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说笑吗?”孟仪衡撂下手中的筷子,尧赠云眼神示意他不要大喊大叫。
尧赠云:“你父亲也是希望你去见见世面,如果你有能力找定梧教会你,既可以亲自过去看看,还能成功让你父亲心服口服啊。”
孟仪衡无味地嚼着嘴中的菜品,无奈地讲:“可我不一定学得会,到时候他又笑话我。再说了,凭什么他想让我试一试,我就要上赶着给他试一试啊?”
尧赠云温柔地替孟仪衡顺着后背,真怕他情绪激动呛住了,然后她为孟仪衡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说:“你给他一个面子行不行?”
孟仪衡:“为什么给他?”
尧赠云:“那你给我一个面子行不行?”
孟仪衡抱怨似的长“啊”一声:“母亲,您明知道我不会拒绝您……”
尧赠云便期待地回视,得到孟仪衡妥协地应答声:“行行行,我去找周定梧,让他教我驾舟。”
“我吃饱了,那我先去了——是您让我去我才去的,您要明确地告诉孟光延!”孟仪衡出门前补充着说道。
尧赠云拍拍他的手背,警告他不许失言。
孟仪衡别了家中,去了躬海。躬海应是已经下了要举行一个小型考核的通知,三乐屋里零零散散坐着一些学生,但并没有讲师在讲课。
孟仪衡过了三乐屋,又路过一片假山花园,才到了讲师堂。周定梧果然在,两人远远地互相看见,孟仪衡冲周定梧打手势,示意他过去,然后便没规矩地坐在一座低矮假山上,一条腿搭着山石,另一条腿悬空晃悠。
周定梧走过去,先提醒他:“伯父就在里面。”不必周定梧再多说,孟仪衡自己利落地跳下来站好了,然后颇为愤懑地说:“我来找你开后门。”
周定梧挑眉作疑问状。
孟仪衡:“母亲叫我找你学习如何驾舟。”
周定梧立刻会意,想了想自己没什么别的安排,便说:“那现在就走吧,趁我还好脱身。听父亲说,小考核傍晚举行,午时起准备,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孟仪衡挠挠头:“啊?这么仓促——不是,你怎么知道我要……好吧,我也说了‘开后门’,那我们去哪啊?”
周定梧察觉到身后讲师堂的脚步声,拉起孟仪衡就消失在原地。果然周巍慢悠悠从讲师堂走出来,看着一片空旷的花园,自言自语:“人呢?又跑哪了?”
孟仪衡一转眼就到了躬海外头,心中心情不能用震惊二字形容:“你已经这么厉害了吗周定梧?”
周定梧笑着推推他,示意他要快点离开。然后解释道:“暂时只能短距离如此,远了就不行,而且一天只禁得住一次。”
只可惜孟仪衡满心惊喜,根本听不进去一点谦虚之辞。厉害的人物他见了不少,躬海上下的讲师,还有一些个通透的学子……但都多给他遥远不可亲近之感,可从未想过身边就有个高手。
孟仪衡激动地用双手去够周定梧的脖颈,整个人要挂上去的样子,他笑得开怀,对着周定梧的耳朵大喊:“我居然认识这么厉害的人!”
周定梧愣了一瞬,孟仪衡已经从他背后滑下来,猫到周定梧面前,惊喜完了也想起自己身上的重任:“这么短时间我能学会吗?”
周定梧就这么看他前后转变,笑得温和:“过一个小考核还是绰绰有余的。”
两人去马厩牵了马,跟躬海的马夫打了招呼,就骑着到了中洲大平原。
中洲地广人稀,大平原处处皆有,躬海的跑马比赛经常举行在这里。不过现在还是冬天,跑马比赛多在春季举行。路过大平原,就是南洲中洲交界,无虞塔遥遥在望。
如果练习驾舟,就只能来枯云湖。
周定梧随身乾坤袋里带了一叶云之舟,他把乾坤袋打开,云之舟就落到了枯云湖中,在柔软的黄色云朵上浮沉了一会儿。
周定梧示意孟仪衡上去。
孟仪衡:“直接上去吗?”
周定梧点头。
孟仪衡就一脚踩上去,跟着小舟摇晃起来,他倒是不惧,寻找着平衡。
周定梧给他念了一道口诀,让孟仪衡背下来。孟仪衡跟着重复了一遍,说:“背会了,我可以直接用了吗?”
周定梧:“背牢,最好一辈子都忘不掉。”
孟仪衡似是而非地点头道:“背牢了。”
周定梧就让他运转內炁用一下。
孟仪衡现在的炼丹水平就要命,更不用谈他不主学的运炁了,周定梧看他一脸苦恼,无奈地也到了小舟上。然后他把孟仪衡的右手拾起放在心口,道:“调转基本的內炁团就可以。”
孟仪衡:“哦。”他答应完,像模像样地启唇无声默念着什么,周身很快罩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
周定梧适时松手,光晕完整地包裹住孟仪衡,将他们分隔开来。
孟仪衡的声音蒙在其中,甚至变得模糊:“这是什么?”
周定梧也念了句什么,在光晕上一点,光晕就消失了。孟仪衡的声音又清晰了:“周定梧?”
周定梧解释道:“这是金钟罩,二步洲的基础仙法,躬海不教这个。它很简单,运转基本的內炁团就可以使用,虽然功效不佳,却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使用的人。”
“哦。”他应一声,又把手放回心口,飞快地念诀,光晕就在他身上又亮又灭。
“你看,我学会了,不是驾舟吗?驾舟和这个金钟罩有什么关系?”
周定梧先没有回答,而是手指在小舟上轻轻一拨,小舟跟着动了起来。等小舟划着云朵到了湖中央,周定梧才望着遥远的岸边出神地道:“我和你说过,枯云湖很危险。”
“驾舟时稍有不慎又没有可靠的人陪同,出了危险连痕迹都留不下。就算是躬海讲师堂的先生们,在最初驾舟的几年也是至少两两作伴才会出行。”周定梧说罢,念了一段很长的仙法诀,示意孟仪衡跟着重复,孟仪衡照做,周定梧就在孟仪衡的背诵声中继续道:“所以,你要先学会自保之法,再谈那些危险的事情。”
孟仪衡念了很多遍,周定梧就带着他试着在颠簸的云浪中保持平衡。
“先稳自身,再考虑驾舟。”周定梧平静地说,然后风雨不动地抓着孟仪衡摇动的双肩,“告诉自己,双脚不要游移,默念仙法诀,就绝对不会摔倒。”
孟仪衡整个人都在倾斜远离地面,小舟在骤起的云浪中一头高一头低地倾斜着,孟仪衡不能理解地问着身后一动不动的人:“可是我感觉自己要栽倒了啊!”
周定梧蓦地松开抓着孟仪衡的双手,孟仪衡几乎是猛地后仰,整个人倾斜成不可思议的弧度。
周定梧:“默念仙法诀,不要动。”
孟仪衡破罐破摔地念了三四遍,头脑晕眩的感觉好像在惊吓中被蒙蔽了,他睁眼,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直立的姿势。小舟在云浪之上持续颠簸,他稳稳地站着。
孟仪衡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周定梧,问:“你松手之后没有帮过我吗?”
周定梧笑着看他,俯身又拨了一下舟身,向着下一朵云浪而去:“没有,准备好,下一个浪来了。”
孟仪衡惊慌地回头,手忙脚乱地左摇右晃去了。
差不多一个时辰,孟仪衡就学会了如何在云浪中自稳,只不过任他再怎么要求,周定梧也不继续教了。
“这些够你应付考核了,到时候去含苦山不会让学生驾舟的,就连我都没这个机会。”周定梧调转小舟,往来时的岸边而去。
孟仪衡不依不饶:“是是是,不考那么难,可是不影响我提前学会啊。”
周定梧看他一眼,又专注地驾舟去了。沉默一会儿,说:“太危险了,到时候跟着躬海专教这门课的老师循序渐进地学就好。”
孟仪衡愤怒地把金钟罩搞了出来,不理周定梧了。
约莫在傍晚酉时一刻,躬海召集了有意参加考核的学生,十分高效地组织起了小考核。
周巍作为提出人,担任考核的总主持人,总是时不时就盯着周定梧。孟光延也留下来,大选将近,他几乎整日留在躬海。令他惊奇的是,他居然在有意参加考核的人里看到了孟仪衡,不过很快,他就想起自己今日午膳时同尧赠云的对话,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当然乐见这臭小子报名,可若是冲着他母亲的面子,就又没意思许多。
有意参加小考核的学生不多,二十位不到,周巍环顾一圈,也看到了格格不入的孟仪衡,心中警铃大作。
“小考核很简单,在云浪之下学会如何在小舟上自稳,仙法诀已经张贴在假山石上。允许知难而退,受伤受惊概不负责。”
孟仪衡在人群中撇撇嘴:“概不负责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后背被一股气流拍了一下,一道声音响在耳畔:“小鬼,这话就是对你说的。”周巍在远处收回作怪的手掌,但是仍旧被孟仪衡捕捉到了。
孟仪衡心道“好啊”,举起了手大喊:“我先来!”
孟光延不动声色地看向孟仪衡那边,略微皱了一下眉,就要伸出手掌做些什么。
一道声音自他身旁冒出来:“孟先生怎么不看看阿衡能不能做到,就先不要给他加‘护身’了。”
孟光延错愕地转头,看到了周定梧。
“定梧这话是?”
周定梧把面前的茶敬过去,道:“学生不才,教了教他,先生不妨拭目一看。”
孟光延接过茶水,说:“好,我倒要看看他底气从何这么足。”
孟仪衡已经走到了现成的小湖前,云根被周巍撒得有些高,小湖边站着讲师堂一位年轻先生,大约是负责造云浪和处理紧急状况。
孟仪衡向他行礼,那位先生点头示意后,他才纵身一跃跳到了浮沉的小舟上。还不等他撑身站起,那位造浪的先生已经拨转舟身将它推到了小湖中央,孟仪衡整个人因为惯性后仰着,毫不留力地磕在了舟身上。
造浪的先生不为所动,转动手掌让小舟更加颠簸起来,旁观的学生们几乎是立刻就议论纷纷起来,甚至有两三个知难而退者灰然离去了。
孟光延皱着眉看着舟上摇晃的身影,没有说话。周定梧倒是一脸平静,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平静地茶水。
等到一阵自然风略过,茶水泛起细小波纹,周定梧才慢吞吞地抬头。
起风了,是驾舟者可以抓住的难得时机。不过这一点,他没有教孟仪衡。
孟仪衡在造浪先生不断加码之下几乎没能站起来过,倒数时间的滴漏一刻不停,负责敲钟喊停的学生已经蓄势待发了。
孟仪衡费力把双脚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打算按着今日所学强行用仙法诀把自己“撑”起来。他低头劝说自己保持镇定,把心中牢记的仙法诀揪出来认真地念,待他周身出现熟悉的光晕时,孟仪衡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先把金钟罩弄了出来。
他又手忙脚乱地要把金钟罩收回去。
孟光延看到那光晕,转头问周定梧:“那金钟罩也是你教的?”
周定梧点头。
孟光延笑了,说:“不是不替他‘护身’吗?”
周定梧解释:“自保和外力‘护身’不同,他得完完全全自己来,这也是一种能力,不是吗?”
孟光延点头,继续专注地看孟仪衡折腾。
孟仪衡已经把金钟罩收了回去,在最后一抹光晕消失时,他看到了自己疯狂拂动的衣角。
然后周巍就在莫名其妙地看完自己儿子和孟光延交流后,又看到孟仪衡激动地拍了一下小舟。
接着,只是一瞬,那摇摇晃晃的人就顺着狂风站了起来。
周巍顿时没心思管自己的儿子了。
旁观的学生群里传来一声声惊呼,造浪先生察觉现状立刻又打了几层浪过去。只不过孟仪衡已经站稳了,只要他不停地默念仙法诀,就可以像周定梧今日教得一样,风雨不动了。
滴漏漏尽,孟仪衡没再摇晃过。
等到他从小舟上蹦下来,学生群里的欢呼声也没有停下来过。孟仪衡在观看的讲师中寻找着周定梧的身影,看到了镇定喝茶的周定梧。
他激动地跑了过去。
“周定梧!”孟仪衡几乎像一阵风一样冒出来,周定梧还没抬头与他对视,来人已经扑了上来,像今日他惊喜地夸周定梧很厉害时一样,压得他直不起腰。
孟仪衡开怀地笑着:“你看到了吗?我成功了周定梧!”
周定梧的后颈被孟仪衡的吐息侵略,泛起温吞的热意,孟仪衡不觉起劲儿,在周定梧背上晃动个没完。
然后蓦地安静了。
他转头就和坐在旁边从容喝茶的孟光延对上视线,满心狂喜消散,先熟练地生产出一份敌意来:“先说明白,我是为了母亲,你可不要多想!”
周定梧伸手向后象征性地拍了他一掌,小声和孟仪衡说不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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