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交接人

第十一章交接人

梁景文。

那三个字静静躺在塑封文件上。

地下二层的冷气像从墙缝里钻出来,顺着周南乔的指尖一点点爬进骨头里。

她一时没有说话。

也说不出话。

陈砚站在她身侧,手电光落在那页交接记录上,光线很稳,可他眼神明显沉了下去。

林月华的脸色也变了。

她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某个埋了很多年的猜测终于被证实,眼里一瞬间闪过痛色。

“怎么会是他……”

周南乔听见自己问。

声音轻得不像自己的。

她看着母亲。

“你不知道?”

林月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冷气冻住。

“我不知道。”

周南乔看着她。

“你把东西交给了陈大海,陈大海又交给了梁景文,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陈大海答应我,把样本和交接记录送去一个安全的人那里。”林月华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梁景文。”

“安全的人。”

周南乔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落在冷库里,比冷气还凉。

“我爸的学生,我的导师,这些年帮我考研,帮我进课题组,刚才还在医院守着我爸。”

她低头看着文件上的名字。

“他可真安全。”

陈砚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份文件。

“先拍照。”

他声音低稳,把她从那种近乎失神的状态里拉回来。

周南乔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把交接记录一页页拍下来。

文件不止一张。

第一页是样本交接表。

第二页是手写补充说明。

上面记录着第三管样本的编号、封存时间、冷藏条件、转移地点,以及一行很短的备注:

【若样本失效,以原始检测编号对应数据为准。】

第三页,是一张旧冷库的签收单。

签收人仍然是梁景文。

签收时间:十月二十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也就是父亲出事后不到四个小时。

周南乔越看,心越沉。

十三年前的梁景文还不是现在的副教授。

那时他刚留校不久,是父亲最看重的学生之一。她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他会蹲下来和她说话,会给她带学校食堂的蛋黄酥。

后来父亲出事,很多人渐渐疏远。

梁景文没有。

他逢年过节会来看父亲,考研时给她建议,复试前还帮她看过研究计划。

周南乔一直觉得,他是父亲留下的人脉里,少有的、还能称得上温情的人。

可现在,文件告诉她,十三年前最关键的样本,最后落到了梁景文手里。

他却从来没有说过。

一次都没有。

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砚迅速把文件放回金属盒,把盒子塞进自己的背包夹层。

“先走。”

林月华回过神,立刻点头。

“这边有另一条通道,连到以前的冷凝机房。”

她对这里熟悉得超出周南乔想象。

周南乔看了她一眼。

林月华读懂她的眼神,低声说:“我后来回来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周南乔的脚步慢了一瞬。

很多次。

母亲很多次回过荣安市,回过白塔冷库,或许也很多次离她很近。

可她一次都没有出现。

周南乔想问。

可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近,没有时间。

三人绕过七号冷柜,沿着墙边往更深处走。

地下二层比他们想象中更大。

旧冷库内部像一座迷宫,废弃冷柜、铁架、管道和塌落的隔断把空间切得支离破碎。手机光照出去,只能看见几米远,远处的黑暗像浓得化不开的水。

脚下积水越来越深。

冰冷的水漫过脚踝,灌进鞋里。

周南乔每走一步,都觉得寒意沿着小腿往上爬。

陈砚走在最后。

他不时回头,确认追来的人距离。手背上的纱布已经彻底湿透,血色在白布上晕开,可他像没感觉到。

林月华带他们拐进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道小门。

她刚伸手去推,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有人。

林月华立刻停住。

陈砚关掉手电。

黑暗瞬间吞没三人。

门外有人低声说话。

“赵主任说了,地下二层所有出口都守住。”

“那女的熟路,别让她跑了。”

“还有那个学生,U盘在她身上。”

周南乔的手指按住口袋。

U盘贴着身体,像一块冰冷的金属。

门外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远了。

林月华松了一口气。

“这条路走不了了。”

陈砚低声问:“还有别的出口吗?”

林月华沉默了一下。

“有一个旧排风井,可以爬到外面水塔底部,但入口很窄。”

陈砚看了周南乔一眼。

周南乔立刻说:“我可以。”

这一路上,她已经钻过通风口,翻过围墙,爬过铁梯,摔过楼顶,也差点从铁架桥掉下去。

如果还有什么窄口要爬,她反而不怕了。

陈砚看着她,没说什么,只低声道:“带路。”

林月华领他们往回折。

可还没走出几步,地下二层的另一侧忽然亮起强光。

有人用大功率手电扫过来。

“在那!”

周南乔心一沉。

陈砚一把拉住她。

“跑。”

三人沿着冷柜间隙往前冲。

身后脚步声和喊声迅速追上来。

“别让他们出二层!”

“堵住排风井!”

林月华脸色大变。

“他们知道排风井。”

陈砚声音沉下来:“有人熟悉这里。”

这个“有人”,不需要说是谁。

梁景文。

如果交接记录是真的,那么梁景文不仅知道样本转移到这里,也知道白塔冷库内部结构。

他甚至可能就是对方提前布控的依据。

周南乔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不想现在去想梁景文。

可那个名字像水银一样,从文件上流进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们跑进一间旧制冷机房。

这里空间很大,机器早已停运,巨大的管道横在头顶,地上散着废铁和电缆。林月华指向墙角。

“排风井在那边。”

周南乔看过去。

墙角确实有一个方形入口,外面铁网已经锈蚀,但能看出有人近期动过。

陈砚蹲下,快速检查。

“可以走。”

他把铁网掀开。

入口很窄,只能弯腰钻进去。

林月华立刻说:“南乔先走。”

周南乔却看向陈砚。

“你能过吗?”

陈砚看了一眼入口。

“勉强。”

“那你先。”

“周南乔。”

“你先过去确认出口。”她盯着他,“不然我不走。”

陈砚皱眉。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进了隔壁库房。

林月华急道:“你们别争了。”

陈砚看着周南乔,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弯腰钻进排风井。

里面传来衣料摩擦铁皮的声音。

几秒后,他低声说:“进来。”

周南乔把母亲推到前面。

“你先。”

林月华刚想说什么,周南乔已经打断她。

“这次你不许再走在我后面。”

林月华眼眶一热。

她没有再争,钻进排风井。

周南乔最后一个进去。

排风井里窄得让人喘不过气。

铁皮四壁冰冷潮湿,手肘和膝盖每挪一下都会碰到锈蚀边缘。前方陈砚开路,林月华在中间,周南乔跟在最后。

她听见身后有人冲进机房。

“这里!”

手电光从入口照进来。

“他们进排风井了!”

周南乔咬牙往前爬。

排风井内回声很大,每一次呼吸都像被放大。她的膝盖疼得厉害,手臂也被刮出细小伤口,但她不敢停。

前方林月华忽然轻轻闷哼一声。

“怎么了?”周南乔立刻问。

“没事。”林月华声音压着痛,“挂了一下。”

周南乔想往前看,却只能看见她风衣后摆。

前面传来陈砚的声音。

“再坚持三米,出口到了。”

身后有人开始往排风井里爬。

铁皮震动,声音一阵阵逼近。

周南乔加快速度。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可就在她快爬到出口时,脚腕忽然一紧。

有人从后面抓住了她。

周南乔猛地一僵。

下一秒,一股大力把她往后拖。

“南乔!”

林月华惊叫。

周南乔死死抠住铁皮边缘,指甲几乎掀裂。

抓住她的人力气很大,拽得她整个人往后滑。她膝盖撞在排风井内壁上,疼得眼前一黑。

陈砚从前方折回来,手臂伸进来,抓住她的手腕。

“抓紧我。”

周南乔咬牙,另一只脚狠狠往后踹。

她踹到了对方的肩膀或脸,身后传来一声闷哼,脚腕的力道松了一瞬。

陈砚趁机把她往前一拽。

周南乔几乎是被他硬生生拖出了排风井。

出口外是水塔底部的杂草丛。

她摔在湿泥里,胸口剧烈起伏,还没缓过气,林月华已经扑过来抱住她。

“南乔,伤到没有?”

周南乔怔了一下。

母亲的怀抱很冷,衣服湿透了,却仍有一点极淡的栀子香。

那气味让她有一瞬间失神。

小时候她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说:“南乔不怕,妈妈在。”

周南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是她很快推开了林月华。

不是用力推。

只是轻轻退开。

她低声说:“没事。”

林月华的手僵在半空。

周南乔看见了。

却没有办法立刻填平这十三年的空白。

陈砚已经把排风井外的铁网重新推回去,又用旁边的废铁卡住。

“走。”

三人穿过水塔底部的杂草。

远处车灯和人声还在逼近。

陈砚的车停在外围,但他们现在无法原路返回。白塔冷库四周都有人,往车那边走等于自投罗网。

林月华指向江边方向。

“那边有旧栈道,能绕出去。”

周南乔看了她一眼。

“你对逃跑路线很熟。”

林月华脸色微白。

她低声说:“这些年,我练过很多次。”

周南乔心里一窒。

练过很多次。

所以母亲这些年过的日子,或许远没有她想象中体面、安稳。

她没有再说话。

三人沿着废弃围墙往江边走。

雨小了,但雾更重。

南渡旧码头靠近江面,潮气贴着地涌上来,远处货船的灯在雾里忽明忽暗。旧栈道铺着木板,很多地方已经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

林月华走在前面。

陈砚仍然断后。

周南乔走在中间,手一直按着口袋里的U盘。

她突然想到什么,低声问:“妈。”

这个字一出口,林月华的脚步猛地停住。

周南乔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没有打算这么叫她。

可在刚才排风井里,在那只抓住她脚腕的手把她往后拖时,她听见林月华那声惊慌的“南乔”,身体先于理智记起了这个称呼。

林月华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雨水落在她风衣上,洇出一片深色。

周南乔喉咙发紧。

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那封写给陈大海的信,写了什么?”

林月华缓缓回头。

她眼眶很红,脸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道歉。”

“只是道歉?”

“还有请求。”

“请求什么?”

林月华看了一眼陈砚。

陈砚也看着她。

周南乔说:“他有权知道。”

林月华沉默许久。

“我请陈大海,如果我出了事,就把第三管样本的下落告诉你爸爸。”

陈砚问:“那为什么我父亲没有告诉周老师?”

林月华眼底浮出痛苦。

“因为他没来得及。”

陈砚神色一沉。

林月华说:“他失踪了几天。等我再联系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人盯上。他说东西不在他手里了,但他不敢再去见怀瑾,也不敢见我。他只让我记住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

“不要相信学生。”

周南乔呼吸骤然一滞。

学生。

父亲的学生。

梁景文。

栈道上的风一下子冷了许多。

陈砚声音很低:“陈大海知道梁景文有问题?”

“他不知道名字。”林月华说,“但他说,接走东西的那个人太年轻,像学校里的学生。他穿着白衬衣,戴眼镜,说是周教授派来的。”

周南乔闭了闭眼。

父亲当年最信任的学生之一。

穿白衬衣,戴眼镜。

梁景文。

他接走了样本。

之后十三年,他却一直以受害者学生、好导师、知情但无力的旁观者身份,留在他们身边。

周南乔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

是某种信任被撕开后,露出里面腐肉的恶心。

“他为什么这么做?”她问。

没有人能回答。

也许是利益。

也许是害怕。

也许一开始只是被卷进去,后来只能一错到底。

可不管为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拿走了样本。

他沉默了十三年。

而今晚,在医院里,他还看着她和陈砚去拿母亲留下的东西。

他知道他们会去荣安家属院。

也许也知道他们会查到白塔冷库。

周南乔忽然停住。

“不对。”

陈砚看向她。

“哪里不对?”

“如果梁景文有问题,他刚才为什么告诉我花盆的事?”周南乔说,“他完全可以不说。”

林月华皱眉。

陈砚沉思片刻。

“也许他不知道花盆里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密封袋。”

“所以他让你去拿。”陈砚说,“再让人跟着我们。”

周南乔心口一凉。

他们去楼顶杂物间时,赵明德的人来得那么快。

她以为是赵明德查到了。

可更有可能,是梁景文把消息递了出去。

他不确定花盆里有什么,于是让她去取。

她一动,东西就浮出来。

猎物自己把藏起来的东西从地里挖出来,再由猎人收网。

周南乔后背一阵发冷。

她低声说:“我把我爸留在医院,让梁景文守着。”

话音刚落,三个人同时停住。

医院。

周怀瑾。

梁景文。

周南乔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立刻拿出手机拨父亲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梁景文。

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

那边很安静。

安静得诡异。

周南乔开口,声音绷得很紧。

“梁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梁景文的声音。

仍旧温和。

“南乔,你们拿到东西了吗?”

周南乔手指一点点收紧。

“拿到了。”

“那就好。”梁景文轻轻松了一口气似的,“你们现在在哪?我过去接你们。”

周南乔闭了闭眼。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过去那些年到底听过多少次这样的温和。

每一次,他是不是都戴着这张面具?

“我爸呢?”她问。

“周老师睡了。”

“让他接电话。”

“他刚睡着,医生说不要打扰。”

周南乔睁开眼。

声音轻得近乎平静。

“梁老师,第三管样本,是你从陈大海手里接走的吗?”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够了。

梁景文没有立刻回答。

周南乔的心一点点沉到底。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你看到交接记录了。”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周南乔握紧手机。

“是。”

梁景文沉默。

雨水落在旧栈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赵明德的人还在搜,可这一刻,周南乔觉得电话那头的安静比追兵更可怕。

“南乔。”梁景文终于开口,“你听我解释。”

周南乔笑了。

眼眶却一点点红起来。

“好啊。”

她声音很轻。

“我听着。”

梁景文似乎叹了一口气。

“当年我确实接过第三管样本。但我不是为了害周老师。”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住它。”

“保住以后呢?”周南乔问,“你把它交给了谁?”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周南乔的眼神彻底冷下去。

“梁景文,我爸现在是不是在你手里?”

“南乔。”

“回答我。”

梁景文声音低下来。

“周老师很安全。”

周南乔几乎无法呼吸。

安全。

又是安全。

他们总喜欢用这个词。

安全,平安,为你好。

像只要把这个词说出口,所有背叛和伤害都能被擦干净。

她一字一顿:“我爸在哪里?”

梁景文说:“医院不安全,我带他换了地方。”

周南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几乎站不稳。

林月华一把扶住她。

陈砚接过手机,声音冷得像冰。

“梁老师,你把周怀瑾带去哪了?”

电话那头,梁景文安静两秒。

“陈砚,你不该把她带到白塔冷库。”

陈砚说:“你也不该碰周老师。”

梁景文低声道:“我不会伤害他。”

“你十三年前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句落下,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过了很久,梁景文才说:“你们都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周南乔夺回手机。

“那就告诉我。”

梁景文说:“带着U盘和交接记录,来荣安校区旧图书馆。”

陈砚立刻摇头。

周南乔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景文继续道:“只许你一个人来。”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父亲在我这里。”

周南乔的手指抖了一下。

梁景文的声音仍旧温和,却终于露出了底下那层冷意。

“南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

“我给你。”

“但你要一个人来。”

电话断了。

周南乔站在旧栈道上,雨水落在她脸上,冷得像刀。

远处江面漆黑。

身后,白塔冷库隐在雾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林月华抓着她的手,声音发抖。

“不能去。”

陈砚也看着她。

“这是陷阱。”

周南乔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界面。

梁景文。

她的导师。

父亲的学生。

十三年前第三管样本的接收人。

现在,他带走了父亲。

周南乔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却没有眼泪。

“我知道是陷阱。”

陈砚皱眉。

“周南乔。”

她看着他。

“可我爸在他手里。”

陈砚沉默。

林月华的眼泪掉下来。

“南乔,妈妈去。你不能去。”

周南乔看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嘲讽,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轻声说:

“妈,十三年前你替我走了一次。”

林月华怔住。

周南乔握住她冰冷的手,一点点松开。

“这一次,我自己去。”

她转头看向陈砚。

“你别劝我。”

陈砚看着她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落下,他的眼神沉得厉害,像有很多话压在喉咙里,最后却只剩一句:

“我不劝。”

周南乔怔了怔。

陈砚说:“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梁景文说只许我一个人。”

“他说他的。”

“你——”

“我做我的。”

周南乔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陈砚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打开定位,又迅速给一个号码发了几条信息。

周南乔问:“你联系谁?”

“邵明远。”

“你导师?”

“嗯。”

“你信他?”

“暂时。”

陈砚把手机还给她。

“我们去旧图书馆。但不是按他说的方式去。”

周南乔问:“怎么去?”

陈砚看向远处白塔冷库外的车灯,又看了一眼江边的雾。

“先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喊。

“在那!”

赵明德的人追来了。

陈砚一把拉住周南乔。

林月华也迅速跟上。

三人沿旧栈道往江边跑。

脚下木板湿滑,身后手电光越来越近。前方栈道尽头,是一处废弃渡口,系着几条破旧小船,其中一条还没沉,半浸在水里。

林月华喘着气说:“那边能过江汊。”

周南乔看着那条摇摇晃晃的小船,脸色微白。

“你确定?”

“不确定。”林月华说,“但他们也不敢追太远。”

陈砚已经跳下去检查船绳。

“能用。”

“你还会划船?”

陈砚看她一眼。

“我爸是渔民。”

周南乔一顿。

他很少主动提陈大海。

可这一刻,他说得很自然。

像那不是旧案里的受害者,不是笔记本上的名字,而是他真正的父亲。

三人上船。

小船剧烈晃了一下,周南乔差点摔倒,陈砚伸手扶住她。

林月华解开缆绳。

陈砚拿起木桨,把船推离岸边。

身后追来的人停在渡口,大概没想到他们真敢走水路。

有人骂了一声。

手电光在雨雾里乱晃。

小船缓缓滑进江汊。

水面很黑,雨落上去,泛起细密涟漪。

周南乔坐在船中央,怀里抱着U盘和文件,身侧是失而复得又陌生得像隔着一生的母亲,前面是沉默划船的陈砚。

白塔冷库渐渐被雨雾吞没。

她却知道,这一夜远没有结束。

荣安校区旧图书馆。

梁景文在那里等她。

带着父亲。

也带着十三年前那场旧案里,最深的一层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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