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
急促的呼唤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是模糊的一线,然后骤然逼近。伊丽莎白猛地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阵发白,胸口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一时竟无法呼吸。
伊丽莎白重新聚焦起模糊的视线,看见了侍女惊惶的脸。那张脸在光影中摇晃,像隔着一层水幕,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清楚。侍女手里举着一只小巧的银盒,里面是刺鼻的嗅盐气味。
“殿下,您晕过去了。”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吓坏我们了。”
伊丽莎白缓慢地眨了眨眼,意识一点一点回笼。她认出了房间的轮廓——高窗、厚重的帷幔、壁炉旁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高背椅。这里是哈特菲尔德,不是汉普敦宫,更不是那个总在梦中出现的无名小喷泉。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冰凉。
“……我没事。”她低声说。
可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画面又汹涌而来。她与罗伯特最后在喷泉痛苦分手,回到房间以来大哭一场,病了快一个月。
自那以后,她终于接受了命定的安排。她开始学丹麦语打发时间,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她不想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应付人际往来。罗伯特似乎也不见了,或许他也无法忍受再与她待在一座宫殿里了。
而过了没多久,罗伯特竟然先结了婚。她那时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她强迫自己忙碌、克制,她告诉自己,她也马上要远嫁,两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有时命运就是那么爱戏弄人。当她绞尽脑汁反抗时,与丹麦王子的婚约进行得格外顺利。而当她接受现实时,那场婚事的进展就变得磕磕碰碰,随着可怜的爱德华的去世,最终不了了之。随后玛丽女王的继位,宫廷里一片混乱,更是无暇顾及。
伊丽莎白忙碌于在宫廷的暗流里站稳脚跟,让自己不要再想关于他的事情。从伦敦塔重逢以后,她居然还像模像样地同意和他做朋友。
可是现在,罗比,他死了!伊丽莎白猛然低头再次去确认那封报丧信,突然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她以为她作为一个朋友,能看到他平安幸福,也是好的。
可是他却死了!伊丽莎白潸然泪下,心里涌起巨大的悔意。假如那天晚上同意与他私奔,会不会结果不一样?也许他们会被抓回来,她亲手把他送上断头台。也许他们会在欧洲大陆上不停地搬家、逃避追捕,可那也是相伴余生,总比现在要好!他们既没有在一起,他也照样丢了性命!
“尊贵的殿下,请您振作起来。”侍女们手忙脚乱,连忙拿出手帕为她拭眼泪。
伊丽莎白镇定了心神,接过手帕擦去眼泪。她身边还有整个庄园的人,在等待她的发号施令。她强打精神,看向身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默默支撑自己的艾什利夫人,脑海中又整理了一番现在的状况:艾什利先生因为留存了一本自己曾经的新教译著而被带走了,救他是当务之急。还有,罗伯特阵亡,为什么信会送到哈特菲尔德?他还有要对自己说的话吗?
……
罗伯特·达德利的记忆进入了一片混沌,像是坠入暗不见底的深海。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经历过来着?
他看到水面上方有一枚光斑,就奋力向上游去。等到把头探出水面的那一刻,一切的光亮、声音、嗅觉都回来了——耳边金属撞击、战马嘶鸣、男人的吼叫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有浓重的火药味与血腥气,刺得喉咙发痛,这是战场上的最后一瞬。突然,一切都消失了。
他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正上方带有花纹的布料,空气里还有草药的味道,四下非常安静,远远地有人声传来。原来自己赫然躺在一顶高级帐篷里。他低头看去,自己的双手和腰腹上都缠着绷带。
是了,自己受伤了。他现在在尼德兰,在圣康坦。
不过这不是他第一次临近死亡。上一次这种经历,是将近七年前的时候了。
自从与伊丽莎白分别之后,他再也无法忍受在汉普敦宫当御前侍卫了,他受不了看到喷泉、看到宫墙、看到她。他必须得逃离那个窒息的地方。
正巧在那时,英格兰北部出现了农民战争起义,谈判失败后枢密院决定开战。约翰·达德利是战争指挥,而罗伯特主动请缨,上了战场。
那是他第一次打仗,表现得格外奋勇。同僚都夸奖他,羡慕他的父亲有个优秀的儿子。可只有他自知道,在内心深处,他想死在战场里、体面地结束生命。
果不其然显,战场的鲁莽会收到代价。一次战役中他深受重伤,昏死了过去。
那时也是这种感觉,一切都虚无缥缈,一切都是黑暗无边。而直到醒来,伤口的疼痛才告诉他,迅速的死亡是一种幸运,折磨会让人后悔赴死的冲动。
好在有一位少女照顾受伤的军官们。艾米·洛布萨特,是当地一位爵士的女儿,总是以温柔的动作擦拭他的伤口,以甜美的声音排遣他的苦闷。当他在精心照料下康复后,他问道,能为这位少女做些什么呢?少女则提了一个惊人的请求:与她结婚。
罗伯特告诉她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艾米却一眼看出,他在失恋,他在自毁。而自己不在乎这一点,只想为父亲谋得一个更体面的身份——公爵的姻亲。
罗伯特一时哑然。如果连外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失态,那么一旦他回到伦敦、拒绝了简·格雷,那么显然就是另有一个爱人。而这个人的范围很小,不难猜测。他会毁掉伊丽莎白的名誉的。他终于意识到,他没能在那个夜晚私奔,就必须走入婚姻了——要么遵循父亲的意志,要么找一个挡箭牌。
罗伯特笑了起来。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甚至有点感谢这个勇敢的少女逼迫他看清了现实。他不想再做父亲的棋子了,父亲拆散了他与爱人,这就是他最后的反抗。他同意这笔交易,给予她诺森伯兰公爵儿媳的身份,得到与父亲对抗的理由。可除此之外,他无法给出他的身体、他的心。
约翰·达德利听闻此事,果然大为光火。他第一次苦口婆心地对罗伯特说,他是他最看重的、最有希望的儿子,应该娶一位名门望族的小姐,而不是乡绅的女儿!更何况简·格雷小姐也是王族后裔、是萨福克公爵的继承人,娶了她就意味着萨福克公爵爵位到手了!
罗伯特自嘲地笑笑,这种好事,他愿意谦让给他的弟弟,吉尔福德。见他固执己见,约翰·达德利也冷哼一声,幸好他有很多儿子,退而求其次也未尝不可。简·格雷小姐心高气傲,听闻此事,自然也愿意嫁给吉尔福德。
英格兰贵族们窃窃私语,公爵的儿子、明日之星罗伯特居然是个爱情至上的男人,在战场上邂逅了一位乡村小妞,居然放弃了如此诱人的名利。从此,罗伯特就与他父亲开始了冷战。后来父亲权势熏天,进爵诺森伯兰公爵,进言可以左右爱德华国王的想法,也包括让爱德华在临终前将简·格雷立为继承人。
回忆起这一节,罗伯特又难免有些伤感。他的退让促成了吉尔福德与简的婚姻,也导致了他们与父亲一起走上断头台。是他害了吉尔福德吗……?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阵冷风卷入,随后是靴子踏在地毯上的沉稳声响。有人进入了帐篷,打断了他的思考。
“罗伯特·达德利先生,您终于醒了。”来人说着法语,一进来坐在他床头边的座椅上,亲切地说道,“您沉睡了几天,可让我担心了。”
来人正是萨沃伊公爵。他身后的军医补充说道,“公爵每天都来看您。”
罗伯特想坐起来礼貌地对答,却一下吃痛又倒了回去。公爵连忙按住他的肩,“好先生,请您不用勉强,随意地说话吧。”
罗伯特点点头,“非常感谢您的关心。您还好吗?”
“哦,我很好!您在战场上是那么的英勇,为我挡住了炮弹的冲击,我只受了一点儿擦伤。感谢您救了我一命!而且西英联军赢了!法国人灰溜溜地逃走了。不过——”萨沃伊公爵说着,突然欲言又止,脸上欣喜的表情换成了一副犹疑的样子。
“怎么了?”罗伯特心中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好先生,请您坚强些——您的兄弟亨利阵亡了。”
罗伯特他摇了摇头,模糊地想起来,亨利当时与萨沃伊公爵的位置非常接近。
“很不幸,那颗炮弹就落在他身边。”
罗伯特抬手遮在眼睛上,感到眼角有些湿意,记忆里浮现出亨利的脸——比他更沉稳,也更温和,总是在他冲动行事时替他收拾残局。可他竟然就这样被一阵火光抹去了。他们来之前都做好了阵亡的准备,可真的发生时却又希望这是个梦境。
“那……我的另一个兄弟,安布罗斯呢?”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内心紧张地祈祷着。
“他活下来了。”萨沃伊公爵答道,“他也受伤了,但已经脱离危险。现在就在隔壁帐篷。”
罗伯特略微宽心,可又想到亨利的后事,喉头发紧,颤声问道,“那……亨利的遗体呢?”
“安布罗斯醒的比您早一天。我们征求了他的同意,将亨利火化了,以便您两位带回故乡。”
罗伯特点点头,喃喃说道,“亨利的遗孀知道了,一定会痛哭流涕吧……我该如何向她交待呢……”
“额……说到这个。”萨沃伊公爵挠了挠头,突然有点心虚,“刚开始你们三兄弟,一个死了,两个昏了,脸上满是尘土和血迹,我的属下也没分清楚谁是谁,还以为阵亡的是您呢。”
罗伯特放下手,转头盯着他,等着他说完。
萨沃伊公爵略微尴尬地笑了笑,“我的属下又记起来,您曾经往英格兰的一个庄园,叫哈特什么来着?所以就往那里寄了一封报丧信……”
罗伯特这下真的坐了起来,一种荒诞感冲淡了他心中的悲伤,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都难以想象这些毛手毛脚、大大咧咧的西班牙人是怎么成为欧洲第一的。
萨沃伊公爵却不以为意,哈哈笑道,“这对您的家人来说也是个意外惊喜,不是吗?当她们哭泣着怀念您时——梆!您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们面前!于是你们拥抱着亲吻着,多么美好的场面!”
说到这里,萨沃伊公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们胜利了。请您回家吧,带上我的赏赐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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