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离他远一点

第六章离他远一点

电话那头,周怀瑾的呼吸声很重。

周南乔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抬眼看着陈砚。

客厅灯光是冷的,照在他脸上,显得他肤色比刚才更白。那只旧铁盒就放在他手边,盒盖敞着,里面是他父亲留下来的照片、票据、旧手表和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刚才他们还像两个被同一场旧雨困住的人。

可父亲一句话,忽然把他们中间劈开了一道很深的缝。

——离陈砚远一点。

——当年最先出现在码头的人,不是来救我的。

周南乔喉咙发紧。

她问:“爸,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传来轮椅轻微移动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碰落在地的闷响。

周南乔立刻站起身。

“爸?”

“我没事。”

周怀瑾的声音很快传来,仍旧沉,却明显压着急。

“你现在在哪?地址发给我。”

“我在外面。”

“和陈砚在一起?”

周南乔看了一眼陈砚。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可他眼底那一点冷意慢慢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压回了黑暗里。

“是。”周南乔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怀瑾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

“让他走。”

陈砚终于抬眼。

周南乔握紧手机。

“爸,如果您知道陈家,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碰这件事。”

“那现在呢?”周南乔说,“现在我已经碰到了。照片、笔记、码头、钟护士,还有您被改掉的送医时间,我都知道了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您还是准备什么都不告诉我吗?”

周怀瑾呼吸一滞。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南乔几乎能想象出父亲坐在荣安校区老房子里的样子。

客厅灯开着,药盒放在茶几上,窗外仍旧下雨。他坐在轮椅里,背脊挺得很直,可膝盖以下没有任何知觉。那双曾经在黑板上写满公式和结构式的手,此刻大概正压在扶手上,指节一点点泛白。

周南乔忽然有些不忍心。

可是这种不忍心只停了一瞬。

十三年。

他沉默了十三年。

她也在那场沉默里活了十三年。

电话那头,周怀瑾终于开口。

“南乔,当年码头上不止一拨人。”

周南乔心口一沉。

她缓缓坐回沙发。

陈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怀瑾说:“我醒来的时候,人在车上。不是救护车,是一辆面包车。车厢里很暗,我脖子以下几乎动不了,只听见外面下很大的雨。”

周南乔的手指收紧。

她想象过无数次那晚的情形。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清楚地意识到,父亲当时不是在事故后昏迷着被送医,而是在清醒和昏迷的夹缝里,亲眼经历了那二十七分钟。

“他们把我带到码头。”周怀瑾继续道,“有人在争执。”

“谁?”

“我当时看不清。”周怀瑾说,“脖子受了伤,视线受限,只记得雨、车灯,还有一把黑伞。”

又是黑伞。

周南乔声音发紧。

“是赵明德吗?”

周怀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没看见脸。”

“那陈家呢?”周南乔问,“您刚才说,最先出现在码头的人不是来救您的。那个人是谁?陈砚的父亲?”

这一次,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细微。

却还是落进了周南乔眼里。

电话那头,周怀瑾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陈砚忽然开口。

“陈大海。”

他的声音很低。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周南乔握着手机,看向他。

陈砚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像在对电话那边的人说话。

“我父亲叫陈大海。”

周怀瑾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是他儿子?”

陈砚说:“是。”

周怀瑾的声音变得很复杂。

“你父亲……后来怎么样?”

陈砚看着那只旧铁盒,平静地说:“七年前,掉进江里死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和刚才不一样。

像某种旧债忽然被人放到了桌面上,没人知道应该由谁先伸手。

周怀瑾低声说:“抱歉。”

陈砚垂下眼。

“不是您做的。”

“也未必和我无关。”

陈砚没有说话。

周南乔怔怔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父亲用这样的语气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愧疚。

沉重。

甚至有一点疲惫的退让。

周怀瑾终于把话继续说下去。

“那晚你父亲确实先到了。他穿着雨衣,手里拿着手电。他看到我醒了,靠过来问我能不能说话。”

陈砚抬起头。

周南乔屏住呼吸。

“我当时说不了太多。”周怀瑾说,“我只告诉他,不要让他们把样本送出去。”

样本。

周南乔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什么样本?”

“R-1307的受试样本和一部分检测留样。”周怀瑾说,“那天会议上,我准备提交完整的风险报告。可我还没到会场,就出了事。”

“所以他们不是只要阻止您开会。”周南乔说,“还要拿走样本。”

“对。”

“样本为什么会在您身边?”

周怀瑾声音更低。

“因为我发现实验室里的留样被调换过。”

周南乔的后背瞬间一凉。

陈砚也抬起眼。

周怀瑾说:“当时R-1307的数据很好看,好看到不正常。我复核过几次,发现部分代谢物检测结果前后对不上。后来我私下重新送检,结果显示,候选化合物可能存在迟发性神经毒性。”

周南乔慢慢闭了闭眼。

父亲当年的风险提示,是真的。

而且不是单纯猜测。

是他已经发现了数据异常。

“我本来想在协调会上公开。”周怀瑾说,“但那晚去会场前,我接到一个电话,说实验楼留样间出了问题。我回去看,发现留样柜被动过。”

“所以您把样本带走了?”

“我只带走了一部分。”

“然后车祸发生了。”

周怀瑾低声说:“嗯。”

一切忽然有了形状。

父亲发现留样被调换,私下送检,准备在会议上公开风险报告。

有人知道了。

于是那天雨夜,父亲没有顺利抵达会议现场。

车祸,码头,空白二十七分钟,改过的急诊时间。

所有“意外”,都是为了抢回那些不该被他带走的样本和证据。

周南乔觉得心口一阵发闷。

她问:“那样本最后呢?”

电话那头沉默。

陈砚也看向手机。

周怀瑾说:“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你母亲。”

周南乔的呼吸顿住。

母亲。

这个被她强行压在心底很多年的名字,忽然又被父亲提了出来。

周南乔声音一下子冷了。

“她那晚也去了码头?”

“没有。”

“那她怎么会在医院?”

“有人通知了她。”周怀瑾说,“她比学校的人来得早。”

周南乔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来得太早的人。

她忽然想起便签上的那句话。

不要相信来得太早的人。

她一直以为说的是赵明德,或者码头上那个撑黑伞的人。

可如果……

如果当年最先出现在医院的人,是母亲呢?

周南乔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不可能。”她说。

这三个字出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否认什么。

否认母亲和旧案有关。

还是否认父亲要把母亲也放进这场雨里。

周怀瑾像是听出了她的情绪,声音放得更缓。

“南乔,你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她是什么样?”

周南乔几乎是立刻问。

“她在你出事后不到三个月就走了。她坐上别人的车,离开家属院。所有人都说她不要你,也不要我。她没有解释,您也不解释。”

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压了很多年。

“现在您又要告诉我,她不是那样。那她到底是哪样?”

电话那头,周怀瑾没有说话。

周南乔眼眶慢慢发热。

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可以冷静地查项目,查卷宗,查数据异常,查照片和时间戳。

可一旦提到母亲,她就像又回到十三岁那年。

那个站在五楼阳台上,看着母亲把最后一盆栀子浇完水,然后穿着珍珠白裙子离开的下午。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其实不是。

她只是没办法在乎。

周怀瑾低声道:“有些事,我答应过她,不能告诉你。”

周南乔笑了一声。

很轻,也很哑。

“又是为我好?”

“南乔……”

“爸,我今天已经二十六岁了。”她说,“我不是十三岁了。你们不能一边让我长大,一边又把我当成那个什么都不该知道的小孩。”

电话那头,周怀瑾的呼吸声微微发颤。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周南乔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砰”的一声。

像重物撞在门上。

她猛地站起来。

“爸?”

周怀瑾那边瞬间安静。

太安静了。

几秒后,父亲压低的声音传来:

“南乔,先别回来。”

周南乔脸色一变。

“有人在你那里?”

“听话。”

“是谁?”

电话那边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更重。

像有人在外面敲门,不,不能算敲,应该是撞。

周怀瑾的声音骤然变沉。

“别回来。”

下一秒,电话断了。

周南乔僵在原地。

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立刻回拨。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周南乔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陈砚比她更快一步站起来,拦在门口。

“我送你。”

“让开。”

“你现在一个人回去只会出事。”

“我爸一个人在家!”周南乔声音终于失控,“他坐着轮椅,楼里连电梯都没有。他让我别回去,是因为有人已经到门口了!”

陈砚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拦我?”

“我没有拦你。”陈砚拿起车钥匙和那只铁盒,“我跟你一起去。”

周南乔呼吸急促。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冲出门。

电梯下行时,她一直在拨父亲电话。

一次。

两次。

三次。

没有人接。

电梯金属门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睛红得厉害,手指几乎握不住手机。

陈砚站在她旁边,没有劝她冷静。

大概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冷静”毫无意义。

电梯门开,两人冲进雨里。

陈砚的车重新驶入主路时,雨已经大起来。

周南乔坐在副驾驶,紧紧盯着手机。

她给保安老秦打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南乔?”

老秦那边声音很乱,夹着雨声和人声。

周南乔心一沉。

“秦叔,我家怎么了?”

“你别急啊。”老秦喘着气,“三栋这边刚才跳闸了,楼道黑得很。你爸家门口好像有人,我正上去看。”

“几个人?”

“不知道,我没看清,就见一个影子。”

“秦叔,别上去!”

可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老秦的一声惊呼。

紧接着是手机掉落的声音。

“秦叔!”

电话没断。

那边传来混乱的脚步声,还有老秦压低的声音:“谁?你干什么?”

随后,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电话断了。

周南乔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陈砚车速明显加快。

他眼神冷得厉害。

“报警。”

周南乔立刻拨号。

接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她努力让自己说清楚地址、情况、父亲身体状态。

可说到“三栋二单元五楼,住户下肢瘫痪,行动不便”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哽了一下。

陈砚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过手机。

“有人强行进入。楼内疑似停电,有老人受伤风险。请尽快派警。”

他的声音稳定、清晰,几句话把重点全部说完。

周南乔看着他把手机递回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没有松,反而更痛。

车冲进荣安校区时,已经快十一点。

老校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老秦不在。

三栋楼下聚了几个人。

家属院的老人们披着外套站在雨里,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束手机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周南乔几乎是车刚停稳就冲了出去。

“南乔!”

有人喊她。

她没听。

三栋单元门大开着,楼道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和人声。应急灯没有亮,楼梯口一片黑。周南乔打开手机手电,三步并两步往上跑。

陈砚跟在她身后。

三楼转角,她看见老秦靠在墙边,额角破了点皮,旁边张婶扶着他。

“秦叔!”

老秦捂着头,见她上来,急忙说:“快去看你爸!我上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你家门开着!”

周南乔眼前一黑,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陈砚从旁边经过,声音很沉。

“我先上去。”

他说完,几步冲上楼。

周南乔也立刻跟上。

五楼。

家门开着。

门锁没有被撬开,像是父亲自己开的门,又或者来人有钥匙。

客厅灯灭了,只有窗外雨夜透进来的灰光。屋里被翻过,茶几上的药盒散了一地,抽屉半开,书柜下面的文件袋被扯出来,纸张湿了几页,贴在地上。

“爸!”

周南乔冲进去。

父亲不在客厅。

轮椅也不在。

她心脏几乎停了一拍。

“爸!”

卧室门口传来陈砚的声音。

“这里。”

周南乔冲过去。

周怀瑾倒在卧室门边,轮椅翻在一旁。他上半身侧着,左手撑在地上,脸色惨白,额角有汗,呼吸很急,但人还清醒。

“爸!”

周南乔跪到他身边,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哪里疼?有没有摔到头?脖子呢?爸,你看着我!”

周怀瑾抬眼看她。

他嘴唇发白,声音却还算清楚。

“我没事。”

“什么叫没事!”周南乔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她很少哭。

这些年再难的时候也不哭。

可现在看见父亲倒在地上,轮椅翻在一边,屋里一片狼藉,她忽然就撑不住了。

她太怕了。

怕自己晚了一步。

怕那通电话真的成了最后一次。

陈砚蹲下来,声音低稳。

“别动他颈部,先确认意识和疼痛位置。救护车叫了吗?”

周南乔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又拨急救电话。

陈砚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周怀瑾肩侧,避免他继续受凉。动作很谨慎,没有贸然移动他的身体。

周怀瑾看了他一眼。

眼神复杂。

陈砚低声说:“周老师,您现在最好别说话。等医生来。”

周怀瑾却看向周南乔。

“南乔。”

“我在。”周南乔握住他的手,“爸,我在。”

周怀瑾的手很冷。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们拿走了你的笔记本。”

周南乔呼吸一滞。

黑色笔记本。

她这些年查的所有资料,今晚的便签,R-1307,二十七分钟。

她出门前,明明把它锁在抽屉里。

来人不是随便翻找。

他们知道要找什么。

周南乔抬头,环顾四周。

书桌抽屉被撬开,里面空了。

她一点点攥紧父亲的手。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

周怀瑾看着她,眼底有痛色。

“不是这个。”

“什么?”

周怀瑾动了动唇。

“夹层里……有你妈妈留下的东西。”

周南乔僵住。

母亲。

又是母亲。

她还没来得及问,楼下传来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

混乱的人声从楼道里传上来。

陈砚站起身,走到客厅,迅速扫了一圈现场。

他的目光停在玄关处。

那里有一小片水渍。

水渍旁边,落着一点很细的黑色纤维。

像是从伞面边缘刮下来的。

周南乔也看见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慢慢蹲下身。

昨晚赵明德来时,门口放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今晚来的人,也带了伞。

雨水顺着窗缝漏进来,打在地板上,和那片水渍几乎融在一起。

周南乔盯着那点黑色纤维,忽然觉得全身都冷。

陈砚在她身边蹲下。

“不要碰。”

周南乔没有动。

她只是低声问:“今晚来的是赵明德吗?”

陈砚看着那点纤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也可能是想让你以为,是赵明德。”

警察和医护人员很快上楼。

狭窄的五楼楼道挤满人,手电光、脚步声、问询声混成一片。周怀瑾被小心固定后抬上担架,周南乔跟着下楼,陈砚留在后面和警察简单说明现场情况。

下楼时,张婶抓住周南乔的手。

“南乔啊,你爸没事吧?”

周南乔摇摇头。

她不知道。

老秦坐在楼梯口,额头包着纸巾,满脸愧疚。

“南乔,对不住啊,我没拦住……”

“秦叔,不怪您。”

周南乔声音很轻。

她说完,跟着担架往外走。

雨还在下。

父亲被抬上救护车时,周南乔回头看了一眼五楼。

那扇窗亮着灯。

灯光很弱,在雨里晃得像随时会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离开那天,五楼阳台上的栀子花也是这样被雨打着。

那时候她以为,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

后来才知道,命运有时候不会一次把人打垮。

它会留着力气,在你以为自己终于站稳的时候,再从身后推你一把。

周南乔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前,陈砚赶了过来。

他站在雨里,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手里拿着从他家带来的旧铁盒。

周南乔看着他。

隔着车厢昏白的灯光,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离陈砚远一点。

当年最先出现在码头的人,不是来救我的。

可是今晚,最先跟她冲上五楼的人,也是陈砚。

她分不清了。

救护车门被医护人员拉上。

车子启动。

陈砚的身影被雨和红蓝闪烁的警灯模糊掉。

周南乔坐在父亲身边,握着他的手,声音很低。

“爸。”

周怀瑾闭着眼,像是累极了。

“嗯。”

“我笔记本夹层里,妈妈留下了什么?”

周怀瑾没有睁眼。

救护车在雨夜里疾驰,警报声划破老校区的安静。

很久之后,他才说:

“一封信。”

周南乔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写给我的?”

周怀瑾睁开眼,看向她。

他的眼底有很深的疲惫,也有藏了十三年的痛。

“不。”

他说。

“写给陈砚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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