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卿之子萧辰,败——”内官扯着嗓子宣布结果,一旁的士兵立刻敲响八面擂鼓,鼓点低沉而急促,使整座高台的气氛越发紧张起来。
眼下,第十五位上台挑战者也失败了。青璟坐在上首焦急地看着,身子几乎整个扭了过来,好在她面前有帘子遮挡,台下众人并不能看清具体的情形。
青璟紧紧盯着台上手持大刀的男人,开始有些担忧,自比武招亲开始,这人已经接连打败了十数人。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楚贵妃,声音也带了些焦虑:“母妃,临淮王这个侍卫怎的这么厉害?”
这可是要决定她未来夫婿的比试,她在惊雁宫中被禁足了数月才等到这天,还是如此重要的决定她未来去向的一天。虽母妃告诉自己父皇早有安排,但这安排怎么还没出现?她可不想嫁给一个满面凶相的侍卫!更别提还是临淮王的侍卫!
楚梅也是眉头紧皱,她看向左边坐得四平八稳的明折,稍微平复了些心绪,安抚地抓住女儿的手,道:“别担心,这人很快就会被比下去的。”
耗时一月搭建的城北高台,终于在今日热闹了起来。一大早,还未到卯时,便有百姓开始聚集于台下,待到辰时,即使有士兵维护秩序,高台下也已水泄不通,人们欢呼着,雀跃着,都期待着于今日一览南越男儿的风采。
明桃一大早便换好了衣服,束胸,贴喉结,抹染料,戴牙垫鼻塞,一套动作下来,再出门时,卿晗已经完全认不出她了。
眼前之人活脱脱就是个肤色黑黄的精瘦少年,面容普通到留不下任何印象,混在人群中也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而此时,明桃悄无声息地混在观看的人群中,轻轻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此次参与比试的金鳞卫,除她之外一共有四人,均已做好伪装,其余金鳞卫混在人群中,随时准备接收并传递消息。
台上之人正是此次临淮王第五子赵启所带的暗卫之一,名为虎成,人如其名,一把双刃长刀舞得虎虎生威,还不到一个时辰,已然一连击败了十数人。
赵启朝着赵瑾的方向遥遥举杯,满脸笑意地一饮而尽。
台上坐着的权贵们开始窃窃私语,台下百姓虽看不懂背后的暗流涌动,却也察觉到此时气氛有些压抑起来。
明桃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启那张小白脸,心道,笑吧,看你一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高台旁,一专门负责登记名册的文官正招手让士兵过去,附耳几句后,士兵急忙奔向台上内官处。不过片刻,内官便再次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御前侍卫陈景攻擂——”
鼓声急促而激昂地奏了起来,内官点燃线香,名叫陈景的年轻人一跃而上了擂台。
虎成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气,显然是很瞧不起这身形几乎只有他一半魁梧的男子:“你这小子,拎得起刀吗!”
台下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明桃看着台上的师弟,心里暗暗道:到底是谁不自量力,一会儿自见分晓。
陈景自然是这位师弟的假名,他便是那晚与小诗一起巡夜的人,极擅用刀,在金鳞卫中也算是个中翘楚。
只见陈景不疾不徐地拎起脚边那把厚重的大刀,轻轻在手上掂了两下:“你少废话,是男人就直接打!”
虎成被他一激,拎起刀便朝他横劈过来:“好猖狂!”
虎成手中之刀刀背斜阔,刀剑锐利,是一把标准的笔刀,舞动起来时,众人只见一道五指宽的白光闪光,那白光气势十足,看着几乎能将陈景生生削成两半。
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陈景只轻轻一个矮身便躲过了这道攻击,他急速后撤两步,转起了手中那把约长四寸的掩月刀。
掩月刀极其厚重,稍微一动便有呼呼风声,在陈景手中却如一把轻盈的长枪,几乎让人看呆了去。
“什么花把式!”虎成一击不成本就愤恨,又听到台下有人为陈景的英姿叫好,不由更加生气,额头青筋蹦起,又双手挥刀朝陈景砍去。
陈景却仿佛能未卜先知,虎成以弓步前刺,陈景便重心后移,左脚不动,右脚后撤半步,屈膝在身前提起,整个人如一轮弯月,以右手持刀从背后向前平扫而去,正好挡住虎成此击。
两刀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极沉极重的轰鸣声。
这不过是争锋相对的开始,在场之人都看得出,虎成正拼尽全力想将陈景的刀往下压,而陈景也正奋力抵抗。
这场力量的比拼让台上两人皆是大汗淋漓,青筋毕露。一旁的赵启渐渐收敛了笑意,看向明折,发现他仍四平八稳地坐着,仿佛并不揪心比试的结果。
青璟不知台上之人是金鳞卫,不由为他捏了把汗,若真让虎成得逞,只怕陈景的刀会反过来伤到自己。
明桃却并不着急,她敏锐地发现,虎成的右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这说明,他已经开始有些支撑不住了。
二师父曾说过,武功修炼到了一定境界,除非天生的奇才,大部分人的上限,即力量,速度,准度,耐力,基本都是持平的,与其绞尽脑汁在某一方面做到顶尖,不如均衡发展,因大部分人有长处就会有短板,练武者大多爱仰头看天,却常常忽视低头看地。
很明显,虎成的力量十分惊人,但长久对抗下来,他已经因耐力不足而渐渐有些力竭。
虎成的确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但仍在死死咬牙支撑。他开始怀疑,对面这人是不是不会累,明明身躯并不伟岸,却能坚持如此之久,仿佛有人在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力量。
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耗死。
对于失败的恐惧紧紧攫住了虎成的心,他索性撤了力,往后退了几步,开始谨慎地思考该是否要换个战术。
岂料,他这一退却仿佛激起了对面陈景的斗志,虎成不攻,他便立刻抓紧机会,一个转身朝虎成挂劈而去。掩月刀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阵破空之声后,震耳欲聋的刀鸣再次响彻天际。
虎成勉力抵抗着,余光突然瞥到台下的赵启,想起此行前主子再三的警告,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全身肌肉猛地收紧,大喝一声,力量较刚才又大了几倍,面目十分狰狞,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眼眶。
青璟在台上瞧着这二人你来我往,迟迟无法分出个胜负,一直僵持不下,不由有些心急,比试的规定是,两人一柱香还未分出胜负便算作平局,齐齐下台。
此时,那柱香已然烧到了最低处,至多再过两息就会熄灭。
“临淮王侍卫虎成,败——”
“御前侍卫陈景,败——”
两息已过,内官扯着嗓子宣布了结局。
台下之人一下炸开了锅,这还是今天的第一场平局,台上的明折举起茶杯,掩住了微微勾起的嘴角。
这回,换成赵瑾朝着赵启的方向遥遥举杯,满脸笑意地一饮而尽。
明桃细细看去,只觉得赵启这个小白脸倒也不一般,此情此景竟还能嬉皮笑脸地回敬一杯,仿佛根本没受到影响。
接下来的比试终于正常起来,没再出现这般一枝独秀的场景,又成了有来有往的局势。这回,明折没再让赵启有嚣张的机会,临淮王第二名暗卫登场没多久,便有金鳞卫上台将其打了下去。
随着比试的进行,大部分报名攻擂的男子都已或输或赢有了结局,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名册之上。
按照计划,此时便该由忠武将军周平上台攻擂。他本身武功极佳,前面又一直在养精蓄锐,这时上台应当是所向披靡。
但问题是——临淮王的第三名暗卫还迟迟没有登场。
为公平起见,报名者可自由选择上场顺序,并不会提前做安排。
京城内各世家公子的实力明折都有所了解,能够确保不会影响忠武将军最后守擂成功。可临淮王暗卫的实力却不好捉摸,这名暗卫若现在登场,还能由金鳞卫解决,但若等到忠武将军上了场再出现,便只能期望忠武将军自己可以打过这名暗卫了。
明折心里长叹一口气,陛下向来疼爱璟公主,知道若是直接为她赐婚忠武将军她定不会答应,索性便应下了公主无理取闹的要求,让她能够心甘情愿地嫁给忠武将军。
但比武招亲一事本身不确定因素便多,极难把控,再加上临淮王和可能存在的邪教在其中搅合,他受命坐镇整场比武招亲,几乎没有不提心吊胆的时候。
思及此,明折递出消息,让忠武将军不要着急,耐心等到最后再上场。
此时,台上守擂之人几经更替,已变为了吏部侍郎之子王子于。他于武艺一道其实并不顶尖,但脑子转得很快,明白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待前面的高手互相拼杀完,即使剩下那位也是高手,想必也已筋疲力竭,他便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上台,一举夺下了擂主之位。
当然,也是因为他运气极佳,没有被内官抽到——若长时间无人应场,内官便会从装满报名者名字纸条的箱子中抽人上场。
此时,名册上所剩之人,除去三名金鳞卫,便是临淮王那第三名暗卫,以及忠武将军周平了。
内官扯着嗓子喊了三次,却仍旧无人应场,明折眼神一凛,正打算递消息让内官直接点那暗卫的名字——只要做个抽签的假动作,谁能看见那纸条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内官说是谁那便是谁。
谁料,内官的手还未伸进箱子,突然被斜刺里伸出的一把扇子给拦了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去,只见赵启慢悠悠摇着折扇,掩嘴笑道:“明将军,启也想试试抽签的感觉,不知明将军肯不肯给启这个机会呢?”
整场比武都一言不发,只静静在一旁看着的袁朗突然也开了口,笑得如一只老狐狸:“明将军,启公子一路远道而来,咱们也该尽地主之谊,以示陛下对临淮王的恩德。”
楚梅死死盯着袁朗横肉满面的脸,抓着圆扇的手指尖有些泛白。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偏偏这时候发作!
明折心里一沉,赵启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知是何居心。这样的要求自然不能答应,可当着所有人的面,袁朗横插这一杠子,即使不答应也得拿出个合理的理由。
他正思考应对之策,突然有金鳞卫附耳递了消息过来:“师父,师姐说她有办法。”
袁朗眯着眼,看着这侍卫打扮的男子附耳在明折身边说话的样子,直觉有些不好。
“明将军,”袁朗仍面带微笑,话里的意思却催促了起来,“您怎么看呢?”
赵启轻轻摇着扇子,若有所思地盯着明折,见他的视线仿佛一直落在人群中的某个点上,赵启便顺着瞧了过去。
台下人头攒动,不过须臾,那里站着的人便换了好几个,赵启只好罢了探寻的心思,想起此行父王的叮嘱,眉目又舒展开来。
父王说了,此次那赵邝和明折为青璟所选的夫婿就是那忠武将军周平。既然他们要闹这一场比武招亲,他就偏要来给他们添点乱,即使明折留有后手,有底牌将他三名暗卫都打下去,但只要他手下的暗卫能赢过周平,事情不就够有趣了么?
他早已准备好写了周平名字的纸条,就等着这抽签的机会,虎成等人不过是下酒菜,他真正的王牌正是这第三名暗卫,玄平。
此人乃父王身边最顶尖的暗卫,刀枪剑戟样样精通,乃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五岁即可举剑,七岁便能百步穿杨,十三岁时便已武冠岭南。金鳞楼难不成能有这样的人存在?
想象了一下赵邝气得脸都要歪的样子,赵启笑得越发甜蜜起来:“明将军,启能不能抽了呢?”
他每每一笑,无论是台下的平民女子,还是高台帘后的高门小姐,都会齐刷刷地脸红,原因无他,赵启生得太过妖艳俊美,皮肤比女子还白,摇起扇子来放荡形骸,一身张扬的紫衣又衬得人风流蕴藉,直教人移不开眼。
明折不疾不徐地回他:“启公子莫急,我这里倒是有个更好的方法,大家不妨一听。”
他将方才明桃所言的方法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方才内官来报,名册上剩余不过五人,加上台上的擂主便是六人,不若六人一齐比试,自由对抗,出界者则败,省时间不说,想必六人同台也会格外精彩。”
谁不爱看热闹?台下百姓一听,居然有群架可以看,这天大的热闹怎么能放过,立即欢呼起来,纷纷表示支持。
赵启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直觉有些不妙。
说是自由对抗,但他的暗卫只要登台,一定会被金鳞卫合力针对,到时哪里还有机会挨到周平的边?明折这法子,当真是狡诈至极!
他还在犹豫,却听身后玄平对他道:“公子,请放心,只要有跟周平同台的机会,我就能将他打出界去。”
赵启仍不放心:“你不要掉以轻心,前面那两名打败虎成和影子的,应当就是金鳞卫。”
虽他们的身份都没有疑点,但出手都是又快又准,招式老练,一看便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和虎成跟影子都只能平手,若金鳞卫只有这样的实力,公子就更不必担心了。”玄平极其自信,“况且,公子,咱们还有后手呢。”
赵启略点点头,小声嘱咐:“注意分寸,还没到时候,不要撕破脸面。”
说罢,赵启啪地一声收了折扇,勾唇一笑:“明将军真是好提议,既如此,那启就等着看精彩的比试了。”
看到赵启的表情,明桃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剩下三名金鳞卫,除了她和江遥外,就是青淮。
原本师父并不打算安排青淮上场,但二师父和三师父坚持如此,师父便同意了。现在看来,青淮上场也有好处,金鳞卫之间的默契早在数十年的朝夕相处中锻炼了出来,在台上容易被人一眼看出,青淮这样的正好合适。
以防万一,青淮也易了容,为了与江遥和她的气质区分开来,青淮是照着女相修正容貌的,因他原本底子也很好,如此这般,待到台上时,青淮反而成为了他们中样貌最出挑的一位,美得雌雄莫辨,顿时将落在赵启身上的眼神吸引了大半。
台上六人已按一边三个依次站好,两边的兵器架琳琅满目,飞索标枪,长棍大刀,剑戟斧锤一应俱全。
在所有观众看来,台上六人都十分具有个人特色——青淮不用说,就算打得不怎么样,光那副长相往那一站都足够赏心悦目。而周平,能够被楚贵妃与陛下挑中,自然也是长相极为俊朗,身形魁梧,一看便是练武的一把好手。玄平则是与周平完全不同的气质,一张脸生得极为阴柔,嘴角微微勾起,眼神格外阴森,让人望之生畏。而易容后的江遥虽看着相貌平平,但他满脸的傲气与自信便让人无端地对他产生信心,且他身形挺拔,又增添了几分少年气息。
王子于原本看着这四人依次登场,心里便有些打鼓,他虽也是一副好样貌,好身形,好武功,但这四人看着也是各有长处。
直到看见明桃登场,他灰暗的心情才一下明朗起来。
不怪王子于有这种想法,六人之中其中最不起眼的,当属易容之后的明桃。首先长相又黄又土,其次身形也不如其他五人魁梧,若硬要挑个优点,那便只有她的那双眼睛了。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炯炯有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杂质。
赵启原本心里还捏把汗,待看完场上的情形,又开始摇起了他那把芬芳扑鼻的折扇。他本想再遥遥敬自己的堂兄一杯,又怕自己那一贯喜欢假笑的堂兄气得心里憋出毛病,只好遗憾地自饮了。
“母妃,你觉得谁能赢?”青璟粗瞧了一眼,只觉得除了那黄黄的小子和临淮王的侍卫之外,其他几个都还可以,只是不知里面谁才是父皇安排的金鳞卫。
楚梅心里有些打鼓,不着痕迹地探寻:“璟儿想谁赢?”
一边问,她心里一边有些埋怨明折,金鳞卫易容就算了,做什么非得易容成那副小白脸的俊俏样子,万一璟儿这孩子钻了牛角尖可怎么是好。
青璟脸一红,有些扭捏道:“母妃怎么问这种问题,谁赢了我就嫁谁。”
楚梅放心了下来,暗叹女儿果然还是太过单纯,非要金鳞卫也上场,觉得这样就能挑出比金鳞卫还厉害的夫婿,完全没想过金鳞卫都是听谁的。
但这都不重要,只要女儿不讨厌周平,多喜欢几个又有什么所谓。果然,只要带璟儿见识一下,其他男子也是各有风采,她便也不会一门心思地磕在那赵瑾身上了。
想起赵瑾,楚梅眼中便划过一丝厉色。
明折坐在这母女俩上方,自然是将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淡淡一笑,朝台下望去。
除去明桃背上一把黑玉剑外,六人皆未带自己的兵器。
内官扯着嗓子重复规则时,六个人已经开始飞快地思考选择什么兵器了。明桃与江遥周平同站一边,敏锐地注意到,对面那暗卫玄平的眼神一直落在周平身上,显然是将他当成了眼中钉,只怕一开局,这人便会冲着周平而去。
既如此,她便挡在周平前面,先行拦下玄平。
“比试开始——”内官话音未落,台上六道身影便齐齐朝兵器架冲去,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王子于知道,这样的混战不可能独善其身,必须挑一个人与之对阵,他一眼便锁定了取了长剑的明桃,综合来看,他就是所有人里面最好捏的软柿子。
因此,当明桃取了剑想要找玄平位置时,王子于同样取了剑,已经率先朝她冲了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明桃暗骂一声,只好先处理眼前此人。
“这位兄弟,你别那么快认输,咱们多打会儿!”王子于边跟她过招,边悄声恳求。
明桃瞬间便明白了这王子于打的是什么鬼主意,无语半晌。
看了眼局势,好在金鳞楼这次剩了三人,虽她被蠢人缠上,但江遥拦在了周平面前,正跟玄平有来有往地过招。
剩余青淮和周平两人虚假地你来我往,拖延着时间。
她紧张地看着玄平和江遥的对打,心里很清楚,那赵启既敢答应让这人上台参加混战,必定是有绝对的信心。
王子于看着眼前少年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被轻视的不适:“兄弟,你好歹专心点呀。”
说罢,他加快了出剑速度,一招一式间皆带了几分杀气,显然是想逼着明桃认真起来。
但没想到,少年的眼神压根没落在他身上,却仍然能够自如地化解他的每一招,仿佛有第三只眼睛。
王子于不可置信,暗暗咬牙,忽地将手中之剑一分为二,一剑前刺,一剑横扫,齐齐向明桃攻去。
原来,他一早便多存了个心眼,在挑选兵器时特意选了这把可以两剑合为一剑的双剑,双剑剑格各为一半,合拢时与一把剑看着并没有不同之处,分开来却是威力加倍。
听得耳边风声不对,似是多了一道,明桃如他所愿地回了头,一个侧身躲过了他刺来的左剑,手掌立即在他左手腕处狠狠一拍,又迅捷地举起手中之剑格挡住了另一道杀意。
王子于左手一阵酸麻,手中之剑立刻落了地,紧接着右手之剑又被一股奇大无穷的力狠狠一挑,整个人几乎都要连着剑被掀翻了去。
他支撑不住,被逼得连连倒退几步才站稳,几乎不敢置信,眼前这平平无奇的少年到底是哪里来的神力。
明桃根本没空管他是怎么想的,因江遥那边的局势并不乐观,十数个回合下来,他似乎有些力有不逮。
她暗道不好,也没心思再陪王子于玩下去了。
“你是自己下去,还是要我把你打下去?”明桃不耐地看着两步之远的王子于。
王子于仍处在不可置信中:“你到底,你怎么做到的……”
明桃没空理他,回兵器架捡了一把刀,扔了手中的剑,见他还没下去,刚要发作,忽听耳边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她急急往右矮身,顺便拉了一把还在呆滞之中的王子于。
一把利剑嗖地擦着她的左耳飞过,又削断了王子于的发带,最后精准地斜插入了高台边缘。丢剑之人力气极大,那剑插入地面,仍在剧烈颤抖,发出阵阵嗡鸣之声。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自高台上响起,刚刚那幕实在太过惊险,台上那少年反应若慢一步,恐怕此刻耳朵都没了。
明桃咬牙切齿地回头一看,原来是玄平趁着跟江遥对打的空隙偷袭了她,看得出此时江遥已经有些措手不及,而玄平的招式却越发狠戾。
无耻至极!
明桃没空再废话,一脚便把王子于踹下了台,将手中大刀一横,扛在肩上,又自兵器架上取了把九节软鞭缠在手中,边甩软鞭边向玄平靠近。
还有大约三尺距离时,明桃倏地甩出鞭头,却不是朝玄平而去,而是死死缠住了玄平手中的长枪,这条九节软鞭在明桃手中如同一条灵活的蛇,咔咔几声,这把原本将要刺到江遥的长枪瞬间便被扯歪了去。
江遥立刻一个利落的翻滚,退出了战局,长吁一口气。
事实上,玄平这人并非一开始就用的长枪,他几乎将兵器架上所有的兵器都用了个遍。江遥精通于剑,两人以剑对打时还算势均力敌,但玄平立刻便换了刀,紧接着又换了长枪,江遥虽对这些兵器也都有所了解,但玄平明显更胜他一筹,剑在对战这些长兵器时又实在吃亏,他几次想要换兵器,都被玄平堵得死死的,这才渐渐落了下风。
玄平使了使劲,却发现掰不回手中的枪,遂饶有兴趣地转头看向身后这个不起眼的小子。
“不错,不错,”玄平双眼微微眯起,“又来个草包给我练手。”
若说上台前,他还有一丝警惕心,在对阵江遥后,那点警惕心也全都消失了,还以为终于能畅快打一架,没想到,金鳞卫真是让他失望啊。
玄平不屑一笑:“我也不欺负你,这样吧,你直接告诉我,你擅长什么兵器,我便用什么兵器跟你打。”
这话实在太过嚣张,一时间,场下所有人都沸腾了。眼下场上看着势头最盛的便是这个临淮王的侍卫,虽然就在刚刚,他们以为最弱的少年几招间就解决了王子于,但现在看来,对上这玄平胜算有几分仍未可知。
青淮和周平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了手,跟着江遥一起看向高台正中。
事实上,就算他们接着打,也没有人会在意,还不如停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明桃和玄平给吸引走了。平心而论,大家都不愿意公主嫁去岭南那么个鬼地方,于是,百姓们一边期待这场对打,一边又担忧着这场胜算实在渺茫的对局。
“不如你告诉我,你不擅长什么,我便让你一让,”明桃面不改色,只趁玄平放松之际,手上软鞭用力,直接将他整把枪都给卷了过来,“莫非,阁下是什么兵器都不擅长,这才两手空空?”
玄平本想压他的威风,不曾想一个疏忽,长枪骤然被夺,此时还真是两手空空,简直奇耻大辱!
若非时机不对,江遥简直恨不得冲上去喊师姐万岁,青淮和周平见到此景,皆低低笑出了声来。
台下一片哗然,不少人开始为明桃叫好。玄平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是为明桃做了嫁衣,胸口立时血气翻腾,捡起江遥用过的剑,一个翻手便朝她刺来。
明桃冷哼一声,丢了手上的软鞭子,也挥起肩上的大刀便朝他迎去。
比武招亲所用的兵器为兵部统一提供,皆是锻造精良的名器。譬如玄平手中那把双色剑,便是以铜锡两种材料混合炼成。
因此此剑剑脊发黑,两刃发亮,不但韧性极佳,同时极为锋利,纵是甲胄也只需轻轻一划便可破开,更别提明桃身上薄薄一层衣料。
玄平为人狠辣,又愤恨明桃方才的做法,因此招招直指明桃要害,时而下劈,时而前刺,时而上挑,都是想尽快将眼前之人赶下台去。
但几个回合下来,他却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这少年的边,他的一招一式似乎都能被眼前之人轻易看穿,少年举刀迎击时格外从容,一劈一砍皆是轻盈无比。
渐渐地,玄平不由有些紧张起来。在岭南数十年,他几乎没遇到过能在他手下过十招的人。方才那满身少年气的算一个,但也不过二十招便露了短板,可眼前这看着平平无奇的少年,却已经游刃有余地与他打了三十几个回合了。
或许,这少年像前头那个手下败将一样,正好擅长用刀剑。思及此,玄平后撤几步,扔了手中之剑,又换回了长枪。
明桃轻轻一笑,飞身至兵器架前,也取了把黑缨枪在手中把玩。
这把枪以纯铁铸成,重二十余斤,却在明桃手中被转得猎猎生风。经过方才的教训,玄平已然明白,眼前少年不可小觑,因此,这回他并未着急出手,而是以防御的姿态紧紧锁住明桃的一举一动。
明桃一眼便看出他的想法,冷笑一声,单手持枪,毫不犹豫地便朝他扎了过去,逼得玄平只能举枪迎战。
俗话说,年拳月棍久练枪,若没有十数年的功底锤炼身法与步法,必定在这一器上错漏百出,教真正的行家抓住破绽。玄平一直引以为傲的便是自己这通晓百般兵器的本事,可与明桃数十招打下来,方才那种熟悉的失去掌控的感觉又席卷了回来,无论他下招是圈或挑,眼前少年仿佛都能先一步预料,从容不迫地应对。
少年步法轻灵而稳健,可每每出招却又力透枪尖,扎枪又快又狠,显然极其精通枪之一道,甚至隐隐在他之上。玄平终于明白了过来——自己是真的碰到对手了。
玄平不信邪,依次又换锤鞭斧戟,可无论他换什么,少年都能神色自若地跟着一起换,且每把兵器用得都驾轻就熟。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玄平本就多思,如今越打越不可置信,额间汗珠滚滚落下,他原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天才,可眼下看来,这少年无论哪一方面都不输自己。
眼见玄平开始有些心绪不宁,明桃心里便是一喜,对阵比试最忌意志不坚,只需再刺激一下,玄平必会漏出破绽——
于是,接下来,每每玄平几击不成,她便调笑:“你让着我做什么?眼见他面红耳赤地冲上来,又失手,她便叹息:“你看,你急了,你又急。”到最后,她直接**裸地挑衅起来:“下一招我往左砍,你可小心些了。”
卿珩很少见到这样生动的明桃,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看着,心底为她捏了把汗。他知明桃是想逼玄平露出破绽,但眼下看来,玄平也非凡辈,心智虽有片刻的不定,但却立即反应了过来,接下来的一招一式,比起方才还要狠辣,不但力大无穷,同时出招极为迅速。且他脑子也极为灵活,常常使一些假动作意图迷惑明桃,数十个回合下来,虽他仍没挨着明桃,但明桃也同样没出成功碰到他的边。
不怪台下赵启对他如此有信心。
卿珩大概能猜到,明桃没有使出全部的实力,应当只是想拖延时间,打个平手。只是慢慢的,他看出有些不对来。不止他,台下的观众也都发觉出了些不对。
因玄平越挫越勇,明桃也只得加几分力气还击,两人之间的对打非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显得疲软,反而越发激烈。这打得你死我活的样子,哪里还是什么比拼,这两人分明都没有想给对方留活路,一个比一个狠。
玄平削下明桃一缕发丝,明桃便砍下他衣带上的环扣,他紧接着试图刺向明桃手臂,明桃便将刀劈向他的脖子,逼得他必须收手回防。
打斗间隙,玄平余光瞥向高台右侧,就在方才,因场上已变回了一对一的情形,内官已经重新燃起了线香,香一灭,胜负便分。
对玄平来说,平局和输了没什么两样,他心里渐渐急了起来,一丢手上正用的兵器,几个翻滚捡起了一把匕首,试图与明桃开始近身格斗。
玄平心道,这少年无论什么兵器均使得出神入化,不管他换什么,眼前这少年都能应付,索性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一旁的江遥见到此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卿珩似有些不解,江遥小声与他解释:“跟师姐肉搏,这人简直自己找死。”
江遥又惋惜地想,师父再三叮嘱过不允许用全力,今日恐怕是见不到师姐一拳将人脑浆打出来的场景了。
明桃见玄平换了把尖刃短匕首朝自己剜来,立即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一丢手中兵器,竟是开始与他空手对打了起来。
这实在太过大胆,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眼见着那匕首在少年脆弱的脖颈和眼珠四周来回游移,最近之时,几乎只消一下便可直接捅进他的眼眶。
明桃却丝毫不急,台下之人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只能听到拳拳到肉的闷声不断响起,同时,一道黑色身影灵活地穿梭在玄平左右。
找准时机,明桃以两指夹住了玄平手中的匕首,另一手迅速屈肘朝他的手腕击去,玄平只觉一阵酸麻顺间自手腕扩散到了整条手臂,不由自主便松开了匕首。
但他终究不是等闲之辈,趁着明桃侧身面向他,他能活动的那只手也迅速掐住了明桃的左手臂,试图将她整个人摔出去。
明桃轻笑一声,屈起左腿便往他毫无防备的下半身踹去,没想到玄平也是个狠人,惨叫一声后,非但没有松开掐住自己的手臂,反而更加用力。明桃刚想用空出的手赏他一拳,却见他仿佛失去神智一般,张嘴迎了上来。
腕骨一疼,明桃瞪眼看去,竟是玄平死死咬住了她的手腕。
这下,不止是明桃,全场都震惊了。
这算什么?
台下的赵启简直目瞪口呆。他虽知道玄平这一举动的用意,但干嘛偏要用这种不体面的法子啊?!他立刻拉起折扇,挡住自己失态的神色,顺便想遮挡一下自己。
丢人,实在太过丢人!
所有人都在嘲笑玄平的举动有多滑稽,江遥也不例外。
唯有卿珩紧紧盯住玄平,只觉得万分恶心,恨不得将他的头都剁下来。方才玄平咬上去之前,他看得一清二楚,这畜生眼中闪过了一丝癫狂,那是一种充满了掠夺与侵犯意图的眼神。
明桃浑身恶寒,觉得自己仿佛被狗咬了一口,刚想抽手而出狠狠揍他一拳,最好是把他的牙齿全部打掉才解气,余光却突然瞟到即将燃灭的线香,想起师父的叮嘱,她只好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怒意,抽手而出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如此,便成了两人僵持不下的情景。
线香燃尽,内官宣布平局,玄平和明桃双双松手。看着手腕上的深深牙印,明桃紧紧皱眉,胸脯剧烈起伏了起来。
玄平阴笑着擦了擦嘴角,仿佛听不见台下的议论声,若无其事地朝明桃走来。擦肩而过的瞬间,明桃听到玄平在她耳边狞笑:“真香啊。”
她猛地转头,悚然一惊,几乎以为玄平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玄平却仿佛根本没说过这句话,步履未停地走回了赵启之处,再没回过一次头。
明桃紧紧握起双拳,开始反复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以至于忘记去查看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牙印。
那道印记周围的皮肤,突然如同枯萎般皱了下去,泛出了些淡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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