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人玉尚能抱着云海尘大哭一场，但时酿春却只能将所有酸楚和悲痛悉数咽下，归庭客和曲**坐在院外，叶白庭就在房间里陪着她。
箫人玉的哭声她二人听得清清楚楚，可时酿春却一言不发，叶白庭怕她总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会憋出心病，便斟酌着开口：“时姑娘，你……你若是心里不好受也想哭的话，就哭出来，郁结在心并不好。”
时酿春却淡淡的笑了笑，带着点儿行将就木的死气：“多谢叶仵作，只是我早已哭不出来了。”
叶白庭闻言张了张口，但终归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好又沉默下来，安静的陪在时酿春身边。
但其实时酿春比她、或者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韧，她的确悲切不假，可复仇大计还未完成，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她去做，因此不能失了方寸。
“一会儿叶仵作验尸，需得有人在旁记录验尸结果，对不对？”
听得时酿春这么问，叶白庭怔怔的点头：“是，但……箫掌柜他……”
“他会想通的。”时酿春忽而说道：“阿箫不是偏执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想要让害死箫倚歌的人偿命，所以一会儿，就由我在旁记录吧。”
叶白庭一愣：“时姑娘确定？”她肯定清楚箫倚歌到底是怎么死的，两年前亲历过爱人在自己眼前死去，两年后验尸又要将那过程重述一遍，对于她来说，岂非过于残忍了。
时酿春眼神里泛出一丝温柔，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是没笑：“嗯，不打紧，我好久没见她了，只是想与她多说说话。”
叶白庭听她这么说，顿时觉得心中酸涩，她当仵作的这几年，见过不少离散，几乎每个亡者的亲眷，都是情绪崩溃、歇斯底里的，仿佛恨不得通过撕心裂肺的哭声，穿过阴阳的阻碍，将已经迈上奈何桥的亡魂召回人间。
可相比起大多数人的反应，时酿春简直冷静的不像话，这种冷静从她身上透露出来，甚至让叶白庭感到压抑，因为相比那些痛哭流涕的人来说，时酿春根本就是死气沉沉，身上毫无一点儿鲜活感。
这种感觉，叶白庭很熟悉，因为她常与尸体打交道，时酿春此时给她的感受，就与那一具具的尸体别无二致！
“时姑娘，”叶白庭实在忍不住开口了：“你的难过我无法感同身受，也不知该如何劝你善待自己，但……但箫姑娘与你两情相悦，想来她也不希望你整日自苦。箫姑娘的仇要报，可活人的日子还要继续不是么，只听你方才那番豪言壮语，我便猜测你肯定不会盘算着殉情一类的傻事，既然如此，为何不让自己过得轻松一些呢。倘若人真的有灵魂，假如我是箫姑娘，见你这般不肯放过自己，又如何能安心转世呢。”
她说完之后，时酿春转头看向她，灰白的脸色露出一点儿转瞬即逝的笑意：“叶姑娘，你们仵作都是这么安慰人的？”
叶白庭也不知自己的话有没有用，反正她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也不是，我知道你与箫姑娘情深意笃，我这么说也不是劝你强颜欢笑，不过箫姑娘的心思你肯定比我清楚，即便她已经不在了，但一定希望你余生都平安无恙，喜乐长宁，你既与她心意相通，又怎能忍心让她的残魂见你日日哀怨，为你盘旋飘零呢。”
时酿春双眸微微睁大，似是从未想过这一点：“你是说，倚歌也在天上看着我？”
“有可能啊，”叶白庭绞尽脑汁的安慰她：“甚至拂过你耳边的风，粘在你肩头的落花，还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透过窗牖洒在你枕边的月色，都是她思念你、探望你的一种方式，天地有灵，草木有灵，众生皆有灵，既然你对她的思念能承载时光，那她回应你的方式为什么不能跨越阴阳呢？”
“跨越……阴阳？”时酿春的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万年的死水涌入了一股清泉，注入的生机虽然细微，但足以打破这数载的死寂，让朝气归于生命，让阴沉没入水底。
叶白庭见她似有所动，不禁点了点头：“对啊。”
时酿春将她方才的话又在心里想了一遍，许是有所开悟，又或许是醍醐灌顶，总之少倾之后，她终于露出两年以来第一次自然而然的笑意，虽然浅淡，却已经足够赏心悦目：“我知道了，谢谢你，叶姑娘。”
“噢……”叶白庭见她这样发自肺腑的对自己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没……没事……”
两人聊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云海尘已经牵着箫人玉的手从密室上来了，箫人玉哭的双眼红肿，心情虽然平复下来，但看上去并没有说话的**，还是云海尘替他开口了：“叶仵作，有劳你去验尸吧。”
“噢，好。”叶白庭转而问时酿春：“时姑娘，那我们下去吧？”
时酿春点头，跟着她再次进入了密室内。作为查案最关键的一步，验尸要有人在旁监督作证才行，箫人玉的状况让云海尘不敢离开，便只能拜托曲**跟着一起下去看看。
曲**自然不会拒绝，三人一起到了密室之内，叶白庭没耽搁，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便开始验尸了。
约莫一炷香之后他三人才重新返回，曲**的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时酿春将记好的验尸结果递给云海尘，云海尘接过后细细看完，果然与他们推测的一样，箫倚歌是先遭人奸｜淫，再溺水而亡的。
眼下并不是哀叹的时候，云海尘看向箫人玉，温声问道：“现在这里没有旁人，你可愿意将事情真相说出来？”
虽然箫倚歌的死因他们已经清楚了，但箫倚歌为何会遭到金照古的奸｜淫，香行处的褚横霜三人为何又会掺和进这桩案子，以及猪肉铺的章夫子一家又为何帮他们遮掩，这些事时隔两年之久，除了他们之外又无人知道内情，所以他们若是有意隐瞒，云海尘是查不到的。
箫人玉的情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箫倚歌的尸身也验过了，真相已经大白，他就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便点了点头：“都坐下说吧。”
一切悲剧，都始于两年前，也就是昭明三年一月十四日。
那时候箫人玉刚在会试中夺得会元不久，他传给家中阿姐告知这一好消息的信还在路上未及送达。
这日傍晚，箫倚歌忙了整整一天，月听窗才稍稍清闲下来，等她盘完了今日的账目，已经过了晚饭时分。本想着去厨房做两道菜犒劳犒劳自己，结果临时想起香行处的兰玉秋和解轻舟两位姑娘前两日在自己这儿订了香粉，今日刚刚研制好，要抽空送去才行。
既然还有事没忙完，箫倚歌就顾不上吃晚饭了，带上香粉便往香行处去了。
这个时辰的香行处也过了最忙碌的时候，但还有不少食客仍然留在酒楼听曲儿，箫倚歌每个月都会来一两次，因此时间一久，楼内的姑娘小厮们，也就认识这位箫掌柜了。
她到了香行处之后，便有小厮前来打招呼：“呦，箫掌柜啊，这次又来给谁送香粉？”
箫倚歌笑问：“我来找兰姑娘和解姑娘，她二人可在楼上？”
小厮应道：“今日刘员外家有筵席，兰姑娘被请去唱曲儿了，只有解姑娘在楼上，箫掌柜自行上去找她便是。”
箫倚歌笑吟吟的一点头：“多谢。”
她提起裙摆往楼上走，径直就要往解轻舟住的房间去，恰逢解轻舟扶着金照古往雅间里走，应当是单独给金照古唱曲儿，箫倚歌见了便上前打招呼：“解姑娘。”
“箫掌柜？”解轻舟同样忙碌了一日，此时见到箫倚歌才想起对方是来做什么的：“哎呀你瞧我，都忘了今日劳烦你来送香粉的事情了。”
她对一旁的金照古道：“金公子，烦请您先在房间里稍等我一会儿，轻舟去去就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金照古，自然也就发现了金照古对箫倚歌那打量的目光。
解轻舟不着痕迹的走到他身前挡住了金照古的视线：“金公子？轻舟跟您说话呢。”
金照古回神：“噢……噢，行，快些，别耽误本公子太长时间。”
解轻舟甜甜一笑：“好嘞。”说完便转身拽着箫倚歌离开了。
两人回到解轻舟的房间，她从多宝格里拿出银两交予箫倚歌：“箫掌柜，香粉留下就好，玉秋那份儿我会转交给她，你快些回去吧。”
箫倚歌并未听出解轻舟语中的催促之意，只以为她现在抽不开身，因此没多留，含笑道谢过后，便离开了。
解轻舟送她下楼，正巧路过了金照古所在的那个房间，本以为金照古会在屋里等着自己过去唱曲儿，却未料他竟守在门口，也不知是在等谁，当箫倚歌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金照古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对方的背影，那不怀好意的心思，看的解轻舟心里“咯噔”一下。
当送走了箫倚歌之后，解轻舟返回楼上，见金照古已经回了房间内，便重新挂上笑意走了进去，抱起自己的琵琶问道：“金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儿？”
金照古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方才那女子，全然没有听曲儿的兴致了，她问解轻舟：“适才来找你的那个箫掌柜，是做什么生意的？”
解轻舟在香行处卖唱谋生，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金照古刚才的眼神透露了怎样龌龊的心思，解轻舟不用想也能明白，本以为将箫倚歌送走就万事大吉了，却不料对方竟惦记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她心思一转，故意道：“噢，那是月听窗的箫掌柜，她您可能不认识，但箫掌柜的弟弟箫人玉是今年科举的考生，听说文采斐然，京中不少官员都对其十分青睐，说不准春闱过后便能在朝中任职了。”
解轻舟这样说的本意，是想借用箫人玉的名头震慑一下金照古，想让其心生忌惮，打消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却不料金照古听闻后皱了皱眉：“我问的是她，你说她弟弟做什么。”
解轻舟心中一怔，未料到金照古居然是这个反应。
还不等她再说什么，金照古倒是又开口了：“她既然经营着铺子，怎么扔下铺子不管，来这儿找你了？”
解轻舟便怏怏的道：“噢……箫掌柜她，是来给我送香粉的。”
“送香粉？”金照古继续打听：“她常这样亲自登门去送么？”
眼见着金照古对箫倚歌的兴趣越来越大，解轻舟便不敢什么都往外说了：“噢，也不是，我们都相熟许多年了，箫掌柜才肯亲自来送，若是生人，她是不会轻易前往的。”
“噢……”金照古闻言后若有所思：“除了你之外，这香行处她还给谁送过香粉？”
解轻舟心中觉得不妙，干笑了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哎呀金公子，不是说好了今日听我唱曲儿吗，您总问她做什么。”
金照古不耐烦的斥道：“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何时轮到你来管本公子了！”
解轻舟遭他抢白，只好面色僵硬的说：“我和……兰玉秋。”
金照古眼珠一转，又问：“兰玉秋呢，今日怎么不见她？”
解轻舟不知他为何又问起兰玉秋，但还是道：“她……被请去刘员外府上了。”
“嗯。”金照古应了这么一声，随后忽而起身：“今日先不听曲儿了。”说罢就要往外走。
解轻舟猜到他想干什么，面色倏地变白，追上前问道：“金公子？可是轻舟哪里惹得金公子不快了？为何突然就要走？”
金照古推开她：“滚开，本公子是走是留何需向你解释！”
解轻舟被他推的险些摔倒在地，眼见着金照古已经大步走出去了，解轻舟心里慌乱之余，赶紧回房中换了身衣裳，急急忙忙的就要从香行处的后门离开。
恰逢她临出门时遇见了褚横霜，褚横霜见她一脸慌乱之色，拦住她问道：“诶？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
解轻舟只能快速说道：“方才月听窗的箫掌柜来了，结果碰上了金照古，金照古是什么样的混账掌柜的您也清楚，他今晚本是来听我给他唱曲儿的，结果箫掌柜离开后他也找借口走了，我不放心，要去叮嘱箫掌柜几句！”
褚横霜一听便明白了，遂道：“那你赶紧去，要不找个小厮同你一起？”
“不用了！”哪儿还来得及啊，解轻舟提着裙摆便跑了出去。
箫倚歌先他们离开香行处，此时已经回到了月听窗，解轻舟一路跑到此，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拍门的时候都急匆匆的，生怕自己来晚了。
“箫掌柜？箫掌柜在么？”
箫倚歌刚准备去厨房弄点儿吃的，就听见有人急慌慌的敲门，她心中纳闷儿，便走过去把门打开，一瞧，居然是香行处的解轻舟。
“解姑娘？”箫倚歌讶然道：“你怎么过来了？”
解轻舟见她好端端的回来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喘着粗气叮嘱道：“箫掌柜，你一定提防金家的金照古，若是他派人请你去府中送些什么，你可一定要找借口推辞，知道么！”
“金照古？”箫倚歌不明白解轻舟为何来跟自己说这个：“我不认识什么金照古啊。”
“就是方才在香行处二楼，我搀扶着的那个男子！”解轻舟急声解释：“你一定要万分小心此人，平日里能避开就避开，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解轻舟不会无缘无故的跑来跟自己说这些，箫倚歌毕竟也开铺子经营生意这么多年了，并不是那种天真懵懂、不知世道险恶的小孩子，因此对解轻舟点了点头，正色道：“好，我记住了，多谢解姑娘。”
见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解轻舟才彻底放心：“好，那你好生歇着吧，我回香行处了。”
箫倚歌见她特意跑来提醒自己，本想留她吃顿便饭，但香行处太忙，解轻舟晚回去一会儿要耽误不少事情，于是客套了几句便离开了。
待她走后，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正值亥时，箫倚歌正在屋内忙碌着，忽听得外头又有人敲门：“箫掌柜，箫掌柜在么？”
箫倚歌心道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前来找自己，她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出去，一开门，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哥，瞧对方打扮，应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下人，便问：“阁下找我有何事？”
对方道：“噢，您就是箫掌柜吧？小的是刘员外府上的下人，今日香行处的兰姑娘在我们府上唱曲儿，府中太太们见她随身携带的香粉都觉得喜欢，便让小的前来请箫掌柜去府中坐一坐，顺便带上您铺子里卖得好的香粉，让我们府中的太太挑上一挑。”
现在？有些晚了吧，不过箫倚歌回想起她今日去香行处的时候，楼里的小厮确实说兰玉秋前往刘员外府上唱曲儿了，于是没有起疑，只让对方稍等，自己转身入内挑选了几样香粉，随后跟着对方一起离开了。
箫倚歌跟着那人往前走，没走多远呢，迎面遇上了一辆马车朝自己这个方向驶来，马车行驶时，风掀起了车帘的一角，兰玉秋坐在里面，正巧瞧见了外面的箫倚歌。
马车的速度较快，因此她们也仅仅是交错了一瞬而已，可就这一瞥，兰玉秋便认出了箫倚歌身旁的男子好像是……金家的小厮？她没有多想，任由刘员外家的马夫将自己送回香行处。
回到香行处之后，兰玉秋抱着琴回了房间，这一晚她挣了不少银两，正美滋滋的在桌上数着呢，大约过了两刻钟，有人推门进来，兰玉秋抬眼一看，是解轻舟。
解轻舟见她正数银子呢，便忍不住羡慕的问：“刘员外一家出手这么阔绰？给了这么多赏银？”
“是啊，”兰玉秋开心的了不得：“今日这一趟，可比我在香行处唱半个月的曲儿挣得都多，而且刘员外府上的夫人太太们各个人美心善，还是她们让府上的车夫送我回来的呢。”
“是么？那你今日真是运气好。”解轻舟卸下钗环准备洗漱歇息。
“你运气也不差啊，”兰玉秋道：“金公子十次来，有六次都找你唱曲儿，他给的赏钱也不少呢。”
“倒也是，”解轻舟轻声嘟囔了一句：“不过今日没赚着他的银钱，他有事，只来了没一会儿就回去了。”
兰玉秋将银子收起来，随口应了声：“噢，应当是请了箫掌柜去府上，所以早离开了。”
正在摘首饰的解轻舟闻言手猛地一抖，一根簪子便忽然掉在地上，兰玉秋吓了一跳，转头问：“你怎么了？抱琵琶的手怎么连簪子都拿不稳了？”
解轻舟却慌了神，脸上血色尽褪：“哪个箫掌柜？”
“轻舟……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兰玉秋担心的问她。
解轻舟却急的快哭了：“回答我！哪个箫掌柜！”
兰玉秋见她这般模样不禁惶骇：“还能有哪个箫掌柜，自然是月听窗的箫倚歌姑娘啊。”
解轻舟双眸睁大：“你怎么知道她去了金府？”
兰玉秋便解释：“我……我回来的路上，从马车里见到她了，她身边跟着一个小厮，就是常跟在金公子身边的那人，我不会认错的。”
解轻舟闻言，心中惊慌之余又觉得奇怪，不对，自己明明都去嘱咐她了，她也认真的答应了自己，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跟着金府的人离开了？
解轻舟越想越害怕，忽而心念电转，记起了金照古临走前问自己的话——他问自己兰玉秋在哪儿！
解轻舟霎时便明白了，金照古是用什么借口将箫倚歌骗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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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箫倚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