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雨

第三章旧雨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连廊外的雨雾被风吹进来,细小的水珠落在他黑色衬衫的肩头,很快晕成一片更深的颜色。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神情冷静得近乎疏离。

周南乔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那句话?”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给他避开的余地。

陈砚垂眼,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手。

“你父亲告诉你的?”

“我在问你。”

“如果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周南乔笑了下。

“陈师兄觉得我像傻子?”

陈砚没有笑。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不像。”

他的语气太平静。

既没有心虚,也没有解释,反而像是在确认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周南乔胸口那点压着的火,忽然被这两个字轻轻拨了一下。

“所以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问出口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陈砚还能是谁。

主校区调来的博士,药物代谢与安全评价方向,R-1307复核项目的对接人。简历干净,履历漂亮,坐在会议室里时,所有人都说他年轻、厉害、前途无量。

可此刻,周南乔只觉得他像一扇半开的门。

门后是雨,是雾,是某种不该在白天出现的旧东西。

陈砚抬眼看向走廊另一端。

行政楼里有人下班,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老师撑着伞从连廊口经过,边走边低声说话。看见他们站在这里,其中一个还打了声招呼。

“陈老师,还没走啊?”

陈砚微微颔首。

“马上。”

等那两人走远,他才重新看向周南乔。

“这里不适合说话。”

“那哪里适合?”

陈砚说:“实验楼四楼,样本室外面。”

周南乔盯着他。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陈砚把透明文件袋往上抬了一点。

袋子里有几张纸,最上面露出一角表格编号。

R-1307。

周南乔的目光停住。

陈砚说:“你不是想知道吗?”

她当然想知道。

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她所有不甘心、所有沉默、所有看似平静的努力,都是为了这几个字。

可她也知道,越是她想要的东西,越不能轻易伸手。

赵明德昨晚“路过”她家。

父亲让她不要去码头。

陈砚第一次出现,就知道那张便签上的话。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细线,在雨里交错着缠上来。她站在中间,稍微动一下,就可能被什么东西勒住喉咙。

周南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四十七。

距离便利店晚班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吧。”

陈砚没有多说,转身往实验楼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连廊。

雨水从檐边落下,连成半透明的珠帘。远处操场空无一人,塑胶跑道被雨淋得发暗,旗杆上的旗子湿漉漉地贴在杆上。校园广播里传来晚间新闻预告的声音,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

周南乔走在陈砚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步子不快,背影很稳,肩背挺直,白大褂搭在手臂上,黑色衬衫的袖口扣得严整。

不像个会失控的人。

也不像个会多管闲事的人。

可他刚才偏偏拦住了她。

还说了那句话。

——我知道,来得太早的人,不一定是救你的人。

周南乔指尖在口袋里慢慢收紧。

实验楼四楼平时人少。

这一层主要是样本室、冷库和仪器维护间,走廊温度比楼下更低,灯光也更白。门禁刷开时,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在空荡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砚走到样本室外,没有进去。

他停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这里离监控有一段距离,窗外正对药学院后面的旧绿化带。雨把树叶打得发亮,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周南乔停在他对面。

“说吧。”

陈砚把文件袋递给她。

周南乔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R-1307复核项目的公开部分目录。”

“公开部分?”

“能被学生接触到的那部分。”陈砚说,“不是你想看的核心资料。”

周南乔看着他。

“那你给我看这个,是为了证明你很守规矩?”

陈砚垂了垂眼。

“是为了让你知道,哪些地方被人动过。”

这句话终于让周南乔伸手接过文件袋。

纸张很新,显然是今天刚打印的。

第一页是项目资料目录,按年份、内容、归档位置列得很清楚:立项申请、伦理审查意见、受试者知情同意书模板、药代动力学初步报告、不良事件汇总表、会议纪要、项目暂停说明。

周南乔一页页翻过去。

她看得很快,却很细。

很多条目旁边都标着“待核对”“原件缺失”“电子版损坏”“权限锁定”。

这些词孤零零地印在纸上,像被人留下的一个个缺口。

她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

**项目会议纪要:第七次协调会。**

归档状态:缺失。

下方备注:原件已调出。

调出时间:十三年前,十月十九日。

周南乔的心跳慢了一拍。

十月十九日。

父亲出事那天。

她继续往下看。

调出人一栏,是空的。

周南乔抬头。

“调出人为什么没有?”

陈砚说:“这就是问题。”

“十三年前的资料调阅,应该有纸质签收记录。”

“有。”

“在哪?”

“缺失。”

周南乔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今天听了太多“缺失”。

记录缺失,原件缺失,二十七分钟缺失。

像所有关键的东西都刚好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只留下一个干净得过分的结果。

“所以你给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她问。

陈砚看着她。

“R-1307重启,不是因为学院忽然想清查旧项目。”

周南乔心口一紧。

“那是因为什么?”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传来冷库压缩机启动的低响,嗡的一声,像某种沉在地底的机械心跳。

“上个月,主校区附属医院收治了一例严重不良反应患者。”陈砚说,“用药后出现急性肝损伤和神经系统异常,病例表现和十三年前R-1307试验阶段的一组异常数据高度相似。”

周南乔呼吸微顿。

“十三年前的药,现在还在用?”

“不是同一种商品名。”

“成分呢?”

“核心结构相近。”

周南乔一下子明白了。

药可以换名字,换包装,换企业,换适应症,换一套更漂亮的临床材料。

可分子结构不会说谎。

人体反应也不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目录。

“所以有人怀疑,当年R-1307没走完的东西,换了身份又回来了?”

陈砚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短。

却像是第一次真正把她当成一个能听懂这件事的人。

“不只是怀疑。”他说。

周南乔抬眼。

“有证据?”

“有异常病例,有用药记录,有批号追溯。”陈砚说,“但还不够。”

“缺什么?”

“十三年前的原始数据。”

周南乔捏着纸页的手一点点收紧。

原始数据。

父亲当年烧掉的那一沓文件。

醒来后第一句话问的“资料呢”。

赵明德雨夜来访。

那只没有寄件人的牛皮纸信封。

所有东西忽然连成一条线,从十三年前的雨夜,一直牵到今天的实验楼四楼。

周南乔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陈砚淡淡道:“因为我就是为这个项目来的。”

“谁让你来的?”

“导师。”

“你的导师是谁?”

陈砚沉默了一秒。

“邵明远。”

周南乔怔住。

这个名字她听过。

药物安全评价领域的专家,主校区药学院副院长,近几年主持过多项国家级项目。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是父亲周怀瑾的同事。

也曾是R-1307项目早期顾问之一。

周南乔翻资料时见过这个名字。

不止一次。

“邵明远也参与过当年的项目。”她说。

“是。”

“所以你是他的学生。”

“是。”

“那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陈砚没有因为她这句话动怒。

他只是看着她。

“我没让你相信我。”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减少你犯错的概率。”

周南乔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有种很特别的本事。

他不说好听的。

也不故作温柔。

每一句话都像经过冷水洗过,干净,锋利,不带情绪。可偏偏每一句都能精准地落在她最不想听的地方。

她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

“陈师兄对每个师妹都这么关心?”

陈砚看着她。

“不是。”

周南乔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下一秒,他补充:“只有你看起来最容易出事。”

“……”

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周南乔把文件袋递回去。

“谢谢提醒。”

陈砚没有接。

“你拿着。”

“这不是公开部分目录?”

“复印件。”

周南乔看了他一眼。

“这算违规吗?”

“算不上。”陈砚说,“但也不建议你拿出去给别人看。”

“别人包括谁?”

“所有人。”

“包括我导师?”

陈砚停顿片刻。

“暂时包括。”

周南乔终于皱眉。

“梁老师有问题?”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不知道谁能信之前,先不要替任何人做判断。”

周南乔想到便签上那句话。

不要相信来得太早的人。

她看着陈砚。

“包括你吗?”

陈砚这次回答得很快。

“包括我。”

走廊里的灯光冷白,落在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周南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遇见过很多劝她别查的人。

父亲,导师,资料室吴老师,甚至赵明德。

他们的语气或温和,或威胁,或避重就轻,本质上都是让她停下。

陈砚不一样。

他也说“不要去码头”,也说“实验室解决不了这些事”,可他给她资料,告诉她旧目录哪里被动过,又坦然地说——不要相信我。

这个人很矛盾。

矛盾得让人不安。

周南乔把文件袋放进书包。

“你为什么帮我?”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你还有便利店晚班。”

周南乔一顿。

“你查我?”

“刚才组会签到表上有你的课表,排班表从你的实验记录本里露出来了。”

周南乔想起自己书桌上那张排班表,又想起今天组会前她随手夹进记录本的那张纸。

她没说话。

陈砚却像已经看出她在想什么。

“你对自己的事很仔细。”他说,“但一遇到R-1307,注意力会变窄。”

周南乔抬眼。

“你在分析我?”

“客观判断。”

“陈师兄平时都这么招人讨厌吗?”

陈砚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周南乔被他这句坦然噎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他不是不会聊天。

他是根本不在意聊天好不好听。

走廊里短暂安静。

冷库压缩机的嗡鸣声渐渐停了,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周南乔往外走。

“我先走了。”

陈砚没有拦她。

她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住,回头。

“陈砚。”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陈砚抬眼。

周南乔说:“如果你真的不想我去码头,就最好给我一个更像样的理由。”

陈砚沉默片刻。

“码头已经被人盯上了。”

周南乔眼神一变。

“谁?”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陈砚说:“昨晚有人去过。”

周南乔指尖微冷。

昨晚。

赵明德去她家。

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还有张婶看见的那个撑伞的年轻人。

“你也去了?”

陈砚看着她。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陈砚没有回答。

周南乔忽然想起他刚才手里的透明文件袋,想起他来得太巧,也知道得太多。

“你昨晚在哪?”

陈砚眼神很淡。

“实验室。”

“有人能证明吗?”

“监控。”

“所以你知道码头被人盯上,是因为有人告诉你,还是你查到了什么?”

陈砚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周南乔,你现在每问一个问题,都在把自己往里面推一步。”

“那你回答一个,我就少问一个。”

陈砚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几乎听不见。

“青石码头,三号旧仓。”他说,“昨晚有人翻过。”

周南乔心口一沉。

青石码头。

她下午刚在地图上看到过。

离荣安校区最近的那个码头。

她盯着陈砚。

“你怎么知道我会查到青石码头?”

陈砚说:“因为十三年前,从荣安校区去附属医院,最近的路不会经过码头。”

周南乔的呼吸忽然停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个一直模糊的地方。

她这些年查过事故路线。

父亲出事地点在城南高架下的辅路,救护车抵达医院,比报警记录晚了二十七分钟。她一直怀疑中途有人拦车,或者救护车记录被篡改。

可她忽略了一个问题。

如果按正常路线,根本不该经过任何码头。

除非——

父亲出事前,根本不是直接去医院。

或者,车祸发生的地点本来就不是卷宗上写的那个地方。

周南乔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陈砚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让你别去了吗?”

周南乔没有回答。

她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十三年前的事故地点,可能是假的。

她握紧书包带,转身就走。

陈砚几步跟上来,挡在她面前。

“你去哪?”

“便利店。”

“周南乔。”

她抬头。

“我答应过我爸,不会乱来。”

陈砚看着她。

“你撒谎的时候,眼神会往左偏。”

“……”

周南乔冷冷看他。

“陈师兄,没人告诉过你,太聪明的人很招人烦吗?”

“有。”

“那你还不改?”

“不影响实验结果。”

周南乔被他堵得一口气不上不下。

她绕过他往前走。

这一次,陈砚没有再拦。

只是她快走到门禁口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南乔。”

她停住,却没有回头。

陈砚说:“你现在去,只会看见别人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周南乔背对着他。

“那我就看看,他们想让我看见什么。”

说完,她刷卡出了四楼。

电梯停在一楼。

门打开时,里面站着许嘉禾。

许嘉禾手里抱着一叠资料,看见周南乔从里面出来,愣了愣。

“乔乔?你怎么从四楼下来?”

“找点资料。”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许嘉禾显然不信,但看她神色,也没有追问,只把手里的资料往上托了托。

“梁老师找你呢,说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周南乔脚步一顿。

“现在?”

“嗯。”许嘉禾说,“赵明德也在。”

周南乔的眼神瞬间沉下来。

许嘉禾压低声音。

“是不是因为R-1307?我感觉今天氛围怪怪的,大家都不太敢说。”

周南乔看了她一眼。

“嘉禾,这几天你别碰这个项目的资料。”

许嘉禾怔住。

“为什么?”

“先别问。”

“乔乔……”

“听我的。”周南乔声音很低,“至少今晚别碰。”

许嘉禾看着她,脸上的轻松慢慢收起来。

她虽然平时爱开玩笑,但不是没分寸的人。周南乔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好。”许嘉禾点头,“我不碰。那你呢?”

周南乔笑了笑。

“我去见赵明德。”

许嘉禾更担心了。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周南乔说,“人多了,他反而不会说什么。”

她转身去了导师办公室。

梁景文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最里面。

门半掩着。

周南乔走近时,听见里面传来赵明德的声音。

“……我不是不理解年轻学生有好奇心,但这种历史遗留项目,敏感性很强。尤其是周南乔,她和周老师的关系摆在那里,本来就应该回避。”

梁景文的声音温和,却不退让。

“她是我学生,能力没问题。”

“能力没问题,不代表适合。”赵明德说,“梁老师,学院不是不信任你,是怕到时候出了问题,大家都不好交代。”

周南乔停在门口。

她没有立刻敲门。

里面安静了片刻。

梁景文说:“赵主任,什么叫出了问题?”

赵明德笑了一声。

“比如资料外泄,比如学生情绪化,比如有人借题发挥,把十三年前已经结案的事又翻出来。”

周南乔垂下眼。

已经结案。

这四个字她听了太多年。

像一个盖在棺材上的钉子。

谁碰,谁就是不懂事。

梁景文的声音冷了些。

“科学问题不怕翻。”

“可有些不是科学问题。”赵明德说,“梁老师,你应该懂。”

办公室里再次沉默。

周南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梁景文开口:“进。”

周南乔推门进去。

赵明德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和昨晚那个雨夜里坐在她家沙发上的男人相比,今天的他更像一个体面稳妥的学院行政干部。

看见周南乔,他脸上浮起一点笑。

“南乔来了。”

周南乔站在门口。

“赵老师。”

梁景文看了她一眼。

“坐。”

周南乔没有坐。

“许师姐说您找我。”

梁景文还没开口,赵明德便先笑着说:“是我想和你聊几句。”

“聊昨晚没聊完的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凝住。

梁景文目光微动。

赵明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南乔,昨晚我是去看你父亲。”

“我知道。”周南乔说,“您路过。”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讽刺。

赵明德看着她,眼神终于冷了一些。

“你父亲身体不好,情绪也不能受刺激。学院重启R-1307复核,是正常工作流程,我希望你不要过度联想。”

“我还什么都没说。”

赵明德笑了笑。

“可你已经开始查了,不是吗?”

周南乔抬眼。

“赵老师觉得我不该查?”

“我觉得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业上。”

“R-1307现在就是我的学业。”

赵明德的笑容彻底淡了。

他靠回沙发里,语气仍然温和,却多了几分压迫感。

“南乔,你是周老师的女儿,我对你没有恶意。正因为这样,我才劝你一句,别把自己和你父亲都放到难堪的位置上。”

周南乔没有说话。

赵明德继续道:“你父亲当年很优秀,学院至今也很尊重他。但一个已经结案的交通事故,被学生反复拿出来和项目复核绑在一起,对他名声未必是好事。”

周南乔的眼神冷下来。

“我爸的名声,不需要靠沉默保全。”

赵明德看着她。

梁景文站起身。

“赵主任。”

赵明德抬手,示意自己没有生气。

“我知道,你年轻,心里有怨。可是周南乔,怨气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周南乔问,“封档案?锁权限?还是雨夜登门,让一个坐轮椅的病人别多嘴?”

梁景文脸色微变。

赵明德的目光彻底沉了。

“你父亲把这些都告诉你了?”

“您指哪些?”

周南乔看着他,语气平静。

“R-1307,空白二十七分钟,还是码头?”

“码头”两个字一出口,赵明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可周南乔看见了。

梁景文也看见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窗外雨声落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赵明德慢慢放下茶杯。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点假意温和。

“谁跟你提的码头?”

周南乔的心沉了沉。

他果然知道。

她没有回答。

赵明德盯着她。

“周南乔,别自作聪明。”

“赵主任。”梁景文打断他,“她是我的学生。”

“所以我才提醒你管好自己的学生。”赵明德站起身,“R-1307复核项目,学院会重新评估人员名单。在正式通知下来前,周南乔暂停接触相关资料。”

梁景文皱眉。

“你没有这个权限。”

“我会向院里提交申请。”

赵明德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往外走。

经过周南乔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声音压得很低。

“南乔,昨晚我已经给过你父亲机会了。”

周南乔抬眼看他。

赵明德也看着她。

那一刻,他脸上的体面终于裂开一条缝。

“别让他后悔。”

说完,他推门离开。

办公室门合上。

周南乔站在原地,手心一片冰凉。

梁景文走到窗边,神色很沉。

“昨晚赵明德去过你家?”

“嗯。”

“他说了什么?”

“让我平平安安,照顾好我爸。”

梁景文闭了闭眼。

“你不该一个人来的。”

周南乔看着他。

“梁老师,赵明德当年在R-1307里是什么角色?”

梁景文沉默片刻。

“行政协调。”

“只是行政协调?”

“明面上是。”

“那暗地里呢?”

梁景文看向她。

“南乔,你今天先回去。”

又是回去。

她忽然觉得疲惫。

“梁老师,如果连您也让我回去,那这个项目还有谁能说真话?”

梁景文神色复杂。

过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她。

“这是一个电话。”

周南乔接过来。

“谁的?”

“以前附属医院急诊科的护士长,姓钟。”梁景文说,“十三年前,你父亲送医那晚,她在急诊值班。”

周南乔呼吸一紧。

“她知道那二十七分钟?”

“也许知道一点。”梁景文说,“但她很多年前就调走了,后来身体不好,联系很少。你不要贸然刺激她。”

周南乔低头看着那串号码。

“谢谢老师。”

梁景文叹了口气。

“南乔,我给你这个电话,不是鼓励你查下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梁景文看着她,“越接近真相,越要学会保留证据,也保留自己。不要只凭情绪往前冲。”

周南乔把便签收好。

“我会小心。”

她离开办公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便利店店长又发消息催她。

【小周,今天能七点到吗?】

她回了一个好。

走出实验楼,雨小了很多,只剩细细的雨丝。

周南乔撑开伞,沿着校道往外走。

路过药学院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拿出手机,拨通梁景文给她的那个号码。

嘟声响了很久。

没人接。

她没有再打第二遍。

刚准备收起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只有一行字。

【别问钟护士。】

周南乔站在雨里,指尖瞬间发冷。

她抬头看向四周。

校道上学生三三两两,伞面遮住了大半张脸。路灯在雨雾里晕成昏黄的光,没人看她,也没人停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短信跳出来。

【她等不到你。】

周南乔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

她立刻回拨过去。

系统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砸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南乔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陈砚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去,只会看见别人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她握紧手机,转身往校门口跑去。

却在跑出几步后,猛地停住。

校门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

陈砚坐在驾驶座里,侧脸被路灯照得冷白。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来,也早就知道她会收到那条短信。

周南乔隔着雨幕看着他。

陈砚也看着她。

几秒后,他推开副驾驶车门。

声音隔着雨传来,低而清晰。

“上车。”

周南乔没有动。

陈砚看着她。

“钟护士已经失踪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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