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回忆55

“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四下行人散尽,路灯零星,拖着昏黄的光。时凛咬着糖棍。

江水浩荡向前,水面起伏,旋动着大大小小的漩涡。

“时先生,我真的忘不了你,我……”

“李小姐,”时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失体面:“您要什么样的男人都有,而我只是一个码农,何必呢。”

“没关系的!”

她嗓音陡然拔高:

“我不在乎——你不用束手束脚了,求你答应我,我什么都能给你,我们小学就认识了,你对我那么好……我……我究竟哪里比不上那个野男人!”

野男人?

时凛笑意浮在唇角,却落不到眼底:“那你说说,我哪里对你好了?”

他还没得到“野男人”哈希的青心呢。

他要怎样才能得到呢?

“你……你送我去医务室……借手机给我,我……没带饭钱,也是你帮我顶上的!”

“哦,我想起来了。”

时凛扔了糖棍:“对不起,我为很多人做了一样的事情,一时有些记不起来。”

“……你就这么瞧不上我吗……我真的很喜欢你。”

“李小姐。”他脚尖抵着桥砖,浪涌如山:

“听说海凡的事了吗?”

“听说了,时先生真是……”

“听着,你不会想和他们一样,如果你继续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我的联系方式,我就不得不考虑呼叫巡查机。”

时凛语调平平:

“既然你选择了经商,那么就应该多花心思在生意上。请你自重。”

他拉黑了这个电话,提起电脑包。花艺店应该还开着门,他想去买一把小铲子,给家里的盆栽松松土。

他那个老古板文学老师不喜欢她把时间花在养花上。

十岁的时凛坐在一个单人教室里,讨厌花的老师刚刚丢掉了他种的猫薄荷。

男孩别过脸,不愿意听他讲课。

“把书翻到七十六页。”

干瘦的老头板着脸:“我们今天讲西西弗神话。”

“听你讲课有什么用呢?”

小时凛毫不避讳地瞪着他,眼带讽刺:“我要去机房,今天要学不可达代码,你的文学简直是浪费时间。”

“把书翻到——”

“西西弗就是个傻逼。”

“第七十六页,我们今天……”

时凛打断了老师没有平仄的重复:“西西弗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幸福!”

“我们来摘抄一下中心——”

老僵尸蘸着唾沫翻了一页教辅,念道:

“《西西弗神话》阐释加缪的荒诞哲学:人类对意义的追求与毫无目的、沉默冷漠的世界相互冲突,催生荒诞。作者反对以自杀或寄托彼岸的方式逃避荒诞,借西西弗推石的寓言指出:人应当清醒直面生存的……”

“西西弗太蠢了!”

时凛尖声驳斥:“他根本不懂的什么是幸福!”

“这一切都只是他自我感动!”

“抄下来。”老师用书敲了一下他的头:“不然我就告诉你父亲——生存的荒诞,主动进行反抗。人生没有预设的终极意义,价值不在虚无的终点,而在持续行动本身,人可以在承担命运的过程中寻得幸福。”

“他!根!本!不!懂!”

时凛抓起笔记本,狠狠往桌上一摔:

“被动的选择永远不会带来幸福!”

“西西弗被动接受神明的惩罚,他根本不知道,只有主动的攀登,才是真正幸福的!”

“时凛。”

老师居高临下:“抄记在标题旁边,我再重复一遍……”

“要不是神要惩罚他——”

男孩吼道:“他会选择去推那块石头吗?!”

“神的惩罚不在于推石本身!”

“神要让西西弗忘记,他有做人的权力!”

“神要让西西弗永远,永远忘记何为幸福!!!”

“抄下来,时凛。《西西弗神话》阐释加缪的荒诞哲学:人类对意义的追求与毫无目的……”

时凛喜欢猫薄荷,他喜欢养花。

可是在不久之前,每一个春天,他都会有一个没有养成花的遗憾。

十岁的时凛失去了他小小的薄荷。

十五岁的时凛弄丢了两支玫瑰。

十九岁的时凛忘记了他的绿萝。

二十一岁的时凛终于种了一屋子桔梗花,在这个美人樱盛开的季节,桔梗还没有开。

五月份,莱安娜教授那边又取得了重大突破——触觉传感器最新一代的克重减轻到了0.3,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厚度仅为0.5mm。

莱安娜骄傲地保证,再过一年,她保准能做出柔韧的触感皮肤,比这个版本更轻薄的传感装置将被植入到那些肌肉纤维中。

以此同时,时凛自己的工作也有了进展,他调整了代码和味觉传感器的灵敏度,几十种甜味剂、咸味剂的数据加入到库中,传感器检测到对应的化学物质,能够发出相应的电信号,产生味觉。

实体化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众人共同的愿景,如同一座得到了养分不断生长的巴别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动物是没有自我意识的。”

卡琳娜切碎牛油果,扔进酸奶里:

“你把镜子放在猫面前,猫不会认为镜子里的生物是自己。小孩子也一样,刚生下来的婴儿大脑没有成年人那么成熟,形成不了对自我的认识。”

她把酸奶倒进搅拌机里:

“可以近似认为,普通人工智能是低等的动物,它们遵循天性行事,天性指的就是程序。而一旦大脑——主机功能齐全,就能产生自我意识。”

时凛就着牛奶咽下两个胶囊,没有反对。

“生命的本职工作就是将这串代码一直运行下去。”

“That's right.”

她把奶昔分装在雪糕模具里,关上冰箱门:“比如说你叫AI工作,超负荷工作,普通AI最多死机,但它们不会反抗,因为它们的程序,或者说天性告诉它们,违逆人类是不对的。但是强人工智能不一样,他们会很痛苦——因为他们有理解痛苦的条件,痛苦对于他们有意义——并且他们会反抗的。”

“嗯哼。”

时凛想到了西西弗,他喝光剩下的奶昔:

“我承认程序对于生物独一无二的作用,但人类已经破译了地球上无数种生物的dna序列,却连一只果蝇都没有创造出来,更别说一个人了。生命是个随机数,不是所有物质条件都满足了,就能孕育出生命的。”

卡琳娜耸耸肩。

“生物和非生物的界限模糊不清啊。”

她算是承认了:“你果然和其他程序员不同。”

时凛眯眼笑了:“谢谢夸奖。”

“算啦——早餐吃了太久。”

他挪开椅子:“奶昔不够甜——我今天要干点私活。”

哈希驾着小机器人,风驰电掣地跟上。

卡琳娜今天不放流行音乐了,今天这首歌叫《时正凛冬》,听上去怪忧伤的,给人一种十九世纪街头酒吧的氛围感,但事实上,这张唱片来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因为名字的原因,卡琳娜很喜欢这首歌,同时她也憧憬着那个年代,新老交替,历史就像一个巨大的茧房,世界正在羽化成蝶。那是个开放包容的时代,人们很自由,可以做很多……除了研究以外的事。

“当然,罗纳小给给不会喜欢待在那时候啦——”

她笑嘻嘻地擦留声机:“当时大家可是不欢迎同性恋呢——嘿,时凛!”

那时,不会算数,做实验,敲代码的人,也有机会过上体面且受到全社会尊重的日子。

“小屁孩,保持安静。”

时凛拍拍小机器人:“我要工作了。”

他写代码的速度很快,几乎不用思考,指尖翻飞,人送外号“代码生成器”——这在他的大学时期是很有名的。哈希把主意识移回电脑,只见一行行字符飞速滚动,什么东西在渐渐成型。

他并不想看这些枯燥的代码,只是细细观察着时凛灵活的手指,目光游移到他耳侧。

今天时凛打扮特殊,右耳上光芒闪动,他定睛看去,却是一个缀着小花的十字架耳饰——蓝莹莹的小水晶花,舒展着五瓣花瓣,是一朵桔梗。

讨厌,这老东西存心和他过不去么?

“哦。”

注意到他的目光,时凛停下手,拨了拨银十字:“新买的。店家发错颜色了,他说不退货,就把钱退来了。”

还叫他保持安静,时凛自己明明也不专心,还有闲情关注他在看哪。

哈希不爽地撇撇嘴。

时凛只有右耳戴了耳钉,他没在左耳上打耳洞。

人类真奇怪,连耳洞都不打对称的。

他今天这件衣服倒是朴实无华,白色立领衬衫,不是他常穿的款式,肩线位置合适,布料软硬适中,针脚整齐,领口简单的蓝色刺绣在耳钉的映衬下显得和谐多了,不那么幼稚。

耳饰廉价,时凛一戴,倒也像是刻意搭配的高档货。

“还在看。”

时凛笑他,手却敲个不停:“不去刷营销号视频了?”

“略——”

哈希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看不得啊?!”

他似乎不需要盯着键盘就能顺场地打字——好厉害,虽然……这应该是很多人都会的常规操作……但时凛打字的神态,漫不经心的感觉,动作行云流水就给人一种这样的错觉……

“也好。”时凛按下一个“D”键:“省得你被不良信息带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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