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瓷盆

第八章青瓷盆

凌晨的荣安市,雨比夜色还重。

陈砚把车开出医院停车场时,周南乔回头看了一眼急诊楼。灯光在雨雾里亮着,父亲就在那栋楼里,身边有梁景文守着。

可她心里并没有因此安稳多少。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多到她还没来得及彻底消化,就已经被推向下一件事。

母亲写给陈大海的信。

陈家消失的船票。

父亲被改掉的送医时间。

还有那盆十三年前被母亲换过土、藏过东西的栀子。

周南乔坐在副驾驶,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微微发白。

陈砚看了她一眼。

“冷?”

“没有。”

“害怕?”

周南乔偏头看他。

“你能不能问点好听的?”

陈砚想了想。

“紧张?”

“……”

周南乔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这种时候,竟然还能被他气得想笑。

她把视线转回窗外。

“我不怕。”她说,“只是忽然觉得,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她。”

这个“她”,不用说名字。

陈砚也知道是谁。

车窗上全是雨痕,路灯光一层层碎在玻璃上,像旧照片里泛开的水渍。

周南乔低声说:“我十三岁那年,她走得太干净了。家里收拾好了,我的校服洗好了,饭菜也做好了。她甚至把阳台上的花都浇了一遍水。”

她顿了顿。

“我当时觉得她好残忍。”

陈砚没有打断她。

周南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他说这些。

也许是今晚太长。

也许是那个被偷走的信封让她终于意识到,母亲的离开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她越体面,我越恨她。”周南乔说,“我宁愿她哭,宁愿她抱着我说对不起,宁愿她承认她就是受不了这个家了。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窗外,眼眶有些发热,却没有哭。

“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让我好好读书。”

陈砚握着方向盘,声音低了些。

“也许她不敢说。”

周南乔怔了怔。

“不敢?”

“有些人离开的时候不解释,不一定是因为不在乎。”陈砚说,“可能是怕一解释,就走不了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算安慰。

甚至很平淡。

却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周南乔心里。

她一直以为母亲走得决绝,是因为不要她了。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母亲那天也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呢?

周南乔闭了闭眼。

“可她还是走了。”

“嗯。”

陈砚没有替林月华开脱。

也没有劝她原谅。

他说:“走了就是走了。”

周南乔看向他。

陈砚目视前方,雨夜的光在他眼底掠过去。

“原因可以改变你对她的判断,但改变不了你被留下的事实。”

这句话很冷。

却也很真实。

周南乔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越来越愿意听陈砚说话。

他说话不好听,但他从不轻飘飘地替谁原谅谁。

不会说“她也是有苦衷的”。

不会说“你应该理解她”。

更不会说“过去的事就算了”。

他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

苦衷是真的。

伤害也是真的。

没有哪一个能轻易抵消另一个。

车开到荣安校区附近时,陈砚没有走正门。

周南乔指了路,从校区后门旁边一条窄巷绕进去。那里原本是教职工运菜、运煤气罐的小门,后来新校区建成,这边半废弃,铁门常年虚掩着,只有附近老住户知道。

雨夜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缓慢通过。

两侧是老墙,墙头爬着湿漉漉的藤蔓。车灯照过去,青苔泛着幽暗的绿。再往前就是家属院后面的坡道,坡道尽头有一排低矮杂物房,后面连着三栋和四栋之间的楼梯平台。

陈砚把车停在巷口阴影里。

“从这里进去?”

“嗯。”周南乔解开安全带,“以前住户晒被子、搬旧家具会走这边。现在很少有人来。”

陈砚关了车灯。

周围一下子暗下来。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只小手电和一副薄手套,递给周南乔。

周南乔看着那副手套。

“你车里为什么会有这些?”

“实验室习惯。”

“你还挺适合做贼。”

陈砚看她一眼。

“你现在也一样。”

“……”

周南乔接过手套戴上。

雨小了一点,却仍旧密密地落。两人下车后,沿着老墙往里走。

荣安家属院从后面看,比白天更像一片旧影子。

几栋六层小楼沉默地立在雨里,窗户零星亮着灯。三栋五楼的灯还亮着,那是她家。警察离开后,门应当已经重新关上了,只是不知道屋里被翻成了什么样。

周南乔没有往上看太久。

她怕一看,今晚父亲倒在卧室门口的画面又会回来。

“这边。”

她带陈砚绕过杂物房。

楼后有一段生锈的铁梯,连着三楼平台。小时候她和院里的孩子常从这里爬上爬下,被母亲发现后,罚她在家抄了一页“危险动作不要做”。

那时候她不懂危险。

也不知道长大以后,真正危险的事从来不写在告示牌上。

铁梯湿滑。

陈砚先上去,确认稳固后才回头。

“慢点。”

周南乔戴着手套,抓住冰冷的铁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雨水顺着袖口灌进去,冷得刺骨。

爬到平台时,陈砚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这一次没有躲。

两人沿着三楼平台进了楼道。

楼道里没有灯。

停电似乎还没完全修好,只有远处楼梯口贴着的应急疏散标识发出一点幽绿光。墙面潮湿,空气里有旧灰和雨水的味道。

周南乔压低声音。

“楼顶杂物间在六楼上面。钥匙以前放在五楼水表箱后面。”

“现在还在?”

“不确定。”

“先看。”

他们尽量放轻脚步往上走。

经过五楼时,周南乔停了一下。

家门外贴着一条临时封条,是警方检查完现场后留下的。门锁已经换成临时锁,旁边地面还有没干的水渍。

她站在门口,喉咙一阵发紧。

陈砚没有催她。

楼道里很暗。

只听得见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

过了几秒,周南乔蹲下身,伸手去摸水表箱背后。

那里积了很多灰。

她摸到一片冰冷的铁片,又摸到一团旧胶带。

钥匙还在。

很小的一枚,边缘已经有锈。

她把钥匙握在掌心。

“还在。”

“走。”

两人继续往上。

六楼再往上是一道窄梯,通向楼顶。楼顶门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周南乔把钥匙插进去,试了两次都没转动。

陈砚接过去,手上用了点巧劲。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周南乔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很像惯犯。”

陈砚推开门。

“谢谢。”

“我不是夸你。”

“听出来了。”

门一开,潮湿的风裹着雨水扑过来。

楼顶很空。

地面铺着一层灰黑色防水层,边缘积着水。几根废弃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几只旧花盆倒扣着,角落里堆着木板、破椅子、铁皮柜和别人不要的旧纸箱。

周南乔打开手电。

光束扫过楼顶角落。

她小时候很少上来。只记得这里夏天很热,冬天很冷,傍晚时能看见整片校区的红屋顶和远处的山。

现在什么都看不清。

雨夜把一切都遮住了。

杂物间在楼顶东侧,是用砖和铁皮搭出来的小屋,门板半旧,锁头挂在外面。

周南乔用那把小钥匙开门。

门缝推开,一股霉味涌出来。

陈砚先用手电照了照里面。

“没人。”

周南乔走进去。

杂物间很窄,堆满了旧东西。破竹椅、塑料桶、纸箱、旧衣架,还有几只空花盆。雨水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周南乔蹲下去,一只一只翻。

塑料盆。

红陶盆。

裂了边的白瓷盆。

都不是。

她记得父亲说,最老那盆是青瓷盆,盆底裂过一道纹,母亲用透明胶缠过。

那盆栀子小时候一直放在阳台最靠外的位置。

花开的时候,香味很浓。母亲说,那是她和父亲刚搬进荣安校区时买的,比周南乔还早来到这个家。

后来栀子枯了。

周南乔把它搬上楼顶时,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搬走的,或许不只是花盆。

还有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条路。

“找到了。”

陈砚的声音从杂物间最里面传来。

周南乔立刻过去。

角落里,一只青灰色瓷盆被几块旧木板压着,表面蒙着厚厚的灰。盆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沿一直延伸到底部,被发黄的透明胶缠了一圈又一圈。

就是它。

周南乔伸手去搬,却发现盆很沉。

里面还有半盆干结的旧土。

陈砚帮她一起把花盆抬出来,放到门口稍微干燥的地方。

周南乔蹲在地上,手指按在盆底那圈透明胶上。

胶带已经老化,边缘翘起,摸上去发粘。

她忽然不敢撕开。

陈砚蹲在她对面,没有催。

“你来?”他问。

周南乔摇头。

“我自己来。”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点撕开胶带。

胶带和瓷盆分离时,发出细小的声响。那声音在雨夜里并不大,却像在她心上划了一道口子。

胶带全部撕开后,盆底露出一个被人为封住的夹层。

陈砚用手电照着。

周南乔从包里拿出钥匙,小心撬开边缘。

夹层打开的一瞬间,她看见里面有一个透明密封袋。

密封袋外又裹了一层油纸。

保存得很好。

她手指微微发抖,把东西取出来。

油纸里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许多的母亲站在荣安校区家属院的阳台上,怀里抱着十三岁以前的周南乔。父亲站在她们身后,穿白衬衣,笑得温和。

阳台上栀子花开得正盛。

周南乔眼眶猛地一热。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母亲的脸。

可照片里那个女人眉眼温柔,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着,一下子就把她拉回了很多年前的夏天。

第二样,是一枚小小的U盘。

银色外壳,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

上面写着:

**NQ。**

南乔。

第三样,是一封信。

信封很薄,没有封死。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周南乔认得。

哪怕隔了十三年,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信封上写着:

**南乔亲启。**

周南乔的眼泪没有征兆地掉下来。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只是看着那四个字,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母亲不是没有给她留下话。

她只是直到今天,才走到这里。

陈砚把手电光稍稍移开,没有照她的脸。

“先收起来。”他低声说,“这里不安全。”

周南乔点头。

她把照片、U盘和信重新装进密封袋,塞进书包最里侧。

可就在她拉上拉链的一瞬间,楼顶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门被风吹了一下。

不。

不是风。

陈砚已经站起来,关掉手电。

杂物间瞬间陷入黑暗。

周南乔也屏住呼吸。

外面有人。

脚步声很轻,踩在积水里,发出极细微的水声。

一下。

又一下。

正朝杂物间靠近。

陈砚伸手,把周南乔拉到身后。

她手指抓紧书包带,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黑暗里,陈砚低声说:

“别出声。”

脚步声停在杂物间门外。

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周南乔听见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

“……东西应该还在。”

“她没上来?”

“不确定。”

“楼下没人。”

那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耳熟。

周南乔皱了皱眉。

她在哪里听过?

下一秒,门外的人又说:

“赵主任说了,找到青瓷盆,直接带走。”

赵主任。

赵明德。

周南乔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果然是他。

至少今晚这一环,他一定脱不了关系。

门外的人挂了电话。

杂物间门被轻轻推了一下。

没推开。

周南乔这才想起,进来后她顺手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门外的人似乎也发现了。

他低骂一声,开始用力撞门。

第一下。

门板狠狠一震。

第二下。

铁皮屋顶上落下灰尘。

陈砚环顾四周,很快锁定杂物间后方一扇小气窗。

气窗很窄,只够一个人勉强钻出去,外面连着楼顶的排水管和一段水泥平台。

他压低声音:“你先走。”

周南乔摇头。

“太小了。”

“你能过去。”

“你呢?”

“我挡一会儿。”

门又被撞了一下。

插销已经开始松动。

周南乔盯着他。

“陈砚。”

“嗯。”

“少说这种很像牺牲自己的话。”

陈砚顿了一下。

“我没有牺牲自己的爱好。”

“那就一起走。”

陈砚看了她一秒。

也许是知道劝不动,他没有再废话,迅速搬来一只旧木箱垫到气窗下。

“上去。”

周南乔踩上木箱,借着陈砚的托力往上爬。

气窗边缘有铁锈,刮过她小臂,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顾不上,咬牙钻了出去。

外面雨水一下子打在脸上。

她落在水泥平台上,回身去拉陈砚。

门板在身后发出刺耳一声。

插销断了。

陈砚踩上木箱,刚要钻出气窗,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手电光刺眼地扫过来。

“谁!”

陈砚动作一顿。

周南乔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拽。

男人扑上来,抓住陈砚后背的衣服。

陈砚反手一肘撞在对方肩颈处,趁对方吃痛的一瞬,借力从气窗翻了出来。

两人摔在水泥平台上。

周南乔的手肘磕到地面,疼得眼前一白。

陈砚立刻扶她起来。

“能走吗?”

“能。”

身后男人已经反应过来,开始从气窗往外爬。

陈砚拉着周南乔沿平台往前跑。

楼顶雨水很深,地面滑得厉害。周南乔刚跑出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旁边就是楼顶边缘的矮墙。

陈砚猛地拉住她。

她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到他肩膀,疼得眼眶又红了一圈。

陈砚低头看她。

“摔到哪?”

“没事。”

“看着路。”

“你能不能别在逃命的时候训人?”

“不能。”

“……”

周南乔气得清醒了不少。

两人绕过楼顶水箱,往另一侧楼梯口跑。

身后男人也追了出来,骂声混在雨里。

“站住!”

陈砚把周南乔推到楼梯口。

“下去。”

周南乔刚往下跑,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有人正从六楼往上来。

前后都有人。

周南乔心口一沉。

陈砚显然也听见了。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楼顶西侧有一条通往四栋的窄连廊,是很多年前为了维修水箱搭的铁架桥,已经废弃很久。桥面铺着铁板,生锈严重,一到雨天几乎没人敢走。

周南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你不会想走那个吧?”

陈砚说:“只有那里。”

“它十年前就该拆了。”

“现在还没拆。”

“这不是它安全的证明。”

陈砚看她一眼。

“也不是它不能走的证明。”

周南乔被他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楼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身后追来的人也已经绕过水箱。

没有时间了。

陈砚拉住她的手。

“跟紧我。”

两人冲向那条铁架桥。

铁板被雨打得发亮,踩上去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下面是三栋和四栋之间的空地,六层楼的高度在雨夜里变成一片黑。

周南乔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怕查案,不怕赵明德,不怕那些威胁短信。

但她怕高。

小时候父亲还没出事时,带她去游乐场坐摩天轮,她一路哭到下来。父亲抱着她笑,说:“我们南乔以后不做飞行员,做科学家就好了。”

后来父亲坐上轮椅,她再也没去过游乐场。

此刻铁板在脚下轻轻晃动,雨水糊住视线,周南乔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陈砚察觉到她慢了。

他停了一下。

“看我。”

周南乔抬眼。

陈砚站在前面,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落,黑发被打湿,眼睛却很稳。

“不要看下面。”他说,“看我的肩膀。”

周南乔呼吸不稳。

“你别停,后面有人。”

“看我。”

他的声音比雨声低,却奇异地压住了她心里的慌。

周南乔强迫自己盯住他的肩线。

一步。

两步。

铁架桥在雨里晃得很轻。

身后有人追到桥口,骂了一句,似乎也被这高度吓住,没敢立刻上来。

陈砚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过铁桥。

快到四栋楼顶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块锈蚀的铁板松动了。

周南乔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陷。

“周南乔!”

陈砚猛地回身,一把扣住她的腰。

周南乔手里的伞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她半边身体悬在铁板裂开的缝隙上,下面是黑漆漆的楼间空地。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砚的手臂死死箍着她,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抓住我。”

周南乔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袖。

他用力把她往上拉。

铁架桥发出沉闷的响声,像随时会再断。

周南乔被他拽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撞进他怀里。陈砚后退半步,肩膀撞到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没有松开她。

周南乔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剧烈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原来他也会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

身后追来的人终于也踏上铁桥。

陈砚放开她,拉着她最后几步冲到四栋楼顶。

两人从另一侧楼梯下去。

四栋住户比三栋少,楼道里几乎没人。下到三楼时,陈砚停了一下,推开一扇通往外平台的门,带她绕到另一条楼梯,再从二楼翻进后院。

等他们终于跑到巷口时,周南乔已经喘得说不出话。

陈砚也比平时狼狈得多。

黑色外套湿透了,肩上沾着铁锈和灰,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被雨水冲淡,顺着指节往下滴。

周南乔看见了。

“你手受伤了。”

“没事。”

“陈砚。”

他停住。

周南乔抓住他的手腕,借着路灯看了一眼。

伤口不深,但挺长。

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按在他手背上。

陈砚垂眼看着她。

“先上车。”

“按着。”

“周南乔。”

“闭嘴。”

他安静了。

周南乔用纸巾压住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挺能训我吗?”

陈砚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淡被雨水冲得淡了一些。

“现在轮到你了。”

周南乔没想到他会接这句话。

她愣了一秒,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移开视线。

“走。”

两人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雨声被隔在外面。

周南乔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靠上座椅,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

是后怕。

刚才铁板塌下去的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掉下去。

陈砚没有立刻开车。

他从后座拿出医药包,先把自己的手简单消毒。酒精棉片擦过伤口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南乔看着他。

“疼吗?”

“还好。”

“你是不是只有这一个答案?”

“不是。”

“那还有什么?”

“可以忍。”

周南乔沉默了。

这句话不像回答伤口。

倒像是在说很多别的东西。

她想起陈大海的笔记,想起十二岁的陈砚,想起七年前坠江的父亲,想起他那间冷清到没有一丝生活痕迹的公寓。

可以忍。

所以就一直忍。

忍到旁人以为他天生冷淡,天生不会疼。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密封袋。

“东西还在。”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

“先不要在这里拆。”

“我知道。”

周南乔把密封袋抱在怀里。

里面有母亲的照片、U盘和那封写着“南乔亲启”的信。

她忽然很想看。

又很怕看。

看了之后,她和母亲之间那十三年的恨,也许会被彻底改写。

也许不会。

也许她会发现,母亲比她想象中更爱她。

也许她会发现,母亲瞒她的东西,比背叛更残忍。

陈砚启动车子。

“回医院?”

周南乔看着手里的信,摇了摇头。

“不能回医院看。”

“为什么?”

“我爸会拦我。”

陈砚看她。

“那去哪?”

周南乔沉默几秒。

“实验室。”

陈砚似乎有些意外。

她说:“U盘不能随便插电脑。实验室有离线机,也有旧数据读取设备。”

陈砚点头。

“可以。”

车往药学院方向开。

路上,周南乔一直没有说话。

陈砚也没有。

他们像刚从一场雨里逃出来,却又默契地没有提刚才那几秒的惊险。

没有提他抱住她时失控的声音。

也没有提她在他怀里听见的心跳。

凌晨一点四十,药学院实验楼一片漆黑。

陈砚有门禁权限,带她从侧门进去。

夜里的实验楼比白天更冷。

走廊灯一盏一盏亮起,试剂柜、玻璃门、白色墙面,都被照得像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雨,没有泥水,没有旧楼和追赶的人,只有冰冷、精准、秩序分明的仪器。

周南乔反而安定下来。

她熟悉这里。

熟悉实验台,熟悉离心机的转速声,熟悉记录本和样本编号。

这里是她从旧案里走出来、又走回旧案的地方。

陈砚带她进了四楼一间数据处理室。

里面有一台不联网的旧电脑,还有几台专门读取早期存储介质的设备。

周南乔把密封袋放到桌上。

先拿出那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却保存得很好。

上面四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南乔亲启。

她盯着看了很久。

陈砚站在一旁。

“我出去等。”

“不用。”

周南乔的声音有些哑。

“你在吧。”

陈砚看了她一眼。

没有多问,只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停下。

周南乔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

母亲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和记忆里一样。

她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南乔: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已经长大了。】

周南乔眼眶瞬间红了。

她咬住唇,继续往下看。

【妈妈不知道你会不会恨我。

如果恨,也没有关系。

人被留下的时候,总要有一个可以恨的人。】

眼泪砸在信纸边缘。

周南乔立刻偏开一点,怕打湿字迹。

陈砚递来一张纸巾。

她没有看他,只伸手接过。

信纸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她继续看。

【那天我走的时候,你不肯看我。

其实这样也好。

如果你看我一眼,我可能真的走不了。】

周南乔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那句陈砚在车里说过的话,忽然和母亲的字重合在一起。

——可能是怕一解释,就走不了了。

原来他猜对了。

她继续往下看。

【南乔,妈妈没有办法把所有事都写给你。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你爸爸不是因为一场普通车祸变成这样的。

他想阻止一些人。

而我,必须带走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周南乔手指攥紧信纸。

陈砚也垂眼看过来。

她接着往下读。

【如果有一天你查到R-1307,查到青石码头,查到陈大海这个名字,请你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说要帮你的人。

包括我。

也包括你爸爸。】

周南乔的心狠狠一沉。

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包括我。

也包括你爸爸。

为什么?

母亲为什么要她连父亲也不要轻易相信?

她抬起眼看向陈砚。

陈砚也皱了眉。

周南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信纸最后一段,字迹明显比前面重,像母亲写到这里时,已经无法保持平静。

【第三管样本,我没有毁。

它不在我身上,也不在陈大海手里。

真正能证明一切的,不是样本,是它对应的原始编号。

编号在U盘里。

密码是你十三岁生日那天,爸爸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只有纸页最底下,一小行很轻很轻的字。

【南乔,对不起。】

周南乔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实验室的灯光很白,照得信纸像一片薄雪。

她心里却乱得像被整场旧雨浇透。

母亲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说要帮她的人。

包括她自己。

也包括父亲。

为什么要包括父亲?

父亲这些年一直在保护她。

可母亲为什么会特意留下这句话?

陈砚低声问:“你十三岁生日那天,你父亲说过什么?”

周南乔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枚银色U盘。

十三岁生日。

父亲没有说完的话。

她十三岁生日那天,是父亲出事前一周。

那天家里很热闹。

父亲买了一个小蛋糕,母亲做了一桌菜,阳台上的栀子花开得很好。她记得父亲给她送了一支钢笔,还在蛋糕前摸了摸她的头。

他说——

“南乔,等爸爸忙完这个项目,就带你去……”

去哪里?

周南乔猛地闭上眼。

不对。

不是这句。

那天晚上,父亲在书房里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后,他脸色很难看。

她跑去问他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父亲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很认真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

“南乔,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你身边,你要记住——”

她那时不高兴,立刻捂住他的嘴,说生日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父亲笑了笑,真的没再说完。

没有说完的话。

密码是那句话?

可没说完,她怎么会知道?

周南乔心口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数据处理室外的走廊灯忽然灭了。

啪。

整层楼陷入黑暗。

周南乔猛地抬头。

陈砚已经伸手把U盘和信收进掌心。

“别动。”

黑暗里,远处传来一道门禁被刷开的声音。

滴——

有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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