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她等不到你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落,砸在周南乔的鞋面上。
她站在校门口,隔着一层灰白雨幕看向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开着。
陈砚坐在驾驶座里,侧脸被路灯照得冷白,眼神很静。那种静和周围的雨声、人声、车流声都不一样,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石头。
他说:
“钟护士已经失踪三天了。”
周南乔握着伞柄的手一点点收紧。
过了几秒,她合上伞,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在外面,只剩车厢里很淡的消毒湿巾味和某种冷冽的木质香。
她没有系安全带。
也没有看他。
“你怎么知道?”
陈砚把车内灯关掉。
“她儿子三天前报过警。”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下午才确认。”
“谁确认的?”
陈砚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但你要先决定,是继续坐在这里问我,还是去她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周南乔转过脸。
“你知道她最后出现在哪?”
陈砚启动车子,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开两道清晰的水痕。
“青石码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南乔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得模糊的校门,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没什么温度。
“我爸让我不要去码头,你也让我不要去码头。现在你又要带我去。”
“因为你已经被人盯上了。”
“所以?”
“与其让你一个人去,不如我带你去。”
周南乔侧过头看他。
“陈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信?”
陈砚挂挡,车缓缓驶入雨夜。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上你的车?”
“因为短信。”
周南乔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手机还在她掌心里,屏幕已经暗下去。那两条陌生短信却像还亮着,冷冰冰地浮在她眼前。
【别问钟护士。】
【她等不到你。】
“发短信的人知道梁老师给了我钟护士的电话。”周南乔说,“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我、梁老师、赵明德。”
陈砚目视前方。
“还有可能是办公室被监听。”
周南乔眼神一变。
“你说什么?”
“赵明德这个级别的人,不会蠢到当着你们的面发警告短信。”
“那是谁?”
“不知道。”
周南乔看着他。
“你又不知道。”
陈砚没有反驳。
雨夜里的路很堵,车从荣安校区门口慢慢开出去。两侧是老城区的街道,梧桐叶被雨打得贴在路面上,便利店、药房、粉面馆的灯牌在车窗上拖出模糊的影子。
周南乔看见其中一家便利店,才想起自己今晚还有班。
她拿出手机,给店长发消息。
【抱歉,家里临时有急事,今晚可能去不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上。
陈砚余光扫过来。
“你经常打工?”
“和你有关吗?”
“有关。”陈砚说,“你太累,判断会变慢。”
周南乔转头看他。
“陈师兄跟人说话都这么难听?”
“客观事实。”
“那我也客观判断一下。”周南乔说,“你这个人很擅长让别人讨厌你。”
陈砚顿了顿。
“以前有人说过。”
“那看来是事实。”
他没有再接话。
车厢里一时只剩雨刮器规律的声响。
周南乔看向窗外,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手机。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昨晚那只黑色长柄伞开始,到今天R-1307重启、资料封锁、陈砚出现、赵明德警告、钟护士失踪,所有事情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
她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坑,却不得不走。
因为坑底有她等了十三年的东西。
车开出学校附近的老街,往江边方向去。
荣安市的夜色被雨泡得发暗。道路两侧的楼房渐渐低矮,店铺少了,货车多了。空气里开始有潮湿的水腥味,从没有关严的车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泥土和铁锈味。
周南乔忽然开口。
“你下午说,主校区附属医院收治了一例严重不良反应患者。”
“嗯。”
“患者是谁?”
“目前不能说。”
“为什么?”
“涉及**和项目保密。”
周南乔看着他。
“那你怎么确定,和R-1307有关?”
陈砚沉默了一下。
“因为检测报告。”
“什么检测?”
“血药浓度、代谢物谱、肝损伤指标,还有一组异常神经反应记录。”
“和十三年前的数据高度相似?”
“是。”
周南乔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还有昨晚搬货留下的红痕,今天又被雨水泡得发白。
“那种药,当年为什么没上市?”
“理论上,是因为项目暂停。”
“实际呢?”
陈砚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答案。”
她当然知道。
如果一个药物在早期安全性评估里出现严重风险,正常流程就应该停下来,补实验、查机制、重新评估。
可父亲出事了。
项目停了。
资料封了。
十三年后,一个结构相近的药又以别的身份出现在病人身上。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把当年没走完的路,换了鞋,重新走了一遍。
周南乔喉咙有些发紧。
“我爸当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陈砚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
“你知道。”
陈砚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只知道,他在事故前一周,提交过一次内部风险提示。”
周南乔猛地转头。
“什么风险提示?”
“关于R-1307候选化合物可能存在迟发性神经毒性。”
车厢里像忽然被抽空了声音。
迟发性神经毒性。
这几个字落在周南乔耳边时,她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学药学,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些药物毒性不会立刻出现。
它可能藏在一段漂亮的短期数据后面,等药物累积、代谢异常,或者某些人群暴露足够久后,才露出真正的危险。
如果父亲当年提交过风险提示,而项目方仍试图推进,那这就不只是学术分歧。
是人命。
“风险提示呢?”她问。
陈砚说:“没在公开目录里。”
“缺失?”
“是。”
周南乔闭了闭眼。
又是缺失。
“你怎么知道有这份风险提示?”
陈砚没有立刻说话。
车开过一段低洼路面,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几秒,他才说:
“我导师见过。”
“邵明远?”
“嗯。”
“他为什么不站出来?”
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三年前,他只是项目顾问,不是负责人。风险提示提交后,还没进入正式讨论流程,事故就发生了。”
“所以他也没有原件?”
“没有。”
周南乔冷笑了一下。
“所有关键的东西都没有。”
“但痕迹还在。”
“在哪?”
陈砚看向前方。
“钟护士那里,可能有一部分。”
周南乔心口一紧。
所以那条短信才会来得那么快。
有人不想她问钟护士。
因为钟护士手里可能有父亲送医当晚的线索。
车拐进一条沿江路。
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
青石码头已经不再是正式货运码头,十几年前老城区改造后,码头大部分功能外迁,这里只剩几间旧仓库和临时停靠点。雨夜里,路灯稀疏,江面黑沉沉的,风一吹,水腥味更重。
陈砚把车停在码头外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边。
他没有立刻下车。
“等会儿你跟在我后面。”
周南乔解开安全带。
“陈师兄,我不是来郊游。”
“也不是来证明你胆子大。”
她动作一顿。
陈砚侧头看她。
“周南乔,我知道你想查。但你要分清查线索和送线索上门的区别。”
周南乔看着他。
“你以前也这么劝别人吗?”
“没有。”
“为什么?”
陈砚安静了一瞬。
“他们没有你这么不怕死。”
“……”
这人真的很会把人气笑。
周南乔推开车门。
雨丝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轻微的寒战。
陈砚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黑色折叠伞,撑开,递给她。
周南乔没接。
“我自己有伞。”
“你那把在车里。”
“我可以拿。”
陈砚看着她,平静道:“浪费时间。”
周南乔看了他两秒,接过伞。
“谢谢。”
“不客气。”
两人沿着码头边缘往里走。
青石码头像是被城市遗忘的一块旧骨头。
地面铺着老青砖,雨水积在砖缝里,脚踩上去有些滑。几间旧仓库靠江而建,墙皮斑驳,铁门锈得发黑。远处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光线时亮时暗,把仓库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南乔看见“三号仓”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点。
仓库门上挂着锈锁。
但锁是开着的。
陈砚在门口停住。
他蹲下身,借着手机灯光看了眼门锁,又看了看地上的水痕。
“有人来过。”
周南乔握紧伞柄。
“昨晚?”
“不止。”
他抬头看向仓库门缝。
“今天也有人来过。”
周南乔心口一沉。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学校里。
有人比她更早到了这里。
来得太早的人。
她忽然想起便签上的字,背后泛起一点凉意。
陈砚推开仓库门。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很暗。
空气里有陈旧木箱、潮湿麻袋、江水和霉菌混在一起的味道。手机灯光照过去,能看见仓库里堆着一些废弃货架和塑料筐,地面上有几道被水冲淡的泥脚印。
周南乔跟着进去。
“钟护士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是她自己来的。”
周南乔猛地看向他。
“什么意思?”
陈砚用手机灯扫过地面。
“她最后一通电话的基站定位在附近。但一个退休护士,身体不好,没理由深夜来旧码头。”
“你怎么查到她最后一通电话?”
“不是我查的。”
“那是谁?”
陈砚没有回答。
周南乔刚想继续问,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一次,短信只有六个字。
【别回头,往前。】
周南乔后颈一凉。
她猛地抬头。
仓库深处,黑暗像被什么轻轻搅动了一下。
陈砚显然也注意到她神情不对。
“怎么了?”
周南乔把手机递给他。
陈砚看完短信,脸色终于变了。
很细微的一点变化。
但这是周南乔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的情绪。
不是冷淡。
不是审视。
而是一瞬间的警觉。
“出去。”
他说。
周南乔还没反应过来,仓库深处忽然传来“哐”的一声。
像是金属货架被人撞倒。
紧接着,门外也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陈砚一把扣住周南乔的手腕,把她往旁边货架后带。
“蹲下。”
周南乔被他拉到一堆废弃木箱后面,伞掉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刚要开口,陈砚抬手,食指抵在唇边。
仓库门口,有人进来了。
手机灯光晃过铁皮墙,刺眼的光一束接一束扫进来。
“没人?”
“刚才门口有车。”
“找。”
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粗,一个哑。
周南乔的呼吸一下子变轻。
她和陈砚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很淡的消毒水味,能感觉到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克制却很稳。他的掌心很凉,却比她镇定得多。
脚步声越来越近。
货架另一侧,有人踢开塑料筐。
“砰”的一声。
周南乔身体轻轻一颤。
陈砚低头看了她一眼。
黑暗里,他的眼神很沉。
像在无声地说:别怕。
周南乔不是怕。
至少她不想承认自己怕。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她在资料室里查几页旧档案,也不是在导师办公室里和赵明德针锋相对。
有人真的在找她。
或者说,有人在等她。
那个陌生号码把她引到这里,又提醒她“别回头,往前”。
他到底是帮她,还是把她推给另一批人?
脚步声停在木箱前。
只有一层薄薄的箱板,隔着外面的人。
周南乔屏住呼吸。
下一秒,仓库外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像是某辆车的防盗报警被触发。
两个男人同时一顿。
“外面怎么回事?”
“去看看。”
脚步声迅速远去。
陈砚没有立刻动。
又等了十几秒,他才松开周南乔的手腕。
“走后门。”
周南乔低头捡起手机。
屏幕上,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
【三号仓北门,左侧排水沟。】
她把手机递给陈砚看。
陈砚皱了下眉。
“这个人很熟这里。”
“你认识吗?”
“不认识。”
周南乔盯着他。
“陈砚,你到底有多少事不知道?”
“比你想象的多。”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人安心。
陈砚推开仓库北侧一道半掩的小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杂草长得很高,雨水积在地面上,几乎没过鞋底。左侧就是排水沟,水流浑浊,带着腐叶和泥沙往江边淌。
周南乔借着手机灯光往排水沟看。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杂草。
然后看见排水沟边缘卡着一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被泥水糊住,只露出一角白色。
周南乔心跳瞬间快了。
她把密封袋捡起来。
袋子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几乎被水泡皱。
照片上是医院急诊走廊。
白色灯光,推床,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影。
画面中央,一个男人半躺在推床上,身上盖着急救毯,脸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
但周南乔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十三年前的父亲。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
十月十九日,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周南乔的手指剧烈一颤。
她记得卷宗里的送医时间。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可这张照片显示,父亲至少在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就已经出现在急诊走廊。
整整提前十八分钟。
那二十七分钟不是空白。
是被人改掉了。
她翻到照片背面。
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已经晕开的字。
**他醒过一次。**
周南乔的心脏重重一沉。
父亲醒过一次。
在所有正式记录开始之前。
在所谓送医时间之前。
在他后来沉默十三年之前。
他醒过一次。
那他当时说了什么?
把什么交给了谁?
又是谁,改掉了这段记录?
雨声落在杂草上,四周黑得像一口井。
周南乔攥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砚低声说:“走。”
可已经晚了。
通道尽头,手电筒的光猛地照了过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在那!”
陈砚一把拉住周南乔。
“跑。”
两人沿着通道往江边跑。
雨水打在脸上,杂草割过小腿,脚下青砖湿滑得厉害。周南乔几次差点摔倒,都被陈砚拽住。他力气很大,手指扣着她手腕,像一道不容挣脱的锁。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站住!”
有人追了上来。
周南乔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听见雨声、喘息声、鞋底踩进水洼里的声音。
他们跑到仓库外侧,前面是一道铁丝网。
铁丝网旁有个被剪开的缺口。
陈砚先钻过去,然后回身拉她。
“低头。”
周南乔弯腰钻过铁丝网,衣袖被铁丝刮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她顾不上疼,刚站稳,身后就传来骂声。
“追!”
陈砚拉着她穿过一片废弃停车场,黑色轿车就在不远处。
他按下车钥匙。
车灯亮起。
两人冲到车边。
周南乔刚拉开副驾驶门,忽然看见车前挡风玻璃上压着一张纸。
雨水把纸打湿了一半。
陈砚也看见了。
他动作一顿,只停了一秒,便把纸抽下来塞进车里。
“上车。”
周南乔坐进去,车门刚关上,追来的人已经冲出铁丝网。
陈砚发动汽车,猛打方向盘。
车轮溅起泥水,黑色轿车冲进雨夜。
身后有人拍了一下车尾,发出沉闷一声。
周南乔回头看。
那几个人很快被雨和夜色甩在后面。
直到车开上主路,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张照片。
她从密封袋里取出照片,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十三年前的父亲。
提前十八分钟出现的急诊走廊。
背面那句话。
他醒过一次。
陈砚把车速放慢。
“照片收好。”
周南乔看向他。
“你早知道送医时间有问题?”
“怀疑。”
“你为什么怀疑?”
陈砚沉默片刻。
“因为我见过另一张照片。”
周南乔呼吸一窒。
“在哪里?”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显得格外冷淡。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家。”
周南乔盯着他。
车厢里有一瞬间死寂。
——————————
不是因为他参与了当年的事。
而是因为他的家里,藏着当年的另一张照片。
周南乔声音很轻。
“陈砚,你家为什么会有我爸的照片?”
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雨刷器划过挡风玻璃,前方的红灯被雨水晕成一团模糊的血色。
他没有看她。
“因为十三年前,”他说,“我父亲是第一个到码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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