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个到的人

第五章第一个到的人

红灯停在雨夜里,像一颗被水泡开的血痣。

周南乔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张湿冷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急诊走廊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时间戳却还清楚。

十月十九日,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比卷宗里的送医时间,早了十八分钟。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才慢慢转头看向陈砚。

“你父亲?”

陈砚目视前方,没有立刻说话。

雨刷器一下一下划过挡风玻璃,把前方车流和路灯切成破碎的光影。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只是指节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嗯。”

“他为什么会第一个到码头?”

陈砚没有回答。

周南乔盯着他,声音很轻。

“陈砚,你刚才在码头就可以说。”

绿灯亮了。

车往前开。

陈砚沉默了一段路。

周南乔没有催。

她已经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话,逼也逼不出来。但她也知道,他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只说半句。

果然,车开过两个路口后,陈砚才说:“我父亲以前在青石码头讨生活。”

“渔民?”

“算是。”他声音很淡,“打鱼,运货,看仓库,什么都做。”

青石码头旧仓、江水、雨夜、父亲车祸。

这些原本互不相干的碎片,忽然有了第一根细线。

周南乔问:“十三年前那晚,他在那里?”

“他值夜。”

“然后呢?”

陈砚看了一眼后视镜。

确定后面没有车跟上来,才把车拐进一条较安静的支路。

“我知道的不完整。”他说,“小时候听他醉后说过几次。那晚雨很大,他本来在三号仓看货,快十一点半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车声。”

周南乔的手指收紧。

“什么车?”

“面包车。”

“救护车?”

“不是。”

陈砚说:“他说那辆车没有开灯,停在仓库后面。过了一会儿,有人抬了一个受伤的人下来。”

周南乔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是我爸?”

“他没有说名字。”陈砚顿了顿,“但后来我见过照片。”

“你家里那张?”

“嗯。”

雨声打在车顶,密密麻麻。

周南乔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十三年前的画面。

雨夜,旧仓,没开灯的面包车。

父亲在所谓的“交通事故”发生后,并没有立刻被送去医院,而是被人带到了码头。

那二十七分钟里,他不是消失了。

是被转移了。

周南乔觉得喉咙发紧。

“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爸带去码头?”

陈砚说:“不知道。”

“你父亲看见是谁了吗?”

“看见了一个人。”

周南乔猛地抬头。

“谁?”

陈砚薄唇微抿。

“他说那个人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周南乔的心重重沉下去。

黑色长柄伞。

昨晚她家门口,也放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赵明德。

她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不对。

不能这么快下判断。

十三年前赵明德才三十出头,确实可能出现。但一把黑伞说明不了什么。更何况,便签上写的是——不要相信来得太早的人。

来得太早的人,未必是赵明德。

也未必只有赵明德。

“你父亲后来做了什么?”她问。

“报警。”

“报警记录呢?”

“没有。”

周南乔愣住。

陈砚声音很低:“他说电话打出去以后,对方问清地点,让他在原地等待。可救护车没来,警察也没来。先来的是另一拨人。”

周南乔后背慢慢发冷。

“另一拨人?”

“他没说清,只说那些人穿得很体面,不像码头上的人。他被赶走了。”

“那我爸呢?”

陈砚沉默。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雨水泡冷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他说,周教授当时醒过一次。”

周南乔指尖猛地一颤。

照片背面的字又浮现在眼前。

他醒过一次。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说了什么?”

陈砚把车停在路边。

路灯斜斜照进来,在他眉骨下压出一片阴影。他转头看她,眼神深得像雨夜里的江水。

“我不知道。”

周南乔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能说?”

陈砚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我真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周南乔却从这种平静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也许是疲惫。

也许是某种藏得很深的无力。

她低下头,看着照片上父亲被氧气面罩遮住的脸。

她十三岁那年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在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告诉她,事故很严重,送医时已经昏迷。她从来不知道,父亲在正式记录前曾经醒过一次。

那一次清醒,或许就是所有真相开始被抹掉的地方。

“你父亲现在在哪?”周南乔问。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砚看向窗外。

“去世了。”

周南乔怔住。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抱歉。”

“没关系。”

他语气很淡,像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久到不值得再让人安慰。

可周南乔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并没有松开。

“什么时候?”

“七年前。”

“因为当年的事?”

“不确定。”

周南乔抬眼。

陈砚说:“官方说法是酒后失足,掉进江里。”

这一次,周南乔没有说话。

雨夜。

码头。

失足。

官方说法。

这些词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干净、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父亲的车祸是意外。

陈砚父亲的死亡也是意外。

那么多意外凑在一起,就不像意外了。

周南乔看向他。

“所以你也是为旧案来的。”

陈砚没有否认。

“嗯。”

“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

不会。

周南乔知道自己不会信。

一个刚出现的陌生博士,拿着旧项目资料,突然告诉她:你父亲的旧案和我父亲的死有关,我们可能站在同一边。

太像陷阱。

她不会信。

可现在,她仍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信。

“你父亲留下了那张照片?”她问。

“嗯。”

“还有别的吗?”

陈砚看着她。

“有。”

周南乔心跳微微一紧。

“是什么?”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启动车。

“先离开这里。”

“去哪?”

“我住的地方。”

周南乔皱眉。

陈砚看了她一眼。

“你也可以选择现在下车,然后一个人带着照片回学校,等第二条短信。”

他说话依旧不好听。

但很有效。

周南乔沉默两秒,把安全带重新扣上。

“走吧。”

车在雨夜里重新上路。

他们没有回荣安校区,而是往主校区附近开。一路上,周南乔都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把那张照片装回密封袋,又用纸巾一点点擦去袋子外面的泥水。照片不能再湿了,这是她目前拿到的第一份能推翻时间线的证据。

她忽然想起什么。

“陈砚。”

“嗯。”

“我爸知道你父亲吗?”

“不知道。”

“确定?”

陈砚说:“你父亲如果知道我是谁,今天组会上不会那么平静。”

周南乔想了想,也是。

父亲早上只让她离赵明德远一点,不让她去码头,却没提陈砚。

说明陈砚在他认知里,至少不是已知危险。

但这不代表他安全。

“那邵明远知道吗?”她问。

陈砚沉默片刻。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他知道我父亲当年可能是目击者。”

“所以他收你做学生,是因为你父亲?”

陈砚看着前路。

“不是。”

“你确定?”

“我是考进去的。”

周南乔:“……”

这个回答,倒很陈砚。

她看向窗外。

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城市的灯火被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线。她忽然觉得很荒唐。

昨天晚上,她还只是一个半工半读的研究生,背着书包回家,想着父亲的药、便利店的排班和实验室的记录。

二十四小时不到,她坐在一个刚认识的博士车上,手里拿着一张足以推翻父亲事故记录的旧照片,正要去他住处看他死去父亲留下的遗物。

人生有时候很像实验。

你以为变量都被控制好了。

可命运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往试管里滴下一滴不该出现的东西。

然后整杯溶液都变了颜色。

陈砚住在主校区附近一处老教师公寓。

不是新小区,楼龄也不短,但比荣安校区家属院整洁许多。楼下有门禁,电梯里贴着学术会议和租房广告。电梯上行时,周南乔看了一眼镜面里的自己。

头发被雨淋湿了一些,脸色苍白,白大褂已经在实验楼换下,此刻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肩上的书包带被她攥得很紧。

旁边的陈砚依旧很平静。

像今晚没有被人追,也没有刚刚揭开一段旧案。

电梯停在十七楼。

陈砚开门,先侧身让她进去。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干净得近乎冷清。

客厅里没有多余装饰。书架占了整面墙,摆满专业书、文献夹和几本英文原版教材。桌上放着电脑、实验记录本和一只玻璃杯。窗边有一盆绿植,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周南乔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往里走。

陈砚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

“新的。”

周南乔换上鞋。

“你平时很少带人回来?”

陈砚看她一眼。

“没有。”

“没有很少,还是没有带过?”

“没有带过。”

周南乔一顿。

她本来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

气氛忽然微妙了一瞬。

陈砚像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转身去倒水。

“坐。”

周南乔在沙发边坐下。

陈砚把水放到她面前,然后走进卧室。

不一会儿,他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有锈,像那种很多年前用来装饼干或针线的旧盒。陈砚把盒子放到茶几上,手指按在盒盖上,停了两秒才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一张老照片。

一只已经坏掉的手表。

几张泛黄的票据。

还有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周南乔的视线停在那张老照片上。

照片比她手里的那张更模糊,像是从很旧的胶片里洗出来的。画面是码头,雨夜,光线很暗。

照片角落里有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门半开。

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撑着黑色长柄伞,脸被伞面挡住,看不清。

而照片右下方,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背对镜头,似乎正回头看向拍照的人。

“这是你父亲?”

“嗯。”

“谁拍的?”

“他说是钟护士给他的。”

周南乔猛地抬头。

“钟护士?”

“她当时在急诊值班。后来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把这张照片交给了我父亲。”

周南乔心跳越来越快。

“她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可能是有人给她的,也可能是她自己拍的另一张转拍。”陈砚说,“我父亲没说清。”

“你父亲为什么没把照片交出去?”

陈砚声音很平。

“交给谁?”

周南乔哑住。

交给谁?

警察?

医院?

学校?

可如果这些地方里本来就有人参与了抹去真相,那一个码头渔民手里的照片,能保护他吗?

还是会害死他?

陈砚把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他后来开始喝酒,很多话说不清。清醒的时候,会写一点东西。”

周南乔翻开笔记本。

字迹很乱,很多地方被水泡过,墨迹晕开。

前面几页是些零碎账目。

买网,修船,仓库夜班,医药费。

翻到中间时,字迹忽然变得重了起来。

像写字的人当时很紧张。

----那晚不对。

----车不是从路上来的,是从后门进来的。

----他们说,人已经不行了。

----可他醒了。

周南乔指尖停住。

她继续往下看。

下一行写得很潦草。

----他说:药不能送。

药不能送。

周南乔耳边轰的一声。

父亲醒过一次。

而醒来后说的话是——药不能送。

她死死盯着那四个字,像要把纸页看穿。

陈砚坐在对面,没有打扰她。

客厅很安静,只有窗外雨水拍打玻璃的声音。

周南乔喉咙干得厉害。

“这是什么意思?”

陈砚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能推测。”

“那你推测是什么?”

陈砚看着她。

“R-1307相关样本,或者原始数据,在那晚被转移过。”

周南乔闭了闭眼。

所以父亲在昏迷前,或者短暂醒来时,还在阻止某件事。

药不能送。

送去哪里?

给谁?

为什么不能送?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字越来越乱。

----撑伞的人知道他醒了。

----护士也知道。

----有人改时间。

----我不该看。

----不能说。

----小砚还小。

最后四个字让周南乔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砚。

陈砚。

十三年前,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她抬头看向他。

陈砚神色平静,可那种平静忽然让她觉得难受。

他不是天生冷淡。

可能只是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事不能哭,不能问,不能说。因为说了也没人信,甚至会害人。

“你那时候多大?”周南乔问。

“十二。”

比她小一岁。

十三岁的周南乔在医院走廊里失去了父亲站起来的可能。

十二岁的陈砚在某个雨夜之后,看着父亲从一个普通渔民变成沉默、酗酒、最后失足坠江的人。

两个孩子在同一场旧雨里长大。

只是他们彼此都不知道。

周南乔忽然想起简介里那句自己曾经写下的“宿命拉扯”。

原来宿命不是多浪漫的东西。

它有时候只是你以为只有自己被困在一场雨里,很多年后才发现,另一头也站着一个湿透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

再后面,大多是混乱的字。

直到最后几页,她看到一行被反复圈起来的话。

----不要去老冷库。

周南乔抬头。

“老冷库是什么?”

陈砚说:“青石码头以前储存过冷链货物,有一个地下冷库。后来码头废弃,入口封了。”

“你去过吗?”

“去过。”

“有什么?”

陈砚沉默。

周南乔看着他。

“陈砚。”

他抬眼。

“里面被清空了。”他说,“至少我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明显线索。”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七年前。”

周南乔明白了。

陈砚父亲去世后,他去过一次。

“那今天三号仓被人翻,是为了找老冷库的东西?”

“可能。”

“可你不是说已经清空了?”

陈砚看向那本笔记本。

“我父亲当年也许藏过东西。”

周南乔心跳轻轻一沉。

如果陈砚父亲真的藏过东西,那东西会是什么?

父亲说的“药不能送”里的药?

R-1307的样本?

原始数据?

还是可以证明谁改了时间的证据?

她正要继续问,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周南乔低头。

这次不是陌生短信。

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

“爸。”

电话那头,周怀瑾的声音比平时急。

“你在哪?”

周南乔下意识看了陈砚一眼。

“外面。”

“和谁在一起?”

她沉默了一瞬。

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让周怀瑾明白。

“你去码头了?”

周南乔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压抑的呼吸声。

“南乔,你现在马上回来。”

“爸,我找到了一张照片。”

“回来。”

“照片上的时间和卷宗不一样。”她声音低下去,“你早就被送到医院了,可记录被改了。你醒过一次,对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安静得只剩细微的电流声。

周南乔握紧手机。

“爸,那时候你说了什么?”

很久之后,她听见父亲的声音。

低沉,疲惫,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谁给你的照片?”

周南乔没有回答。

周怀瑾一字一顿:“是不是陈家的人?”

周南乔心口猛地一跳。

她抬头看向陈砚。

陈砚也听见了。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周南乔缓缓问:“爸,你认识陈家?”

电话那头,周怀瑾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雨声连绵。

客厅灯光落在陈砚脸上,他坐在那里,手指按着那只旧铁盒边缘,眼底是压不住的冷意。

许久,周怀瑾才开口。

“南乔。”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离陈砚远一点。”

周南乔呼吸一滞。

父亲没有问陈砚是谁。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电话那头,周怀瑾又说了一遍。

“离他远一点。”

“当年最先出现在码头的人,不是来救我的。”

周南乔的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陈砚坐在她对面,脸色很白。

那一刻,屋子里只剩下雨声。

像十三年前那场旧雨,终于从两个人之间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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