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白塔冷库

第十章白塔冷库

车子驶出主城区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点。

挡风玻璃上的水痕被雨刮器一下一下推开,路灯往后退,街边的店铺越来越少,城市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只剩潮湿的夜路和远处江面隐约的黑影。

南渡在荣安市南边。

十几年前,那里还是老码头,靠江吃饭的人多,货船、冷库、仓库、鱼市挤在一片低矮建筑里。后来城市扩建,老码头搬迁,南渡一带被改成物流园和沿江新区,旧冷库拆了一半,剩下一部分地下库因为产权和安全问题一直封着。

白塔冷库,就在南渡旧码头最里面。

周南乔坐在副驾驶,身上的衣服还湿着,冷意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她却没有说冷。

她低头看着手机里拍下来的那张样本对应表。

【S-03|第三管|转移人:林月华|临时保管:C.D.H】

【二次转移:南渡,白塔冷库。】

那几个字像钉子,把她整个人钉在了这一夜里。

陈砚把车内暖风调高了一点。

周南乔没有抬头,却察觉到了。

“谢谢。”

陈砚看着前路。

“你嘴唇发白。”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嘴角的擦伤还在,手背伤口重新裂开,简易纱布被血和雨水洇得发红。左肩大概也撞得不轻,他打方向时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周南乔看了一会儿,伸手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医药包。

“靠边停一下。”

陈砚没有动。

“不用。”

“陈砚。”

他看了她一眼。

周南乔声音很平静:“你要是因为失血、疼痛或者肩膀受伤影响驾驶,我们两个都不用去白塔冷库,直接去急诊。”

陈砚沉默两秒,把车停到路边。

周南乔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对他。

车内灯开着,冷白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她用剪刀剪开已经湿掉的纱布,露出他手背上那道伤口。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周南乔皱眉。

“这叫没事?”

陈砚垂眼看着她的手。

“比想象中浅。”

“你对‘浅’的定义挺宽泛。”

她拿酒精棉片给他消毒。

酒精碰到伤口时,陈砚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周南乔立刻停住。

“疼?”

“还好。”

“你再说还好,我就当你很疼。”

陈砚看她一眼。

“那有点疼。”

周南乔动作顿了顿。

他答得太配合,反而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她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刚才在实验楼,你怎么出来的?”

“从走廊。”

“他们没拦你?”

“拦了。”

“然后呢?”

“跑了。”

周南乔抬眼看他。

“陈师兄,你这个回答和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陈砚想了想。

“打翻了一个人,踹倒两个文件柜,触发了火警手报。”

周南乔手一顿。

“你按了火警?”

“嗯。”

“难怪他们没追那么快。”

“楼里响警报,他们不敢久留。”

周南乔低头给他缠纱布。

她忽然发现,陈砚这个人很奇怪。

他看起来冷静、克制、沉默,做什么事都像提前算好了每一步。可真正到危险关头,他并不犹豫,也不惜身。

这种不惜身不是热血冲动。

而是一种长期习惯。

好像他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了:自己受点伤,不重要;东西保住,人出去,才重要。

她把纱布打了个结。

“好了。”

陈砚看了眼手背。

“谢谢。”

“肩膀呢?”

“没事。”

周南乔看着他。

陈砚顿了一秒,改口:“有点疼,但能开车。”

她被他气得想笑。

“学得挺快。”

“嗯。”

车重新上路。

凌晨两点多,通往南渡的路上几乎没有车。

路两侧开始出现大型货仓、物流园围墙和废弃厂房。雨水把路面冲得发亮,路边偶尔有集装箱车停着,车身上印着模糊的公司标志。

周南乔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我妈来医院了。”

“嗯。”

“她知道我爸在医院,也知道我们去了实验楼,还知道U盘指向白塔冷库。”

陈砚没有立刻接话。

周南乔继续说:“她为什么不见我?”

这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像是在问自己。

陈砚沉默片刻,说:“也许不能见。”

“为什么不能?”

“她一露面,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还在荣安市,或者至少还在关注R-1307。”

“可她已经露面了。”

“她只见了梁老师。”陈砚说,“说明她信任梁景文,或者不得不通过他传话。”

周南乔看向他。

“你觉得梁老师可信吗?”

“目前看,比赵明德可信。”

“这算什么答案?”

“保守答案。”

周南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手背上有几道被铁锈刮出的细痕,指尖沾了灰,洗不干净似的。

“我以前很信梁老师。”她说,“他是我爸的学生,考研的时候也帮过我。我一直觉得,整个药学院里,至少他不会骗我。”

陈砚说:“隐瞒和欺骗不完全一样。”

“结果不是一样吗?”

“对你来说,也许一样。”

这句话让周南乔沉默下来。

是啊。

对她来说,结果一样。

不管那些人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保护证据,或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她都被留在了真相之外。

她像被关在玻璃房里的孩子,看见外面所有人低声说话,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一遍遍撞那扇透明的墙。

车子拐入南渡物流园外侧道路。

远远地,周南乔看见一座白色水塔立在雨夜里。

它很旧,塔身斑驳,顶端刷着模糊的红字,已经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水塔后面,是一片半废弃仓库群。

陈砚放慢车速。

“到了。”

白塔冷库并不在导航上。

他们绕了两圈,才在一排新建物流仓后面看见一扇生锈的铁门。铁门外挂着“危险区域,禁止入内”的牌子,旁边围墙塌了一段,刚好能让人进去。

陈砚把车停在远处暗处。

“从这里走。”

周南乔下车时,夜风裹着江边的湿气扑过来,比市区更冷。

远处有货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很低,像从地底传来。物流园另一侧还亮着灯,有工人在装卸货物。可白塔冷库这边完全黑着,像被城市遗忘的一角。

两人穿过围墙缺口。

里面杂草很高,雨水积成一个个浅坑。旧冷库主体是一栋三层灰白色建筑,墙面剥落,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门口有一条斜坡,通往地下。

陈砚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有人来过。”

周南乔心口一紧。

斜坡上的泥水里有新鲜车辙,还有几个杂乱脚印。

“比我们早?”

“嗯。”

“是我妈?”

“也可能是追你的人。”

周南乔没有说话。

白塔冷库的地下入口被一道铁门锁住。

锁已经被剪断了。

断口很新。

陈砚蹲下看了一眼。

“十分钟内。”

周南乔的呼吸轻了几分。

也就是说,他们来的路上,有人刚刚进入这里。

也许是母亲。

也许是赵明德的人。

也许是第三方。

陈砚关掉手电。

“里面可能有人。”

“还进去吗?”

陈砚看她。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

周南乔把U盘握在口袋里。

“进去。”

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很低的吱呀。

冷气从地下涌上来。

那不是普通地下室的潮冷,而是一种陈年冷库里积压多年的寒意,混着铁锈、霉菌、腐烂木箱和消毒剂残留的味道,像把十三年前的某个夜晚完整封存在了里面。

周南乔打了个寒战。

陈砚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湿着。”

“我比你耐冻。”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陈砚说:“不是,只是事实。”

周南乔没有接。

陈砚也没有收回手。

两人僵持两秒,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披在身上。

外套上有雨水和很淡的消毒水味。

还有一点属于陈砚的冷冽气息。

她低头拉紧衣襟,低声说:“谢谢。”

地下通道很长。

墙面贴着旧瓷砖,许多已经脱落。地上积水没过鞋底,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水声。两侧原本应该是冷藏间,现在门牌都锈蚀了,只能隐约看见“一号库”“二号库”的字样。

周南乔用手机低亮度照着路。

走到岔口时,陈砚停住。

“U盘里的备注是白塔冷库,没有具体库号?”

“没有。”

“陈大海笔记里有没有提过?”

“只写了老冷库,没有细节。”

陈砚看向两侧。

左边通道更深,右边有几道新脚印。

“走右边。”

两人沿脚印往前。

右侧通道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后隐约透出一点光。

不是手电光。

更像是有人放在地上的小型露营灯。

周南乔和陈砚对视一眼。

他抬手示意她停下。

两人靠近门边。

里面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响起:

“快点,他们应该快到了。”

周南乔整个人僵住。

那个声音。

她已经十三年没有听过了。

可血缘真是很残忍的东西。

哪怕隔了这么久,哪怕声音比记忆里低哑、疲惫、陌生,她还是一下子认出来了。

林月华。

她的母亲。

周南乔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收紧。

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里面另一个男人说:“林姐,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你确定东西还在?”

“如果没被人提前拿走,就一定在。”林月华说,“青瓷盆已经被南乔拿到了,他们很快会查到这里。”

“那你为什么还给她留话,让她别来?”

林月华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来。”

周南乔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忽然想推门进去。

问她,这十三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问她,为什么不见我?

问她,你既然知道我一定会来,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把我留在原地?

可她动不了。

她像又变成十三岁那年站在阳台边的小姑娘,亲眼看着母亲坐进那辆车,却没有勇气跑下去追。

里面的男人又说:“那你还——”

话没说完,另一道声音忽然从更深处响起。

“林老师,好久不见。”

周南乔瞳孔一缩。

这个声音她也认得。

赵明德。

陈砚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里面一瞬间安静。

紧接着,是林月华的声音。

“你跟踪我。”

赵明德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你回荣安市,去医院,去荣安校区,又来白塔冷库。每一步都踩在旧案上,我想不知道都难。”

林月华冷冷道:“东西不在这里。”

“在不在,你说了不算。”赵明德语气温和,“你当年带走第三管样本,又消失这么多年,总该给老朋友一个交代。”

老朋友。

这三个字让周南乔觉得恶心。

她透过门缝看进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库房。

地面堆着许多废弃冷藏箱和木架,墙边有旧制冷管道。中间站着三个人。

林月华穿着深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身形比记忆里瘦了很多。她手里拿着一只小手电,脸色苍白,却依旧站得很直。

她旁边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带来的帮手。

而库房另一侧,赵明德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那里。

伞面还湿着,雨水滴在地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周南乔看见那把伞,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昨晚,家门口。

今晚,楼顶。

现在,白塔冷库。

赵明德还是那副体面的样子,连鞋面都没有沾多少泥。

他看着林月华,笑意温和。

“你女儿很像你。”

林月华脸色一变。

“别碰她。”

“我当然不想碰她。”赵明德叹了口气,“可她太不听话。周老师护了她这么多年,你也躲了这么多年。结果呢?她还是一步一步查到了这里。”

林月华的声音低下去。

“是你让人去周家的?”

“我只是想拿回不该留着的东西。”

“你伤了怀瑾。”

赵明德神情没有变化。

“意外。”

林月华看着他。

“十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赵明德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周南乔站在门外,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几乎控制不住想冲出去。

陈砚一把按住她的肩。

他低头,用极轻的声音说:“录音。”

周南乔猛地清醒。

她立刻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里面,赵明德沉默两秒后,又笑了。

“月华,话不能乱说。十三年前的车祸,早就有定论。”

“定论?”林月华冷冷笑了一声,“是你们改掉送医时间,删了急诊监控,拿走风险报告,又把样本调包之后的定论吗?”

周南乔的手指一颤。

赵明德身后的男人动了动。

赵明德抬手,示意他们别急。

“你还是老样子,情绪太重。”

“我情绪重?”林月华声音发抖,“周怀瑾一辈子毁了,陈大海死了,钟护士失踪,南乔十三岁就没了家。赵明德,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是情绪?”

陈大海死了。

钟护士失踪。

林月华都知道。

她这些年没有真的离开旧案。

周南乔眼眶发热,手却越来越冷。

赵明德的声音沉下来。

“钟护士在哪里?”

林月华没有回答。

赵明德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找第三管样本。你知道样本早就失效了。你是来找当年那份交接记录。”

林月华握紧手电。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赵明德说,“第三管样本转移到白塔冷库后,必须有人签收。那张记录上,不只有你和陈大海,还有真正接走样本的人。”

周南乔心跳一顿。

真正接走样本的人。

所以白塔冷库不是终点。

这里还有下一个人。

林月华声音发冷:“你怕了。”

赵明德看着她。

“我只是想把事情处理干净。”

“十三年了,你还没处理干净?”

“本来可以干净。”赵明德说,“如果不是你回来,如果不是你女儿不知死活,如果不是陈大海那个儿子——”

陈砚的手指忽然收紧。

周南乔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肩上的力道变了。

她侧头看他。

黑暗里,陈砚的眼神冷得吓人。

里面赵明德还在说:

“我当年真应该让人把陈大海那本破笔记一起烧了。”

林月华脸色一白。

“陈大海不是失足。”

赵明德笑了笑。

没有承认。

却比承认更像答案。

周南乔觉得身旁的陈砚整个人绷紧了。

她下意识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陈砚没有看她。

但他没有动。

库房里,林月华盯着赵明德。

“你们会遭报应的。”

“报应?”赵明德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话,“月华,我们都是做科研出身,别信这种东西。证据才有用。你没有证据,周怀瑾没有,陈大海也没有。”

他顿了顿。

“你女儿现在也不会有。”

林月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赵明德抬眼看了看库房门口的方向。

那一瞬间,周南乔心脏骤停。

他知道他们在外面。

“出来吧。”赵明德温声道,“南乔。”

空气像瞬间凝固。

周南乔站在门外,指尖一片冰凉。

陈砚立刻把她往后带。

但已经晚了。

他们身后的通道里,亮起两束手电。

有人堵住了退路。

赵明德的声音从库房里传来,仍旧温和得像昨晚在她家客厅里那样。

“别躲了。”

“你妈妈等你很多年了。”

这句话像刀。

周南乔站在黑暗里,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陈砚低声道:“等会儿我挡住左边,你往外跑。”

周南乔没有动。

“周南乔。”

“我不跑。”

陈砚看向她。

周南乔把录音保存,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最深处。

然后她抬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铁门。

库房里的光落到她脸上。

林月华猛地回头。

那一刻,周南乔终于看清了母亲。

她瘦了很多。

眼角有细纹,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可眉眼还是周南乔记忆里的样子,温柔,清秀,也疲惫。

林月华看着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叫出她的名字。

像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放了十三年,太重了,重到开口都会疼。

周南乔站在门口,身上披着陈砚的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脸色也白。

她看着母亲。

隔着十三年的雨,隔着一整个被撕裂的家,隔着那些无人解释的恨和无人言说的苦。

最后,她只是开口,声音很轻。

“林老师。”

林月华脸色瞬间白了。

这一声不是妈妈。

是周南乔在替十三岁的自己,把所有委屈都还给她。

赵明德在一旁笑了一下。

“真是母女重逢,令人感动。”

陈砚随后走进来,站到周南乔身侧。

他的脸色很冷,目光落在赵明德身上。

“赵主任。”

赵明德看见他,笑意更深。

“陈砚,你父亲当年就不该多管闲事。没想到十三年后,你也一样。”

陈砚声音很淡。

“所以他不是失足。”

赵明德看着他。

“你觉得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

“有。”

“什么意义?”

陈砚看着他。

“录音的时候,问题越具体,供述价值越高。”

赵明德脸上的笑意一顿。

库房里瞬间静了。

周南乔也看了陈砚一眼。

她忽然意识到,陈砚不是冲动进来的。

他在逼赵明德说更多。

赵明德很快恢复神色。

“年轻人,法律意识挺强。”他说,“可录音要带得出去,才有用。”

他身后两个男人往前一步。

林月华立刻挡到周南乔面前。

这个动作太快。

快到周南乔完全没反应过来。

母亲瘦削的背影挡在她眼前,像十三年前那些她以为早就消失的保护,忽然又迟到地回来了。

周南乔喉咙一紧。

林月华声音发抖,却很坚定。

“赵明德,你要的东西不在她身上。”

赵明德说:“U盘在她那里。”

林月华脸色一变。

周南乔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他果然知道U盘。

赵明德看向她。

“南乔,把U盘交出来。我保证你父亲不会再出事,你母亲也能平安离开。”

周南乔看着他。

“钟护士呢?”

赵明德目光微沉。

“你问她做什么?”

“她还活着吗?”

赵明德没有回答。

周南乔心里冷了一截。

林月华忽然说:“她活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明德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月华看着他。

“你找不到她,是因为她不在荣安市。”

赵明德冷声问:“你把她送走了?”

“你猜。”

赵明德眼神彻底阴沉。

“月华,你还是不明白。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没想救所有人。”林月华说,“我只想救我女儿。”

周南乔心口狠狠一颤。

这句话来得太晚。

晚了十三年。

可它真的来了。

她站在林月华身后,眼眶酸得厉害,却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赵明德抬了抬手。

“拿东西。”

两个男人立刻上前。

陈砚挡在周南乔身侧。

其中一人伸手去抓他,陈砚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将人撞向旁边废弃铁架。

“砰”的一声巨响。

库房瞬间乱了。

林月华拉住周南乔。

“跟我走!”

她拽着周南乔往库房深处跑。

周南乔反手抓住她。

“陈砚!”

陈砚正在和另一个男人纠缠,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

又是这个字。

周南乔心里一痛。

为什么每个人都让她走?

她不想走。

她不想再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人推到安全的地方,等着别人替她承担结果。

林月华拽得很紧。

“南乔,听话!”

周南乔猛地停住。

“我不听!”

林月华回头。

周南乔眼睛红了,声音却很稳。

“十三年前我听你的,留在家里,看着你走。”

“今天我不听了。”

林月华怔住。

周南乔甩开她的手,转身冲回去。

陈砚刚被人从背后按住肩膀,手背伤口又裂开,血染红纱布。赵明德已经伸手去摸他身上的口袋。

他以为U盘在陈砚那里。

周南乔抓起旁边一根废弃钢管,用尽全力砸向旁边的冷冻管道阀门。

“哐——”

巨大的金属声在库房里炸开。

所有人动作一顿。

紧接着,老旧管道里不知残留的什么气体被震出,发出刺耳的嘶鸣。白色冷雾从破损阀口喷出来,瞬间弥漫半个库房。

赵明德脸色一变。

“别碰管道!”

周南乔吼道:“陈砚,走!”

这一次,换她喊他。

白雾遮挡视线。

陈砚趁机挣脱,冲到周南乔身边,一把拉住她。

林月华也反应过来,推开旁边一扇隐藏小门。

“这边!”

三人冲进小门。

门后是一条很窄的检修通道。

林月华明显熟悉这里,带着他们一路往前。通道低矮潮湿,两侧全是老旧管线,脚下积水很深,冷得刺骨。

身后赵明德的声音远远传来:

“拦住他们!”

林月华一边跑,一边说:“前面有个排水口,可以通到冷库后侧。”

周南乔喘得厉害,却死死跟着。

陈砚在她身后,几次伸手护住她,防止她撞到低矮管道。

跑到通道尽头时,林月华推开一扇锈门。

外面是冷库后方的排水渠。

雨夜重新扑面而来。

他们从排水渠爬出去,满身狼狈地摔到杂草里。

远处物流园的灯光隐约可见。

周南乔撑着地站起来,第一反应是看陈砚。

“你怎么样?”

陈砚摇头。

“没事。”

这次周南乔没有力气骂他。

林月华站在雨里,看着她。

她似乎想靠近,又不敢。

“南乔。”

这是十三年来,周南乔第一次听见母亲叫她的名字。

不是在记忆里。

是真真切切,落在这个雨夜里。

她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回来?”

林月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查到这里。”

周南乔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林月华哽了一下。

“我不能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一直在找我。”林月华说,“我一旦靠近你,你和你爸爸都会更危险。”

“那现在呢?”

林月华看着她,眼神有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远处忽然传来车声。

不止一辆。

陈砚立刻看向声音方向。

“他们追出来了。”

林月华迅速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旧纸,塞进周南乔手里。

“这个拿好。”

周南乔低头。

那是一张白塔冷库旧平面图。

其中一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B2-7。】

林月华声音急促:“交接记录不在刚才那个库房,在地下二层七号冷柜后面的墙里。赵明德还没找到,但他很快会找到。”

周南乔攥紧图纸。

“你跟我们一起走。”

林月华摇头。

“我引开他们。”

“你又要走?”

周南乔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林月华眼眶通红。

“南乔,听妈妈一次。”

“我说了我不听!”

周南乔抓住她的手腕。

“十三年前你走了。今天你还想走?林月华,你到底要把我留下几次?”

林月华整个人僵住。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陈砚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车灯,声音很沉。

“来不及争了。一起走。”

林月华还想说什么。

陈砚打断她:

“您现在引开他们,没有意义。他们知道U盘在周南乔身上,也知道她会去B2-7。您走,只会让她再分一次心。”

林月华怔住。

周南乔死死抓着她的手。

没有松。

像十三年前那个没有来得及抓住母亲衣角的小姑娘,终于在这一刻,用尽力气把她留住。

“跟我走。”周南乔说。

林月华看着她。

良久,她终于点了头。

“好。”

陈砚带着她们往停车方向跑。

可刚绕过冷库后侧,一束车灯忽然从前方扫过来。

前路被堵。

身后也有脚步声。

陈砚迅速把两人拉到一堆废弃木箱后。

赵明德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三人被夹在白塔冷库后侧和排水渠之间,左侧是围墙,右侧是地下入口,正前方车灯越来越近。

周南乔攥紧母亲给的图纸。

B2-7。

交接记录。

真正接走第三管样本的人。

她看向地下入口。

“回去。”

林月华脸色一变。

“不行,太危险。”

周南乔看着她。

“他们以为我们会往外跑。”

陈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反向进冷库,下地下二层。”

林月华急道:“地下二层很复杂,很多区域塌过。”

“还有别的路吗?”周南乔问。

没有。

车灯已经逼近。

陈砚伸手拿过图纸,看了一眼。

“走。”

三人趁车灯转向的瞬间,冲进冷库另一侧地下通道。

这条通道比刚才更深,也更冷。

墙上的旧标识牌歪歪斜斜,写着:

【B2冷藏区】

箭头指向下方黑暗处。

周南乔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林月华脸色苍白,却没有退。

周南乔又看了一眼陈砚。

他手背还在渗血,肩膀也明显不太对劲,可眼神依旧稳。

这一次,没有人再让她走。

他们一起往下。

地下二层的空气更冷,灯光完全没有,只有手机手电照出窄窄一圈光。四周都是废弃冷柜和锈蚀的管道,积水漫过脚踝。

B2-7在最里面。

他们按图纸走过三道弯,终于看见一排旧冷柜。

第七号冷柜歪斜地靠在墙边,上面结着一层灰黑色霉斑。

陈砚和周南乔一起推开它。

冷柜很沉。

林月华也上来帮忙。

三个人用尽力气,冷柜终于一点点移开。

墙面露出一块颜色不同的砖。

周南乔心跳快得几乎听不见雨声。

陈砚用钢管撬开那块砖。

砖后,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盒。

盒子外面包着防水布,保存得很好。

周南乔伸手拿出来。

盒子打开。

里面只有一份塑封文件。

她用手电照过去。

文件第一页,是十三年前的样本交接记录。

转移人:林月华。

临时保管人:陈大海。

二次接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周南乔看清那三个字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不是赵明德。

不是邵明远。

也不是任何她猜过的人。

那上面写着:

【梁景文】

地下二层安静得像坟墓。

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

赵明德的人追下来了。

周南乔握着那份交接记录,指尖一点点冷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信里会写——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说要帮你的人。

包括我。

也包括你爸爸。

原来还少了一个人。

包括梁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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