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迷境

孟光延咳嗽一声,神情半严肃半轻松,大概是碍于周定梧在这里,居然没说什么太难听的话。

“这么大的人了趴在人家背上做什么?还不快下来。”

孟仪衡揉揉鼻子没说话,顺从地坐在了周定梧旁边空着的座位上。他盯着面前仔细摆放的茶水和评册,意识到这是某位讲师的位置。于是他又“蹭”地弹了起来,站到了周定梧身后。

孟光延睨他一眼,没说什么,拿着评册起身。

“坐我那儿吧,我去小湖那里接替刘先生。”孟光延背着手说。

等孟光延走远了,孟仪衡立刻坐到了他的位子上,可能也就是随口一问:“你坐他老人家旁边真的不会难受吗?”

周定梧也就没答什么,总不好附和,他看孟仪衡脸上因为运炁过度而产生的红晕已经渐渐消退,不过额间因为汗水打湿的碎发还在上面贴着,很想帮他擦一擦,于是从袖口拿出一张绢子递过去了。

孟仪衡不知道在想什么,接过帕子没有动作,周定梧看不下去,又拿回来亲自给他擦汗:“低头。”

孟仪衡没有动,但突然想到了要说的,无意识挠着发痒的眼角道:“这个空座位是刘先生的?他是不是西洲的刘行予先生,就那个名字跟‘流星雨’同音的,我记得天星课讲过这个词儿,我没记错吧?”

周定梧把他的手拿开:“手不干净,不要碰眼睛。”

孟仪衡听话地垂下双手,任由周定梧给他擦了汗。他在孟光延的座位上坐得不自在,跟着周定梧看了几场失败的凄惨考核后越发坐不住了。

周定梧看出来他没心思了,说:“待不下去就回家,你的小考核已经通过了。”

孟仪衡:“真的?”

周定梧似乎很诧异孟仪衡的诧异:“你不觉得你通过了吗?你已经会自稳了,三日之期一到就可以去含苦山了。”

孟仪衡撇撇嘴,道:“这么简单啊……我从小到大还没有通过什么考核呢。”他说罢,朝着远处岿然不动但造浪动作很猛的孟光延望一眼,“孟光延这回总不能说什么了吧。”

周定梧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考核的时候,他只看着你了。”

孟仪衡错愕地回头,对周定梧说的话持怀疑态度但是没有发问的心思,他自己苦笑一下,说:“不骂我就行,那我回去了。”

周定梧点头,看着孟仪衡的背影,又看向远处的孟光延,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日期一到,躬海众人请出仙官春泥,一同前往含苦山。

最终被选为随同的学生总共八个,各由一名讲师带领,乘小型云之舟划入真正的云海。孟仪衡跟着孟光延,周定梧则恰巧带着班中的督学,胡珍时。

大约行进到近山的地方,舟越走越沉,逐渐没入轻薄的浮云,来到沧央江上空。没入浮云前,孟光延提醒孟仪衡钻入船舫中,他人也随后进入,说是为了保持呼吸。船舫与外界由仙法隔绝,但也可允人在其中长久停留。

孟仪衡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自己在枯云湖瞎折腾的时候,周定梧告诉他,没入云海后会十分凶险,第一个要面临的就是失去呼吸。

他乖乖坐在孟光延旁边,现在才开始有点后怕。

过了一小段时间,孟光延欲走出船舫,对孟仪衡说:“到水面上了,你觉得憋闷可以出去了。我出去驾舟。”

孟仪衡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很快,一行人陆续在含苦山山脚的渡口泊船,方才还充斥视野的大雾已经被丢弃在他们身后,抬头望去,便是那座总是黑乎乎看不清面目的大山。

他们这次来的是含苦山北脉,也是含苦山群峰中最高的一带。至于含苦山之高,用躬海的文词先生的话说,就是几近可以丈量一步洲与广庭的距离。大山又高又怪,更何况传闻中还关押着各类凶兽,实在令人望而生畏惧。

孟光延看着手里精巧的钟漏,子时一到,便拿出怀中的山门钥,对着渡口的众人说:“时辰到了,我们走吧。”

渡口在紧山脚下,至于所说的“山门”也并不是门扉之类,而是一道护山阵法。而孟光延所持的山门钥,则是关闭阵法的引物。

待他将山门钥放置在山脚的一块巨石凹槽中,施用了一道仙法后,原本还巍峨神秘的大山顿时大动,发出带着些恐吓意味的挪移声。

片刻,一道漫长得望不到尽头的长阶在山壁掩映中出现。

孟光延收好山门钥,对着春泥行礼,道:“还请仙官先行。”

孟仪衡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这会儿略有些好奇地盯着那个云山雾罩的仙官,实在看不清面容,神色之用力已经带了不怎么恭敬的意味。

珍时正要问周定梧一些心中的好奇之处,就见负责自己的讲师冲着孟仪衡走了过去,她理解般叹了口气,那位确实不让人省心。

周定梧用手在孟仪衡眼前一挥,提醒他:“别这样看仙官,是不敬,神仙真容我们不可随意窥视。”

孟仪衡把周定梧的手拨下来,答应道:“好好好,知道了。你快去管胡珍时,别把人家一个人扔在那里。”

周定梧也点头,他本也只是过来提醒一句,省得孟伯父发现了再骂他。

珍时对走来的周定梧行礼:“先生,我有一个疑问。”

周定梧示意她不要多礼,说:“你我年纪相仿,不必行大礼,行日常的学生礼即可。”

珍时点头答应:“先生,一步洲之外的天地,很大对吗?”

周定梧没料到她会作此问,一边示意她跟上前面人的步伐,一边随在珍时后面,答道:“嗯,天大地大。”

“是不是见到了含苦山的样子,发觉世间未知之处数不胜数,才有这样的感慨。”

珍时乖巧“嗯”了声。

周定梧跟在她后面,回味着这个听起来很空的问题,想起他和孟仪衡儿时也曾畅想过一步洲外的世界,而他后来真得看了个够,又觉得不看也没什么。

游神之中,珍时的声音响在前面:“先生,春泥仙官的桃花枝就指向附近,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一路上或许真的是因为那个来自那位上神的白玉簪,竟一直都没有什么凶兽靠近,就连飞禽也没有掠过的迹象。只不过时不时还是能听到山中那些奇怪的动物叫声,还有空灵的鸟唳。

周定梧一直没有注意前面的光景,此时听到珍时发问,才认真地绕过珍时遮挡的身影向前看去。只是一眼,周定梧便立刻向前走了两步,拦住了依旧在前行的珍时。

珍时疑惑地问:“怎么了?先生?”

周定梧食指竖于唇间,示意珍时噤声。然后他俯身盯着脚下的石阶。石阶看起来一直是笔直的,但是或许此地阴潮久不见人,上面多多少少爬了青苔。

而两人前方不远处,是与他们一同前行的众人不停行进的背影,脚下的路偶尔覆盖着被踩坏的青苔。

周定梧说:“我们走入了迷境,与他们走散了。”

珍时听罢立刻害怕地凑近,但又碍于师生距离,和周定梧隔着一步。她声音放轻了,抬头看看不出什么别的神情的周定梧,问:“不是有白玉簪吗?为什么还会走进迷境?”

周定梧解释:“迷境是含苦山的雾罩,是建山之人留下的,用来阻绝贸入的外人,和其中关押的凶兽精怪是没关系的。”

珍时:“那我们怎么出去啊?”

周定梧俯身捏了一块苔藓,毫不在意地凑到鼻尖,又远离,用手指在其上加了一道仙法:“迷境只是视觉效果,我们应该不知不觉地走下山了。但如果寻不到破解之法,即使我们离开含苦山,看到的也永远是没有尽头的山阶。”

“这苔藓半个时辰前就被我们踩过,说明我们在下山。我们只要找到走入迷境的地方,就能想办法强行出去。”

珍时也学着捏了一块苔藓照做,果然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留下的痕迹。她抬头问周定梧:“如何找得到呢?”

周定梧无奈地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办法。良久后他干脆就地坐下了,示意珍时也可以坐下休息。珍时从善如流地坐在了下面一级的石阶上,周定梧宽慰着道:“至少迷境是建山之人保护闯入者的一种东西,精怪们进不来,反而是我们出去了免不了遇到危险。所以暂且不要妄动,待在原地,有一些雾罩会随着时间而消逝,到时或许就天亮了,更为安全。”

珍时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孟光延和刘行予一路上聊东聊西,跟着春泥不知道爬了多高的山,那浮在头顶的桃花枝也指着一个方向迟迟不见停下。

孟仪衡被孟光延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刘行予提问了好些个近日所学,好不容易才脱身打算去找周定梧诉苦。

周定梧和一位资深讲师在队伍的最末断后,孟仪衡就蒙着头向下走。一路上他只盯着带着湿润青苔的石阶,避免和一众讲师有什么眼神交流,防止又惨遭提问。

等到到了队伍最末,孟仪衡看到周定梧和那位他负责的女学生落下了一定距离。

他加快步伐向对方走去,嘴里才打算叫周定梧的名字,又想起来孟光延叮嘱他在山上不能大声喧哗,会引来飞禽。

可这一打住,他脚底打滑,一抹青苔被他鞋底正正踩中。孟仪衡重心不稳地向前栽下去。

他情急之下还是喊出了周定梧的名字:“周定梧!”不过或许是下意识的克制掺和上那份惊慌失措,孟仪衡的声音发出来就像破碎的气声。

但他还是结实地摔倒了下一级山阶上,手心在山石上划出了锋利的口子,那个本来只落下一段距离的周定梧和珍时的身影,此时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

孟仪衡吃痛地给自己的掌心吹气,疼得龇牙咧嘴。周定梧方才明明离这里不远,双眼也明明在目视前方,怎么会在听到他喊叫摔倒后还消失不见呢?

他又匆忙回头望去,队伍走得有些远了,没人发现他摔在这里,孟仪衡打算自行爬起来,回去找孟光延。

周定梧很可能出事了,方才他看到的,或许就是刘行予同孟光延闲聊时提到的雾罩迷境。

孟仪衡眉头紧锁,抬头却发现众人头顶上空那桃花枝簌簌地摇动了起来。

不待孟仪衡看个仔细,桃花枝突然停止摇动,转了一圈突然冲着孟仪衡这里风一般刮下来,掠过所有人的头顶,很有目的性地在他正上方停下,又偃旗息鼓地落了下来。

孟仪衡狐疑地抬手去接,桃花枝从他还在冒着血丝的手心滑落,掉在了地上。

掉落造成的动静很小,孟仪衡要俯身去捡花枝,却听到身后隐约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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