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没说完的话
黑暗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周南乔最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
很重。
一下,又一下,撞在耳膜里。
数据处理室里原本亮着的冷白灯全部熄灭,只剩仪器待机灯微弱地闪着,一点红,一点绿,像黑夜里藏着的眼睛。
陈砚站在她身侧。
他动作很快,先把U盘和信纸收进防水袋,又按灭了桌上的显示器。
整个房间彻底暗下来。
门外,走廊尽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周南乔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按住书包。
陈砚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手机静音。”
周南乔立刻照做。
她刚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就亮了一下。
梁景文打来的电话。
她心口一紧。
这个时候,梁老师为什么来电话?
陈砚也看见了。
他伸手,没有接电话,只把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脚步声更近。
一步一步,踩在实验楼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晨的药学院,本来不该有人来。
更不该在停电后,有人刷开四楼门禁。
周南乔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不是第一次经历危险。
可在实验楼里,在这个她最熟悉、最以为安全的地方,她反而觉得后背发冷。
陈砚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数据处理室最里侧的柜子后面。
那里有一排废旧主机和档案箱,刚好挡住从门口扫进来的视线。
周南乔蹲下去。
陈砚蹲在她旁边。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雨水未干的潮气,也能感觉到他呼吸很稳,仿佛刚才楼顶追逐、铁桥坠落、实验楼断电,对他来说都只是可控变量。
可周南乔知道不是。
她记得刚才铁桥上,她差点掉下去时,陈砚喊她名字的声音。
那里面有慌。
只是他很快把它收了回去。
门外有人停住。
数据处理室的门把手被轻轻压了一下。
门锁没开。
陈砚进来后随手反锁了。
外面的人似乎没有急着破门,而是贴近门缝,像在听里面的动静。
周南乔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秒后,门外传来一个低低的男声。
“里面没人。”
另一个人问:“灯怎么灭的?”
“不知道,配电室那边处理了。”
“确定她上来了?”
“监控只拍到他们进楼。”
周南乔心里一沉。
他们被拍到了。
对方知道她和陈砚进了实验楼。
也就是说,现在这场停电,不是巧合。
她慢慢攥紧手指。
陈砚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
不是安慰。
更像提醒她别动。
外面的人又说:“四楼就这几个房间,找。”
脚步声散开。
一间房。
两间房。
门被推开的声音,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文件柜被翻动的声音。
他们不是只想抓人。
他们在找东西。
U盘。
信。
也许还有陈大海留下的铁盒。
周南乔眼底冷下来。
这群人比他们想象得更快。
她刚拿到母亲的信,刚知道U盘和密码,对方就追到了实验楼。
这说明,今晚从医院到家属院,再到实验楼,他们的每一步,可能都没有真正甩开监视。
陈砚忽然贴近她耳侧,用气声说:
“后门。”
周南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数据处理室有一道很窄的内门,连着隔壁仪器维护间。平时很少用,门后堆着包装箱和废旧配件。
如果能从那里出去,就可以避开走廊正门。
可问题是,那扇门有些年没开过,开门声一定很响。
周南乔轻轻摇头。
陈砚却已经起身。
他动作很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走到内门边,伸手试了试门把。
没动。
锁锈住了。
外面的人已经翻到相邻房间。
“这间没有。”
“下一间。”
下一间,就是数据处理室。
周南乔心口一紧。
她看见陈砚从桌上拿起一支细长的金属镊子,插进门锁里轻轻拨动。
他手背上的伤口刚刚处理过,此刻又因为用力渗出一点血。
周南乔盯着那点暗红色,忽然觉得心脏也像被什么划了一下。
门外脚步声停在数据处理室前。
有人再次压下门把。
这次力道更重。
“锁了。”
“开。”
周南乔下意识看向陈砚。
他仍旧低头拨锁。
冷静得像在做一场高难度实验。
门外传来金属撞击声。
他们在撬门。
一下。
又一下。
锁芯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周南乔把母亲的信和U盘塞进自己贴身口袋,又抓起桌边一只玻璃烧杯。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可如果门真被打开,她至少不能站在那里等着。
“咔。”
很轻的一声。
陈砚那边的内门开了。
几乎同一时间,正门的锁也被撬动。
陈砚回身,拉住她。
“走。”
内门一打开,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仪器维护间比数据处理室更暗,里面堆满旧设备箱、废弃色谱柱盒和一台拆掉面板的旧冰箱。两人挤进去,陈砚反手把内门虚掩上。
下一秒,数据处理室的正门被人撞开。
手电光猛地扫进来。
“没人?”
“刚才明明看监控进了这一层。”
“找仔细点。”
周南乔靠在旧冰箱后,听见有人走进刚才她坐过的位置。
椅子被踢开。
桌上的电脑被打开。
抽屉被拉出。
那人低声骂:“这里也没有。”
另一个声音说:“东西肯定在她身上。”
“那人呢?”
“去楼梯口堵。”
脚步声又乱起来。
维护间里没有窗,空气憋闷得厉害。
周南乔贴着冰冷的铁皮柜,心跳一点点加快。
现在他们被夹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
陈砚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一扇低矮的通风百叶上。
百叶窗后,应该连着外面的设备平台。
但那口子太小。
周南乔看他的目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压低声音:“你别又让我先走。”
陈砚看她一眼。
“这次只能你走。”
“为什么?”
“我过不去。”
周南乔一顿。
这个理由倒是很充分。
她咬了咬牙,走过去拆百叶。
螺丝很紧。
陈砚用镊子帮她拧开,动作极快。外面的声音仍旧在逼近,似乎有人开始检查相连的房间。
百叶取下后,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风口。
周南乔试着钻了一下。
勉强能过。
外面是一条贴着楼体的设备检修平台,宽度不到半米,下面就是四楼外墙。雨水从天井里飘进来,把平台打得湿滑。
她回头看陈砚。
“然后呢?”
“顺平台往左,尽头有安全梯,可以下到二楼。”
“你呢?”
“我从正门走。”
“他们在外面。”
陈砚说:“所以你动作要快。”
周南乔盯着他,忽然有点生气。
“陈砚,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会安排?”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火,“每次都是你让我先走,你留下。你觉得这样很冷静,很正确,很有效率,是吗?”
陈砚看着她。
外面的灯光从内门缝里晃过,落在他侧脸上,一明一暗。
“是。”他说。
周南乔被气得眼眶发热。
“你——”
“周南乔。”陈砚打断她,声音很低,“如果我能过去,我会跟你一起走。”
她愣住。
陈砚看着她,眼底没有平时那种冷淡的讥讽,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只有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平静。
“但我过不去。”
他说。
“所以这是最优解。”
周南乔忽然说不出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也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可她就是不喜欢。
不喜欢他永远这么冷静,不喜欢他把自己也当成可以被牺牲的变量,不喜欢这种每次回头,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他的感觉。
外面有人踹开了隔壁门。
陈砚看了一眼通风口。
“走。”
周南乔攥紧手指,钻了出去。
通风口边缘很窄,铁皮刮过她手臂,疼得她脸色一白。她咬牙忍住,半边身体钻到外面时,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脸。
设备平台很滑。
她踩上去时,脚底差点打滑。
陈砚从里面扶住她的腰。
“慢点。”
周南乔稳住身体,回头看他。
“陈砚。”
他抬眼。
周南乔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你要出来。”
陈砚看着她。
“嗯。”
她不信。
她知道这个人说“嗯”的时候,可能只是为了让她走。
于是她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要是出不来,我就回去找你。”
陈砚皱眉。
“别犯蠢。”
“那你就别让我犯蠢。”
他说不出话了。
周南乔没有再停留,扶着墙,小心翼翼沿平台往左走。
四楼的高度不算极高,可雨夜里脚下湿滑,墙面冰冷,平台狭窄到只能侧身前行。她不敢看下面,只盯着前方那架安全梯。
身后,维护间里传来撞门声。
有人发现内门了。
周南乔心脏猛地一缩。
她加快速度。
设备平台尽头,安全梯锈得厉害。她抓住梯子,手掌被铁锈磨得生疼,一步一步往下爬。
刚下到三楼,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打翻了设备箱。
紧接着是男人的怒骂声。
“人在这!”
周南乔脸色一变。
陈砚被发现了。
她手指一松,险些踩空。
她想往上看,却强迫自己继续往下。
她现在不能回头。
不能浪费他争取出来的时间。
二楼平台到了。
周南乔推开安全门,冲进走廊。
二楼这边灯还没恢复,走廊黑得厉害。她凭记忆往侧楼梯跑,手机却在这时震动。
她边跑边拿出来。
是陈砚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出去。】
周南乔眼眶一热。
她没有回。
因为她根本没打算出去。
二楼尽头有一间试剂准备室,里面连着老楼的货梯通道。货梯早就停用,但通道可以绕到一楼后门,也可以从另一侧折回三楼。
周南乔跑进准备室,反手关门。
她没有开灯,只借着手机微光看路。
她不能直接走。
U盘在她身上,信也在她身上。她出去,外面未必没人。
而陈砚还在楼上。
周南乔靠在门后,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冲回去。
是把东西保住。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银色U盘,盯着标签上的“NQ”。
密码是她十三岁生日那天,父亲没有说完的话。
这句话现在就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你身边,你要记住——
记住什么?
她当时捂住了父亲的嘴。
父亲没有说完。
所以密码不可能是完整句子。
母亲为什么会用“没有说完的话”做密码?
难道她知道下半句?
还是说,密码不是那句话本身,而是那天发生的某个东西?
十三岁生日。
蛋糕。
钢笔。
栀子花。
父亲的电话。
没说完的话。
周南乔闭上眼,努力回想。
那天是七月二十六日。
家里很热。
母亲做了糖醋鱼,父亲买了小蛋糕。蛋糕上写着“南乔生日快乐”。她穿了一条白裙子,阳台上栀子花很香。
父亲给她钢笔时,笑着说:“以后我们南乔也可以用它写很重要的东西。”
她问:“比如论文吗?”
父亲说:“比如你自己的答案。”
自己的答案。
周南乔猛地睁开眼。
不是那句“不在身边”。
是另一句。
那天父亲曾经在书房里告诉她:
“南乔,不要总等别人告诉你标准答案。做研究也好,做人也好,最重要的是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她那时候嫌父亲啰嗦,捧着蛋糕跑了。
自己的答案。
会是密码吗?
她看向准备室角落那台离线旧电脑。
这里平时用于标签打印和库存登记,没有联网,刚好可以试U盘。
她迅速开机。
电脑启动得很慢。
屏幕亮起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眼神格外清醒。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二楼。
周南乔把U盘插进去。
系统识别了几秒,弹出加密文件夹。
请输入密码。
她的指尖悬在键盘上。
自己的答案。
中文?拼音?日期?
她先输入:zijiidedaan。
错误。
她又输入:zijidedaan。
错误。
还剩三次。
周南乔闭了闭眼。
不能乱试。
母亲说,密码是父亲没有说完的话。
不是“自己的答案”。
那句话也许是: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你身边,你要记住——
记住什么?
父亲平时最常对她说什么?
南乔,别怕。
南乔,慢点。
南乔,做你自己的答案。
她忽然怔住。
做你自己的答案。
不是找到。
是做。
父亲那天生日时给她钢笔,说以后写很重要的东西,她问比如论文吗,他说:
“比如你自己的答案。”
后来电话后,他蹲下来说: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你身边,你要记住——”
他没说完。
可他要说的,也许就是:
做你自己的答案。
周南乔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她输入:
zuonizijidedaan
按下回车。
屏幕停了两秒。
文件夹开了。
周南乔的呼吸骤然一停。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
【R1307_rawdata_1】
【R1307_sample_map】
【给南乔】
她眼睛一酸,差点看不清屏幕。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推了一下准备室的门。
周南乔立刻屏住呼吸。
门从里面反锁着。
外面的人停了停,像是在听。
周南乔没有动。
电脑屏幕的光太亮。
她迅速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第一个文件。
密密麻麻的数据表跳出来。
她一眼扫过去,看到样本编号、检测时间、代谢物峰面积、异常备注。
这些东西她现在来不及细看。
她拿出手机,快速拍下文件目录和几个关键表头,又打开第二个文件。
【R1307_sample_map】
样本对应表。
第一行就是:
【S-03|第三管|转移人:林月华|临时保管:C.D.H】
C.D.H。
陈大海。
周南乔心口猛地一跳。
母亲没有撒谎。
第三管样本不在她身上,也不在陈大海手里。
因为转移表上还有一行备注:
【二次转移:南渡,白塔冷库。】
南渡。
就是那张被偷走船票的目的地。
周南乔正要继续拍照,外面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说话声。
“这间锁了。”
另一个声音说:“开。”
周南乔立刻把第三个文件点开。
【给南乔】
里面不是视频,也不是长信。
只有一段音频。
文件名:
【不要回头.mp3】
周南乔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没有时间听。
她把U盘拔出,塞回贴身口袋,又把电脑关机。
几乎同时,门锁传来被撬动的声音。
她环顾四周。
准备室另一侧通往货梯通道的门被一堆纸箱堵住。
她冲过去,尽量轻地搬开纸箱。
身后,门锁“咔”了一声。
开了。
周南乔刚挤进货梯通道,准备室的门就被人推开。
手电光扫过空荡的房间。
“没人。”
“电脑热的。”
周南乔藏在货梯通道里,后背贴着冰冷墙面。
男人走到电脑前。
“她刚用过。”
另一个人骂了一声。
“找!”
周南乔不再等。
货梯通道窄而黑,墙角有废弃电线和灰尘。她顺着通道往前走,尽头是一道铁门,门后就是一楼库房。
她推了一下。
没开。
心脏猛地一沉。
门从外面锁住了。
身后脚步声已经追进通道。
手电光晃了过来。
周南乔咬紧牙,用力撞门。
一下。
两下。
铁门纹丝不动。
身后的人逼近。
“在前面!”
周南乔攥紧口袋里的U盘。
她不能被抓。
至少U盘不能。
她看向旁边墙面。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传递窗,以前用来从库房往准备室传小型仪器和试剂箱,现在被木板封住。
木板很旧。
周南乔抓起旁边的旧扳手,狠狠砸下去。
第一下,木板裂了。
第二下,木屑飞溅。
身后的光已经逼到拐角。
第三下,木板终于被砸出一个洞。
周南乔用尽力气踹开,钻了过去。
她摔进一楼库房,膝盖磕到地面,疼得眼前发黑。
但她顾不上。
她爬起来,冲向库房门。
库房门从里面可以打开。
她拉开门,外面是一楼后廊。
雨声扑面而来。
周南乔刚跑出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几乎本能地抬起手里的扳手。
对方一把扣住她手腕。
“是我。”
陈砚的声音。
周南乔怔住。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陈砚站在雨里,脸色比刚才更白,嘴角有一点擦伤,黑色衬衫袖口被扯破,手背伤口又裂开了。
他看见她手里的扳手,也停了一瞬。
“你拿这个准备打谁?”
周南乔呼吸还乱着,声音发哑。
“谁挡路打谁。”
陈砚看着她。
明明情况很糟,他眼底却像是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挺好。”
“好什么?”
“有进步。”
周南乔气得想骂他。
可身后追来的人已经冲出库房。
陈砚一把拉住她。
“走。”
两人冲进雨里。
实验楼后门通往一条小路,旁边是药学院的废弃温室。陈砚显然已经找好了路线,带她绕过温室,从一排香樟树后穿过。
雨水打湿衣服,冷得刺骨。
周南乔跑得肺都疼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掉队。
她死死抓着口袋里的U盘,像抓住母亲迟了十三年才交到她手里的证据。
他们跑到校区围墙边。
那里有一处矮墙,外面就是陈砚停车的小巷。
陈砚先翻过去,然后回身接她。
周南乔踩着墙边的石墩往上爬。
刚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声:
“站住!”
手电光照过来。
周南乔身体一僵。
陈砚站在墙下,抬头看她。
“跳。”
周南乔看着墙下的高度,心跳又乱了。
她真的怕高。
哪怕这只是一堵不算太高的墙。
陈砚朝她伸出手。
“看我。”
和铁架桥上一样的话。
周南乔看着他的眼睛。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他整个人狼狈得不像那个冷淡寡言的天才博士。
可他的眼神依旧很稳。
她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周南乔闭了闭眼,往下跳。
陈砚接住她。
冲力让两人一起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几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周南乔撞在他胸口,听见他的闷哼。
“你受伤了?”
“没有。”
“你刚才哼了。”
“你听错了。”
“陈砚。”
“肋骨撞了一下。”
“……”
周南乔咬牙。
“你是不是非得我问到第三遍才说实话?”
陈砚扶她站稳。
“有时效差。”
“什么?”
“痛觉反馈。”
周南乔差点被他气笑。
身后的人追到围墙边,却一时翻不过来。
陈砚拉开车门。
“上车。”
周南乔坐进去。
车冲出巷子时,追来的人已经被甩在后面。
直到车驶入主路,周南乔才终于敢大口呼吸。
她靠着座椅,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砚把车速控制得很稳。
“拿到了?”
周南乔点头。
“U盘开了。”
陈砚侧头看她一眼。
“密码?”
周南乔握紧口袋。
“我爸没说完的话。”
陈砚没有追问。
她却自己说了。
“做你自己的答案。”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砚目光落在前方,过了几秒,低声说:
“很好。”
周南乔转头看他。
“哪里好?”
“你找到了。”
她忽然说不出话。
是啊。
她找到了。
母亲给她的U盘,父亲没说完的话,还有她自己的答案。
周南乔拿出手机,把刚才拍到的第二个文件给陈砚看。
屏幕上那行备注很清楚:
**二次转移:南渡,白塔冷库。**
陈砚眼神一变。
“白塔冷库。”
“你知道?”
“南渡口以前有一座废弃冷库,后来改成物流园。”陈砚说,“但旧地下库还在。”
周南乔问:“第三管样本可能在那里?”
“可能曾经在那里。”
“现在呢?”
“要去看。”
“现在?”
陈砚看了她一眼。
“你还能走?”
周南乔低头看自己。
衣服湿透,手臂划伤,膝盖刚才磕了一下,现在疼得厉害。陈砚也好不到哪里去,手背流血,嘴角擦伤,肩膀和肋骨估计都撞过。
两人狼狈得像从灾难片里逃出来。
她沉默了。
陈砚说:“先回医院。”
周南乔点头。
车往医院方向开。
路上,梁景文的电话又打来。
这一次,周南乔接了。
“梁老师。”
电话那头,梁景文声音很低。
“你们在哪?”
“回医院路上。”
“拿到了?”
周南乔看了陈砚一眼。
“嗯。”
梁景文松了一口气,却很快又说:“南乔,听我说,医院刚才来过一个人。”
周南乔心口一紧。
“谁?”
“一个女人。”
她握紧手机。
“什么女人?”
梁景文沉默了一秒。
“她说,她姓林。”
周南乔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
这一晚,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姓。
母亲林月华。
她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人呢?”
梁景文说:“已经走了。”
“她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梁景文的声音压得更低。
“她让我告诉你——”
周南乔屏住呼吸。
雨刷器划过挡风玻璃。
红灯停在路口。
整个世界都像在这一刻慢下来。
梁景文一字一句:
“不要去白塔冷库。”
周南乔闭了闭眼。
几乎笑了。
不要去码头。
不要查R-1307。
不要相信来得太早的人。
现在,又是不要去白塔冷库。
所有人都在让她不要去。
可所有答案,也都在那里。
她挂断电话,看向陈砚。
陈砚显然也听见了。
他沉默片刻,问:
“还回医院吗?”
周南乔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的路口。
母亲来过医院。
她没有见父亲,也没有见自己。
只留下一句警告,又离开。
十三年了。
她还是这样。
出现,提醒,隐瞒,然后走。
周南乔忽然觉得很累。
可那种累里,又生出一种更深的倔强。
她低声说:
“不回。”
陈砚没有问第二遍。
绿灯亮起。
他打转向,车在雨夜里调头,驶向城市另一端。
周南乔看着前方,手指紧紧握住那枚U盘。
“去南渡。”
“去白塔冷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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