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幸中回忆幸福的时光,是最大的痛苦。
——但丁
卡士的左手缠了绷带,血隐约渗出,他握紧锄头,弯着腰,为菜地松土。
“好啊。”他看到时凛,苦笑了一下,丢开工具:“谁还记得我是个炊事员……”
“这个锄头柄烂掉了。”时凛站在一边。
“嗯哼,老家伙了。”
他拍了拍木柄。
时凛盯着底下那块铁片:“这里变红了。”
“这是生锈,蠢鸟。”卡士哈哈大笑:“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时凛虚心求教:“为什么会生锈呢?”
“因为这里有氧气和水呀,笨蛋。”
“啊——”他眯着眼:“可是铁很硬,氧气和水都很软。”
“再硬它也只是铁嘛。”炊事笑着刮了刮铁锈:“铁接触空气中的氧气和水分后会发生氧化反应生成疏松的铁锈,泥土、雨水里的盐分还会加快锈蚀,而且铁锈无法隔绝水汽。”
“所以它只会越来越锈,越来越锈,最后完全用不了啦……”
他眼里藏不住郁色。
“以后别问我这种东西。”他小声说着,闭上双眼:“我拒绝回答。”
这具“尸体”跌坐在田埂上,吃下了浆果。
“我们面临着最悲惨的死法和最壮烈的死法。”
他枯瘦的手抹了抹嘴:“累死或战死,选择吧。”
科学家是社会最底层,而小士兵,往往曾是科学家。
总司令生日那晚邀请了所有富商权贵,卡士守着他的鸟,点燃了木柴,为军人们熬了一锅野菜粥。
他不讲深奥的化学了,改讲故事。
“梵天用头创造了婆罗门,双手创造了刹帝利,膝盖变出了吠舍,双脚变出首陀罗。贱民是不可接触者,与牛羊同地位。”
“为什么?”时凛感觉他又说了一句深奥的话:“他们明明都是人啊?”
“不是的,在梵国的传统里,贱民不算人的。”他说:“要尊重我们的传统。”
“我的神呐,你在哪里呀。”
时凛打量着年轻人,他的皮肤透着病态的灰白,手腕细的像一根稻杆。
“你的手没事吧?”他忧心地看了两眼男孩掌心的绷带:“受伤了就别干活了,歇歇吧,我们可以帮你。”
说罢,时凛捡起锄头。
卡士病病歪歪地站起来,一把将他搡开。
“听着,你们这群野狗!”男孩挺起胸膛:“我现在做的,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美好、最美好的事情;我即将得到的,是我一生中得到过的最安宁、最安宁的休息!”
一天前,他被一个落在田里的空罐头划破了手。
现在,那道血口还没结痂,他扛起农具。
天空是干净的蓝,没有云,也没有多余的纹路。光落下来,亮而安静,风带着早秋的微凉,晴朗,能一直望见城中心高大的建筑和城外群山的影子。
时凛循着卡士的目光一遍一遍描绘着耸立的楼宇,机器人遗留在这里的建筑,金属框架,玻璃墙体。
住着人类,蛀虫,白蚁,飞蠊和霉菌,红的绿的。
空气里悬浮着无数微粒:尾气的烃类,水汽,尘埃,呼吸排出的二氧化碳与水汽,在凝成看不见的气溶胶。
浓度很低,还算干净。
风是搅拌装置,匀速、无序,将热量与气味在低空扩散。
整座城市的pH 值微微偏酸,被轻微氧化。
它始终保持着动态平衡:
有人死去,有人降生,
有的剧烈反应,有的保持惰性。
他的心松了松。
“真好啊。”卡士叹息:“我还看到了那个时代的影子。”
“那个时代的影子?”
时凛重复了一遍:“在这之前,还有过别的时代吗?”
“有啊。”他似乎有些不屑于解释:“梵天在的远古,还有人的时代。”
“那在这之前还有吗?”
“有,哺乳动物的时代。”
这个世界的生命好像很长,时凛又问:“更早呢,就是一千年前?”
“不止一千年。”卡士笑了:“那个时候地球上都是爬行动物。”
他比画着:
“有这么高的恐龙,有的龙长了羽毛,它们会飞。”
时凛“哇哦”一声:“那还有吗?”
他好讨厌自己,如果没有什么失忆,说不定他可以看到恐龙。
那么高的恐龙,可以长到他和哈希睡觉的窗口。
“还有呢,多着,更早的时候地球上全是鱼。”
“鱼也有这么大?”时凛伸长手臂,尽力比划出一条最大的鱼:“那岂不是能吃好久?”
“有的有那么大。”
卡士打了个响指,语气又轻快了起来:“也有小的——再早一点世界上全是微生物。”
“再早,宇宙就是一个奇点。”
时凛摸着下巴,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回溯了宇宙漫长的生命。
他很满足。
“当时我们都在那个点里吗?”他又问。
“……应该是。”卡士想了想:“但那时候还没有我们。”
时凛似乎没有听见他后半句话:“我和哈希在一千年前就都在那个点里吗?”
炊事看了他一眼:“不止一千年——但组成你们的所有物质都从那里来。”
时凛想,他现在可以成为哈希的男朋友了。
他讨厌失忆,要不是这样,他还可以想起来他和哈希在点里的生活的。
这个点不知道会不会太小,不知道会不会太挤。
本来他绝对是世界上最最最爱他的一个。
他觉得自己吃了亏,看上去他好像才刚刚认识哈希。
哈希可能也忘记了,他说他从出生起就爱他。
可这是不行的,因为人的生命怎么可能比得上宇宙呢?
他肯定是忘记了——时凛想——时间过去太久了,有整整一千年呢。
他一定还不知道这些秘密。
但是时凛想,自己肯定爱了他很久了,有一千年那么久。
和宇宙的生命一样久。
真的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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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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