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热火朝天的办公厅,汪瞬将两人带到了一处会议室。不大的空间摆放了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
此时,里面靠左的椅子已被人占据。叶临泠望过去,是一个估摸四十多岁的男人,方下巴,短平头,一身简单的运动短袖盖不住胳膊上结实的肌肉,看起来就蓄满了力量,令人心生畏惧。
许是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撇头看过来,首先入目的是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往下是双眯起的眼,沉得厉害。
长得怪凶的!
汪瞬落座在男人的右手边,叶临泠低头侧身让夏渌冝进去,自己则是坐在了汪瞬的对面。
“这是我们队长,罗非全。”汪瞬笑笑,冲两人介绍,“也是这家剧本杀店的主理人。”
“罗队,您好。”叶临泠和夏渌冝前后问好。
怪不得店的名字叫老罗剧本杀。本来以为有深意,没想到如此简单,就是姓罗的开了一家剧本杀店。
汪瞬又指向他们,依次介绍,“叶临泠,夏渌冝。”
罗非全向两人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直切主题:“七月中旬在半月桥发生了一起公交车侧翻事故,共计有13名幸存者,其中有9名乘客毫发无伤。这件事情你们应该有印象。”
叶临泠点点头,夏渌冝只是看着罗非全。
罗非全看着叶临泠道:“目前可以确定,云泽民宿中离奇死亡的5名旅客正是这9名乘客之五,因此本案转移至特别行动队,属于非人为事故。”
“根据之前叶同志以及我们两位同事提供的细节,排查了公交车上留下的血液样本。确实存在不明血液,”罗非全停顿一下,望向夏渌冝,“还请夏同志配合血检。”
夏渌冝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时间,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未置一词。直到一位身着制服的男人带走了夏渌冝。
会议室的空气才好似游动起来。
叶临泠扫过二人,松弛地往后一靠,“两位,是有话要单独与我说。”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汪瞬轻笑一声,没有回答,他问:“你觉得,夏渌冝是什么?”
“嗯?”叶临泠有点懵。
“既然他不是人,难道你不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东西?”罗非全身体前倾,架在桌子上。眉头上扬,明显是探究的目光。
叶临泠耸耸肩,否认道:“不知道,也不好奇。”
“是吗?”显然罗非全没打算放过他,“你知道吗?人在撒谎的时候是骗不过潜意识的,所以往往他们会省略主语。”
他盯着斜对面的人,一字一句问:“谁不知道?谁不好奇?”
叶临泠没说话。
“在村里的时候,你从来没有问起过夏渌冝,但最先摸清了他状况和能力。”在汪瞬的记忆里,叶临泠是最先意识到夏渌冝化形不久,也是他咬破了夏渌冝的手指要拿去救人。
“所以,你肯定知道什么。”汪瞬鼻头微痒,他抬起手将鼻尖上那绺过长的发丝挑到一侧,拢到了耳后。
眼见圆不回去,叶临泠道:“汪警官知道,我们村里有一眼枯竭的泉水,名为不思泉。但是你们可能不知道,自我记事起,就一直听说它可疗愈万物的传说。”
“张叔,也就是张守仁,就是利用不思泉复生了蔡瑾。”叶临泠抬起头,“是不是和半月桥事故很相似?”
“死复生。”他道:“我也只是一个猜测。但是夏渌冝他就算不是不思泉,也肯定和不思泉脱不了干系。”
话音刚落,罗非全和汪瞬沉默半响,对视一眼后罗非全点了头。“叶临泠同志,希望你看看这个,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需要你的协助。”
说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严重发黄的书,a5大小,纸张边缘颜色更深,边角更是已经卷曲,仿佛是代代相传的一本宝书。
叶临泠欲言又止,不情愿地接过书。
他在心里叹气,全世界都在呼吁,让他淌这趟浑水。
下一秒,他的想法被罗非全洞穿,“当然,你也可以先考虑,再给我们答复。”他诚恳道:“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往往具备一个特性—制衡。”
“我们真心需要你的帮助。”
叶临泠哑口无言,好赖话都让对方说了,他只得点头,嘴上仍倔强地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对了,我想问问....”
叶临泠抬手摸脖子,那里还剩几道浅浅的印迹。他能感受地出,张叔是奔着掐死他下的手。
“张叔他们....是怎么死的?”叶临泠问出口,又立刻道歉:“对不起,这个是不是不能说?”
罗非全摆摆手,示意他无妨。
“物理意义上来说,两人属于窒息而亡。”汪瞬道:“我们在张守仁身上发现了追踪令,这种玩意跟定位一样,施术人时时能监控张守仁的动向,因此不排除他杀可能。”
“我们合理怀疑....这件事情背后会牵扯出一件大案子。”
*
叶临泠再次见到夏渌冝是在门外的椅子上,他应该是已经抽过血了,右边的肘窝贴着瓶口贴。整个人木呆呆地盯着地面发呆。
看见有人过去,他便要抬头看看,然后又垂头发呆。
叶临泠快步走过去,在夏渌冝抬头的瞬间站定在他面前,浅色的眼眸瞬间亮了。
叶临泠轻声问他,“等很久了吧!”
夏渌冝摇摇头,嗓音有些哑,“还好。”他伸了伸抽血的那只手臂,示意他看,“也就等了十分钟。”
“为什么不进去呢?”叶临泠问他。
闻言,夏渌冝眸色一暗,似乎上了点小脾气,“他们不是有事单独找你聊吗?我进去不方便吧!”
叶临泠忍俊不禁,“你居然看出来了。”
“很难看不出来吧!”夏渌冝挪开视线,小声嘟囔。
两人一坐一立,毛茸茸的一颗脑袋对着叶临泠,叶临泠觉得有趣,忍不住覆手上去薅了一把。在看见夏渌冝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间那双迷茫的眼时,才佯装咳嗽掩饰尴尬。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他拿开手,顺道拍了一记夏渌冝的肩膀,“走吧!”
“去哪?”夏渌冝起身,抬起左手整理头发,亦步亦趋跟着叶临泠。
“去看看蔡瑾。”
老罗剧本杀小小一个店面,内里却暗藏玄机,不仅有检验室,还有临时居住的单人间。敲开113的房门,蔡瑾开了门,又坐回椅子上追剧。
“你倒是惬意。”叶临泠逗他。
“那是,我又不用上班。”蔡瑾从抽屉里拿出两瓶牛奶,前后手扔给叶临泠和夏渌冝,“知道你要来,找人家多要了两瓶。”
“你怎么知道是两瓶?”叶临泠没客气,吸管插进去猛嘬了一口,刚刚三方会谈,都没顾上喝水,眼下确实渴了。
蔡瑾眼睛都没离开电视,“这小子,当时死活不肯跟着一起走,我就觉得你们该是一块儿来。”
没了那一堆破烂事儿,蔡瑾又恢复了他熟悉的顽皮调调,叶临泠也皮,开团秒跟,一转脸笑着对夏渌冝说:“不知道,你还有死皮赖脸的一面呢?”
夏渌冝握着手中的牛奶没喝,摇摇头否认,“我没有。”
于是,叶临泠神气地冲蔡瑾开炮,“我们夏渌冝说他没有,你少胡说。”
蔡瑾瞪了他一眼,两人顿时爆笑出声,夏渌冝一脸无措看着他俩傻乐。
在两人没有察觉的地方,一抹艳色悄悄爬上了夏渌冝的耳尖。
他听见叶临泠说我们……
“李姨的事情处理好了?”蔡瑾收敛了笑意。
叶临泠沉默地点点头,“我有事情问你。”
两人从玩笑切换到正事只需要一秒,这是一同长大的默契。叶临泠问他,“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复生的吗?张叔有和你讲过吗?”
蔡瑾点点头,“张叔他……以此为骄傲……”他说的艰难,叶临泠从他断断续续的言语中追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古籍?他有说是怎么来的吗?”叶临泠迫切地追问。只得到了蔡瑾摇摇头,“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说是一名神秘人。”
叶临泠烦躁地挠挠头,直觉告诉他这名神秘人铁定不简单,说不定了结张叔的就是他,说不定他就是幕后的**oss。
可是这样以来又诡异的矛盾。他给张叔古籍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成功复生蔡瑾的时候他不出现,反而在张叔落败的时候取人性命?
他图什么?他又在怕什么?
借着蔡瑾桌上的镜子,叶临泠看了一眼夏渌冝。
如果夏渌冝真的是不思泉,他是怎么变成人的?
叶临泠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卫衣口袋,无声攥紧汪瞬递给他的那本书。
为什么一定是自己?他叶临泠究竟在其中扮演着何种角色?
这些问题,直到他和夏渌冝离开蔡瑾的房间也没想明白。以至于他出门的时候险些撞到了人。
“不好意思。”叶临泠出声道歉,抬眼却发现来人他认识,甚至刚刚见过面,“汪警官。”
汪瞬后撤一步问他,“聊完了?”
叶临泠点头。
“好。”汪瞬微微颔首,“我们聊聊。”
叶临泠回头看了一眼夏渌冝,欲言又止。
“他也一起。”汪瞬开口道。
汪瞬带着两人来到消防通道,开门见山,“虽然说了给你考虑的机会,但是我还是想把情况和你说一下。”
“你说。”叶临泠心里清楚,自己已身在局中。
“根据许弋阳那边同步过来的消息,除却钱凯川,目前我们怀疑的有三个人。”汪瞬一一读过他们的名字,叶临泠一个也没记住。此刻的他感觉自己像一刃悬而未决的刀,即将被挥舞着饮血食肉,杀人性命。
“我们会协助夏渌冝先生,将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亡魂送往该去往的地方。我知道对于你来说可能不好理解,毕竟现下他们现在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此举无疑是送他们....去死。”
汪瞬自己说的艰难,落在叶临泠心头,像是冬天里白雪覆盖之下的冰,悄无声息地越来越厚,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化,只知道自己冷。
叶临泠的脸一寸寸变白,胃里缓解疼痛的牛奶没能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助长了疼痛的愈演愈烈,他想吐,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重来一次的人,要如何慷慨赴死?
谁又有权利成为挥刀的执法者?
叶临泠闭了下发干发涩的眼,哑着嗓子问:“钱凯川呢?”
汪瞬抿了下唇,一瞬间卯不定对方问的是钱凯川的下落,还是钱凯川的归宿……
来了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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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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