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写给陈大海的信

第七章写给陈大海的信

救护车里很安静。

安静到周南乔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车窗外的雨水被警灯照成一片忽红忽蓝的光,急救箱在脚边轻轻晃动,医护人员低声确认着父亲的血压和心率。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细小的数字,像这个夜晚唯一还算稳定的东西。

可周南乔的世界,已经被父亲那句话砸得失了衡。

——不是写给你的。

——写给陈砚的父亲。

她握着父亲的手,指尖一寸寸发冷。

“我妈为什么会给陈大海写信?”

周怀瑾闭着眼,脸色苍白。

今晚摔倒那一下没有伤到头,但对他这样的身体来说,任何一次从轮椅上跌落都不是小事。急救医生初步检查后说,最好去医院拍片,确认颈椎和肩背有没有二次损伤。

周南乔知道他现在不该说太多。

可她控制不住。

这十三年来,母亲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平时不碰,便仿佛不存在。一旦有人提起,连呼吸都是疼的。

周怀瑾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南乔。”

他声音很低。

“你现在最应该问的,不是你妈妈为什么写信。”

周南乔看着他。

“那我应该问什么?”

“应该问,他们为什么要在今晚拿走那封信。”

周南乔呼吸一滞。

救护车拐过一个急弯,车身轻轻一晃。

她下意识扶住担架边缘。

是。

如果那封信只是母亲写给陈大海的普通信,为什么十三年后还有人冒险闯进她家,把笔记本偷走?

来人知道笔记本在她房间。

知道里面有夹层。

甚至可能知道,那封信藏在那里。

可她不知道。

她这个被所有人说“为她好”的女儿,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周南乔喉咙发紧。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周怀瑾沉默。

周南乔几乎要笑出来。

又是沉默。

她这二十六年,像一直活在一群成年人的沉默里。父亲沉默,母亲沉默,学校沉默,旧案沉默。每个人都像是守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可秘密压下来的时候,受伤的却永远是她。

“爸。”她声音哑下去,“到现在了,您还不说吗?”

周怀瑾眼底浮起痛色。

“不是我不说。”

“那是什么?”

“我只看过信封。”

周南乔怔住。

父亲闭了闭眼。

“那封信,是你母亲走之前留下的。她把它夹进你的笔记本里,告诉我,如果有一天陈大海来找我们,就把信交给他。”

“陈大海来过吗?”

“没有。”

“所以那封信一直在我笔记本里?”

“是。”

周南乔忽然觉得荒唐。

她这些年反反复复翻那本黑色笔记本,在里面记父亲车祸时间、项目编号、卷宗疑点、医院记录。她以为那是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追查笔记。

可她从来不知道,母亲留下的东西,就藏在里面。

像一枚沉默的种子,在她最恨母亲的那些年里,安静地贴着她的掌心。

她低声问:“她为什么不直接给陈大海?”

周怀瑾看向救护车顶的白灯。

“因为她找不到他。”

“她找过?”

“找过。”周怀瑾说,“你母亲离开荣安校区之前,去过青石码头。”

周南乔一瞬间说不出话。

母亲去过码头。

她也卷进了那场雨夜里。

这些年,周南乔一直以为母亲是最干净利落的逃离者。

父亲残疾,家里一地狼藉,外面风言风语,她穿上漂亮裙子,上了另一个男人的车,从此把她和父亲留在旧家属院里。

可现在父亲告诉她,母亲走之前去过码头,还给一个渔民写过信。

那她当年的离开,到底是背叛,还是别的什么?

周南乔脑子里很乱。

乱到她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那封信为什么会放在我的笔记本里?”她问。

那年她才十三岁。

她有什么笔记本?

周怀瑾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说:“不是现在这本。是你小时候那本硬壳日记本。后来你上大学,把旧日记剪下来,重新装订进现在这本黑色笔记本里。夹层也一起带了过去。”

周南乔想起来了。

那本旧日记本,是母亲买给她的。

封皮是深蓝色,上面有一只很小的白色鲸鱼。她十三岁以前会在上面写一些幼稚的话,今天吃了什么,父亲带她去哪里,母亲又买了什么花。

父亲出事后,她再也没写过。

后来高中毕业,她不舍得扔,只把里面空白页拆下来,夹进新的黑色笔记本里,作为自己查旧案的记录本。

原来那时候,母亲留下的信也跟着转移了。

周南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一直带着它。”

周怀瑾没有说话。

周南乔轻声笑了一下。

“她真会藏。”

藏得这么深。

藏得她这个女儿恨了她十三年,却仍然把她留下的东西带在身边。

救护车到医院时,已经十一点半。

急诊楼灯火通明。

周怀瑾被推进检查室,周南乔跟着医生办手续、签字、缴费。她忙得像一台被迫运转的机器,直到拿着单子站在缴费窗口前,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

医院的夜晚有种特殊的气味。

消毒水、药味、湿衣服、疲惫的人声,还有压抑的哭声。

十三年前,她也在这样的地方等过。

只是那时候她太小,坐在走廊长椅上,脚还碰不到地。母亲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白得吓人,父亲的同事来了很多,有人安慰她,有人低声打电话,有人避开她说“颈椎损伤严重”。

她那时候不明白颈椎四到五节断裂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父亲醒来后,再也没能像从前那样站起来,把她抱到书桌前看“小火车”。

“周南乔?”

有人叫她。

周南乔回过神,抬头。

急诊护士把缴费单递出来。

“可以了,去那边等结果。”

“谢谢。”

她拿着单子转身。

刚走出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砚发来的消息。

【周老师情况怎么样?】

周南乔盯着这行字,过了几秒,回:

【在检查。】

陈砚很快回过来。

【我到医院门口了。】

周南乔停住。

她没有立刻回。

父亲让她离陈砚远一点。

可今晚如果不是陈砚,她或许根本来不及赶回家,也不会知道陈大海这个名字,更不会知道母亲留下的那封信。

她讨厌这种无法分辨的感觉。

像她站在一间全是镜子的房间里,每个人都映出一张不同的脸。她看见关心,看见隐瞒,看见危险,也看见某种不该轻易相信的靠近。

几秒后,她回:

【急诊楼一层。】

陈砚过来得很快。

他身上还带着雨气,黑色外套湿了一半,手里拎着那只旧铁盒。走廊灯光落在他眉眼上,冷淡清瘦,却比第一次见面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周南乔看见那只铁盒,目光停了一下。

“你带它来干什么?”

“不能放家里。”

“你怕他们也去你那里?”

陈砚说:“已经有人去过。”

周南乔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他声音很平,“物业给我打电话,说门锁被人动过。”

周南乔心里一沉。

半小时前。

也就是父亲家出事不久。

不是单点行动。

对方在同一时间找他们两边的东西。

周南乔看着那只铁盒。

“他们要找你父亲留下的笔记?”

“也许。”

“也许?”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未必只有这些。”

周南乔皱眉。

“什么意思?”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急诊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时有平车推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让人心烦。这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检查室方向。

“周老师还要多久?”

“医生说至少半小时。”

陈砚点点头。

“去楼梯间。”

周南乔看着他。

陈砚说:“这里监控太多,也太吵。”

“医院监控不是更安全吗?”

“对方知道你在这里。”

周南乔瞬间明白。

他们从荣安家属院来医院,警车、救护车都在,对方当然知道。

急诊楼也未必安全。

她跟着陈砚走到旁边的安全通道。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墙角有潮气,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幽幽的光。门关上后,外面的人声一下子远了许多。

陈砚把铁盒放在楼梯台阶上,打开。

“今晚我回去拿盒子时,发现里面少了一样东西。”

周南乔心口一紧。

“什么?”

“一张船票。”

“船票?”

“很多年前的旧船票。”陈砚说,“青石码头到南渡口,日期是十月二十日凌晨。”

周南乔一下子反应过来。

十月十九日是父亲出事的晚上。

十月二十日凌晨,有人从青石码头去了南渡口。

“是谁的票?”

“我父亲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陈砚说,“没有名字,但背面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林。”

周南乔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捏住。

林。

她母亲姓林。

林月华。

陈砚看着她的脸色,没有继续说。

周南乔扶住楼梯扶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陈砚声音很低。

“我不确定和你母亲有关。”

“现在呢?”

“现在有人把它拿走了。”

所以有关。

至少对方认为有关。

周南乔眼前闪过父亲在救护车里说的话。

母亲离开荣安校区之前,去过青石码头。

她找陈大海。

她写了一封信给陈大海。

而陈大海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张十月二十日凌晨的船票,背面写着“林”。

周南乔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三年的恨像一堵墙。

她站在墙这边,认定母亲是抛下她和父亲的人。

可现在墙上裂开了一条缝。

缝那边不是光。

是更深的雨,更冷的风,以及她从来不敢想的另一种可能。

陈砚说:“周南乔。”

她抬眼。

“你现在状态不好。”

“我知道。”

“所以接下来我问你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她看着他。

陈砚低声问:“你母亲现在在哪里?”

周南乔沉默。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难。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去找母亲。

可每次查到一半,她都会停下来。

她怕看到母亲过得很好。

更怕看到母亲过得不好。

过得好,说明她离开她和父亲后,真的拥有了新人生。

过得不好,说明这些年的恨,连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知道。”周南乔说。

陈砚看着她。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她改嫁后,离开了荣安市。前几年我偶尔听人说,她丈夫做生意去了南边。后来就没消息了。”

“你没找过?”

“没有。”

陈砚没有追问为什么。

这让周南乔心里反而更难受。

她宁愿他说几句不好听的话,比如“你连找都没找过,怎么确定她抛弃你”。这样她还能反驳,还能生气。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旧铁盒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几页。

“我父亲笔记里还有一行字。”

周南乔看过去。

陈砚指尖停在一处被水泡晕的墨迹旁。

那一页之前她没有仔细看。

字迹很乱,许多地方重叠在一起。陈砚用手机灯照着,才能勉强辨认。

**女人带走的不是钱。**

**是第三管。**

周南乔怔住。

“第三管?”

陈砚说:“我猜是样本。”

父亲说过,他发现留样柜被动过,只带走了一部分样本。

药不能送。

样本被抢。

那么“第三管”,很可能就是某个关键留样。

“女人是谁?”周南乔问完,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陈砚没有说话。

周南乔低声说:“林月华。”

女人带走的不是钱,是第三管。

所以母亲不是卷款离开。

也不是单纯改嫁逃走。

她可能带走了父亲拼命保护的关键样本。

可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让所有人骂她薄情,骂她背叛,骂她抛夫弃女?

周南乔扶着栏杆,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陈砚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手指刚碰到她手臂,周南乔便下意识往后退。

动作很轻,却很明显。

陈砚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收回。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

周南乔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

可父亲那句“离陈砚远一点”仍然在耳边。

陈砚看着她,没说什么。

只把铁盒盖上。

周南乔低声说:“抱歉。”

陈砚说:“不用。”

“我不是……”

“我知道。”

他越这样,她心里越乱。

周南乔宁愿他像平时那样说几句冷冰冰的实话,也好过这样平静地把所有尴尬都接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

“陈砚。”

“嗯。”

“如果我妈真的带走了第三管样本,那她后来改嫁,可能是为了躲开追查,或者借那个男人的身份离开荣安市。”

“有这个可能。”

“但她为什么不联系我爸?”

陈砚看着她。

“也许联系过。”

周南乔怔住。

“什么意思?”

陈砚说:“你父亲不一定告诉你全部。”

周南乔抿紧唇。

是。

父亲瞒了太多。

她不该再默认自己知道的就是全部。

安全通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停住。

有人经过门口,没有进来。

脚步声渐远。

周南乔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急诊医生打来的。

“周怀瑾家属在吗?检查结果出来了。”

周南乔立刻接通。

“我在,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看向陈砚。

“我爸结果出来了。”

两人回到急诊大厅。

医生说周怀瑾没有明显骨折,也没有新发颈椎损伤,但肩背软组织挫伤,加上原本神经损伤基础,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周南乔松了一口气。

松完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病房安排在观察区靠里的一个单间。

周怀瑾被推进去时,脸色仍旧不好,但人清醒。护士给他接上监测仪,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周南乔站在床边,一遍遍点头。

等护士出去,病房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周怀瑾的目光落在陈砚手里的铁盒上。

又移到陈砚脸上。

“你父亲的东西?”

陈砚点头。

“是。”

周怀瑾看着他。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陈砚沉默片刻。

“他说,他不该看。”

周怀瑾闭了闭眼。

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某个旧伤。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他没有错。”

陈砚抬眼。

周怀瑾说:“当年如果不是他,你母亲不会知道我醒过。”

周南乔心口一紧。

“我妈是陈大海通知的?”

“是。”周怀瑾说,“他从码头逃出去后,不敢再报警,就按我当时断断续续说出的号码,联系了你母亲。”

“您那时候说的是我妈的电话?”

“我只能说出一串数字。”

“所以陈大海找到了她。”

周怀瑾点头。

“你母亲赶到医院,比学校和项目组的人都早。她见到了钟护士,也见到了陈大海。”

周南乔想起便签。

不要相信来得太早的人。

原来来得太早的人里,也有母亲。

可父亲让她不要相信的,不一定是母亲。

也可能是混在那批早到的人里的另一个。

周南乔问:“那封信呢?她为什么写给陈大海?”

周怀瑾沉默许久。

“她后来找不到陈大海。那封信,是她给他的道歉。”

“道歉?”

“因为她把你父亲牵了进来。”周怀瑾看向陈砚。

陈砚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意思?”

周怀瑾声音低而艰涩。

“你父亲本来只是目击者。是你母亲请他帮忙送一样东西。”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轻微的滴声。

陈砚问:“第三管样本?”

周怀瑾看向他。

“你知道?”

陈砚把笔记本打开,放到病床旁的小桌上。

那一页被水泡得皱起,字迹乱而重。

**女人带走的不是钱。**

**是第三管。**

周怀瑾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周南乔从没见过父亲这样。

不是病痛时的忍耐。

也不是今晚摔倒后的狼狈。

而是一种跨过十三年,终于再也压不住的愧疚。

“是。”周怀瑾说,“第三管样本在你母亲手里。”

周南乔屏住呼吸。

“现在呢?”

周怀瑾没有看她。

“我不知道。”

“她带走了?”

“嗯。”

“带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周南乔不相信。

“爸。”

周怀瑾闭了闭眼。

“我真的不知道。她走得很急,也很决绝。她只告诉我,只要她离开,你和我暂时就安全。”

暂时安全。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迟了十三年,终于割开周南乔心里那层厚厚的怨恨。

她一直以为母亲离开是为了自己。

为了新生活。

为了摆脱一个残疾丈夫和一个拖累女儿。

可如果她离开,是为了带走样本、引开追查、保护他们呢?

那这些年她承受的骂名,算什么?

周南乔忽然想起母亲走那天。

母亲穿着珍珠白的裙子,站在阳台给栀子花浇水。那时候她不哭,也不解释,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南乔,好好读书。”

周南乔当时甩开了她的手。

她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母亲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很温柔,也很难过。

她说:“好。”

周南乔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低下头,不想让父亲看见。

可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砚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周怀瑾却看见了。

他声音很哑。

“南乔,我们都对不起你。”

周南乔摇头。

她说不出没关系。

也说不出原谅。

她只是觉得自己这十三年像一只攥紧拳头的小兽,咬着牙恨了很久,忍了很久,熬了很久。

现在有人告诉她,也许她恨错了一半。

可那不是一句“误会”就能轻轻揭过的事。

母亲离开是真的。

她被留下也是真的。

那些年她一个人照顾父亲、打工、读书、听见别人议论,也都是真的。

周南乔抬手擦掉眼泪。

“那封信已经被拿走了。”

周怀瑾点头。

“嗯。”

“除了信,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周怀瑾看向她。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别查”。

也没有再让她回去。

他像是终于明白,事情已经走到了一个无可挽回的位置。她不是被拖进去的,她早就在里面了。

周怀瑾低声说:“你妈妈走之前,给你留过一样东西。”

周南乔一怔。

“什么?”

“那几盆栀子。”

周南乔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

周怀瑾说:“她走之前,把阳台上的栀子全换过盆。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查到这里,就去找最老的那一盆。”

周南乔怔住。

栀子花。

母亲离开后,那几盆栀子没过多久就枯了。

她恨母亲,连带着也恨那些花。

后来她把枯枝拔了,空花盆一直堆在阳台角落。再后来,家里杂物越来越多,花盆被她搬到了楼顶旧杂物间。

最老的那一盆。

也许还在。

周南乔猛地站起来。

陈砚看向她。

“你要回去?”

“楼顶杂物间。”

周怀瑾立刻说:“今晚不行。”

“爸——”

“听我说完。”周怀瑾声音少见地严厉,“他们刚刚翻过家里,现在一定有人盯着。你今晚回去,就是把他们再引回去。”

周南乔咬紧牙。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

可她等不了。

那封信已经被拿走了。

陈砚那边的船票也被拿走了。

如果母亲真的在花盆里藏了什么,拖得越久,越可能被人抢先一步。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人同时看过去。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

是梁景文。

他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一盒牛奶。看见病房里的人,他神情微微一顿。

“周老师。”

周怀瑾看着他。

“景文。”

梁景文走进来,目光扫过周南乔,又扫过陈砚手里的旧铁盒,最后停在周怀瑾脸上。

“听说家属院出事,我过来看看。”

周南乔看着他。

“梁老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家医院?”

梁景文说:“老秦给我打了电话。他没联系上你,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这解释合理。

可经过今晚,周南乔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合理的解释。

梁景文把东西放到一旁,低声问:“情况怎么样?”

“没大碍。”周怀瑾说,“观察一晚。”

梁景文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病房里气氛却没有放松。

周南乔还站着,陈砚也没有坐。

梁景文似乎察觉到什么,看向周南乔。

“南乔,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

周南乔没有拐弯。

“老师,您知道我妈妈当年带走了第三管样本吗?”

梁景文脸色明显变了。

非常短的一瞬间。

但足够了。

周南乔的心沉下去。

“您知道。”

梁景文沉默。

周怀瑾闭了闭眼。

“景文。”

梁景文苦笑了一下。

“周老师,我以为您永远不会说。”

周南乔看着他,声音发紧。

“所以你们都知道。”

她看着父亲,又看向梁景文。

“你们都知道她不是单纯离开。都知道她可能带走了关键样本。都知道这些年我恨她,恨到连她的名字都不想听。”

她眼眶又红了,却硬生生忍住。

“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梁景文眼神愧疚。

“南乔,那时候你太小了。”

“我现在不小了。”

梁景文低声说:“现在也不安全。”

“所以呢?”周南乔问,“继续瞒着我?等下一次有人闯进家里,等我爸再摔一次,等陈砚那边也被翻干净,等所有线索都没了,然后你们再告诉我,为我好?”

梁景文无言以对。

陈砚忽然开口。

“梁老师,花盆的事,您知道吗?”

梁景文猛地看向他。

这个反应,让周南乔的心再一次沉下去。

他知道。

梁景文闭了闭眼。

“我只知道一部分。”

周南乔轻声问:“哪一部分?”

梁景文看向周怀瑾。

周怀瑾没有阻止。

于是梁景文缓缓开口。

“林老师走之前,曾经找过我。她让我帮忙把几盆栀子搬到阳台最里面,说周老师行动不便,别让花盆挡路。”

“然后呢?”

“我帮她搬的时候,看见她把一个密封袋塞进了最老那盆栀子的夹层底座里。”

周南乔呼吸一滞。

“您为什么不拿出来?”

“她说那是留给你的东西。”梁景文声音很低,“她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自己查到R-1307,就说明再也瞒不住了。到那个时候,让你去看。”

周南乔的手一点点攥紧。

“那里面是什么?”

梁景文摇头。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梁景文说,“我只看见密封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陈砚说:“不能等到明天。”

所有人看向他。

陈砚神情冷静。

“今晚家里被翻,说明对方已经知道笔记本和信。花盆如果也是当年留下的线索,他们很快会查到。甚至已经查到了。”

周南乔说:“我现在回去。”

“不行。”周怀瑾立刻道。

陈砚看向她。

“你留在医院。”

周南乔皱眉。

陈砚说:“周老师这里不能没人。你回去,太显眼。”

“那谁去?”

陈砚看向梁景文。

梁景文沉默片刻。

“我去。”

周南乔立刻说:“老师——”

梁景文打断她。

“我是老师,又是你父亲的学生。我去荣安校区,比你半夜回去合理。”

陈砚说:“我一起。”

梁景文看了他一眼。

“你不适合出现。”

“为什么?”

“因为赵明德知道你参与了项目。”梁景文说,“他如果安排人在附近盯着,一定会注意你。”

陈砚没有反驳。

周南乔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可笑。

所有人都在决定谁去,谁留,谁更安全。

可那是她的家。

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她却又一次被要求留在原地。

“我不同意。”周南乔说。

周怀瑾看向她。

周南乔一字一句:“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必须自己去拿。”

梁景文皱眉。

“南乔,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周南乔说,“我不会从正门回家,也不会一个人去。我知道楼顶杂物间的钥匙在哪,知道哪条楼梯口没监控,知道那盆花长什么样。”

她看向陈砚。

“你不是说我一遇到R-1307,注意力会变窄吗?”

陈砚看着她。

周南乔说:“那你跟我一起去,看着我别犯错。”

病房里一时很静。

周怀瑾脸色难看。

“南乔。”

“爸。”周南乔看着他,“我这次一定要去。”

她眼里还有没退干净的红,脸色也白,可语气已经完全稳下来。

周怀瑾太了解她了。

她越是这样,就越不可能被劝住。

梁景文叹了口气。

“那我也一起。”

“不。”陈砚说。

梁景文看向他。

陈砚声音很平。

“人越多,越容易暴露。”

“你和她两个人就不暴露?”

“比三个人好。”陈砚说,“而且如果有人守着,他们应该会盯正门和单元楼,不一定会盯楼顶。”

周南乔看向他。

“你知道怎么进?”

“你告诉我。”

“……”

梁景文皱眉。

“太冒险。”

陈砚把旧铁盒放到病床旁边。

“梁老师留在医院。周老师这里也需要人。如果我们二十分钟内没回来,报警。”

周南乔看了他一眼。

这人连冒险都说得像安排实验步骤。

周怀瑾沉声道:“我不同意。”

周南乔走到病床边,蹲下来。

她握住父亲的手。

“爸,您说过,真相是刀。”

周怀瑾看着她。

周南乔轻声说:“可是刀已经架到我们家门口了。”

她顿了顿。

“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周怀瑾眼底有痛,也有无可奈何。

许久,他闭上眼。

“最老那盆,是青瓷盆。”

周南乔心口一酸。

父亲还是让步了。

周怀瑾声音很低:

“盆底裂过一道纹,你妈妈用透明胶缠过。别拿错。”

周南乔用力点头。

“我知道。”

她起身。

陈砚已经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周怀瑾忽然叫住他。

“陈砚。”

陈砚回头。

周怀瑾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怀疑,有愧疚,也有一个父亲不得不托付时的沉重。

“把她带回来。”

陈砚沉默一瞬。

“我会。”

周南乔和陈砚离开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外,雨还在下。

凌晨的医院人声渐少,冷白灯光铺在地面上,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

两人一路沉默下楼。

快到急诊出口时,陈砚忽然开口。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周南乔没有看他。

“陈砚。”

“嗯。”

“你是不是每次做危险的事之前,都要先说一句招人烦的话?”

陈砚停了半秒。

“习惯。”

周南乔终于偏头看他。

“那你改改。”

陈砚看着她,雨夜的光落在他眼里,冷淡里似乎有一点很浅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

周南乔却莫名安静了一瞬。

两人走出医院。

雨水迎面扑来。

陈砚撑开伞,伞面在头顶展开的瞬间,周南乔下意识想往旁边避开。

陈砚没有看她,只把伞往她那边倾了些。

“别淋雨。”

周南乔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半边肩膀,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警告。

离陈砚远一点。

她应该远一点。

可此刻,雨太大了。

她站在伞下,没有再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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