时节了。以往欢快的花朵与鸟鸣,都成了提醒他们春去夏至的符号。时间似乎已经失真,伊丽莎白不知道婚约谈判的进展如何,每天既长又短,白天难熬地等待着枢密院的通知,夜晚又为今日平安无事而庆幸。
这天,艾什利夫人悄悄告诉她,罗伯特约她傍晚在花园相见。他一定也在与她经历一样的痛苦,有话要对她说。她毫不犹豫地赴约了。
喷泉潺潺作响,水声掩去了远处宫人的脚步,静得近乎温柔。玫瑰已经开成了一副美丽的图景,艳红雪白交织,芬芳扑鼻。暮色低垂,天边残留的光线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金片。
当她穿过小径来到喷泉旁时,罗伯特正好从另一边抵达。
他换下了白日里的侍卫盔甲,只穿着深色的丝绸罩衣,线条利落。他的黑色的眼眸平时总是笑意盈盈,可此刻却燃着某种近乎危险的光。
“我们私奔吧。”他说道。
伊丽莎白被他大胆的话语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找个理由,回到哈特菲尔德,那里对你来说更熟悉、也可以调动守卫。我会在行动当日的夜晚准备好马匹,你从卧室窗户出来,我们就一路赶到绍森德。那里人少,可以藏下一只船。我们直接去布鲁日,再到米兰或者威尼斯去。那里人来人往,伪造身份很容易。我们就做商人、做渔民,重新开始。”
“等、等一下。你都策划好了吗?”罗伯特说的东西实在过于惊人,伊丽莎白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罗伯特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匕首,和他父亲如出一辙。“如果我们还想在一起,我们就必须离开英格兰。”
“这太疯狂了……”伊丽莎白喃喃道,“而且事情还没有坏到这个地步。也许会有转机呢?”
“转机?别再自欺欺人了,莉兹。再拖下去就没有时间了!”
伊丽莎白颓然坐在水池旁,心底有个声音在说,罗伯特是对的,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另一个声音在说,这太冒险了,孤注一掷。
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她打了个寒战,也曾有过这样似是而非的故事,然而故事的结局,都是两人双双被捕。在这种关节上要逃过英格兰那么多士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会上断头台。”罗伯特跪下来,握住伊丽莎白的手,“而你是爱德华最喜欢的姐姐,他或许会软禁你,但……”
“别这么说!”伊丽莎白捂住了他的嘴,不敢想象那个场景。
罗伯特摇了摇头,“赌一把吧,莉兹。我不能忍受这种日子了。我宁愿得到一个失败的痛快的结果,也好过现在每分每秒的煎熬。”
伊丽莎白心中纷乱如麻,爱德华哽咽的话语、枢密院志在必得的姿态,以及面前罗伯特恳求的眼神,全部在脑海中旋转。
过了半晌,她轻声说道,“这样不行的,罗比。”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点余晖很快就消失殆尽,喷泉流水上的碎金倏忽跳跃消失,罗伯特的眼神也暗淡了下去。
“我是英格兰的公主啊。”伊丽莎白强忍着心痛,“我不能把王室的职责扔到爱德华一个人身上。”
罗伯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夜色下她的头发成了沉稳的棕色,白色的衣裙在风中微微飘动,好像下一秒就要离开。他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那我们就到此结束了吗?”
伊丽莎白鼻头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她模糊地看到他黑色的碎发散在额前,眉头蹙起,表情像是要破碎一般。她双手抚上他的脸颊,细细摩挲着,“罗比,我也不想这样……”
爱德华轻轻擦了擦她的泪水,可他自己那双俊美的眼睛也忽闪一下地落泪,“也就是说,你是愿意嫁给我的,对不对?”
“是的!是的!”伊丽莎白痛哭起来,“可这没有意义了。”
罗伯特捧着她的脸,极其悲伤又温柔地说道,“就让月亮为我们见证吧。”他将她搂入怀中,“就当是你的心已经嫁给了我的心。如果有一天命运让我们再次重逢……”
他自己也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转而低头吻住了她。
伊丽莎白苦涩地回应他,两人的睫毛颤动,泪水交织在一起,又落在喷泉中,把喷泉也染成了别离的苦水。
这汪苦水映衬出天上那轮苍白的月亮,她将冷峻的银辉披在有情人的身上,像一层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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