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五：魔女的攻略计划

第四章密室

夏塔在图书馆地下室待满一个月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让她不太舒服的事。她找不到他的住处。

学院教授的宿舍在主塔东翼，但她趁他上课时去那里看过——门牌上写的是另一位教授的名字，走廊里的学生说洛格斯教授从来不住教授宿舍，他另有住处，但没人知道在哪里。她跟踪过他几次。每次深夜他从图书馆地下室离开，沿着回廊走到主塔一楼，拐进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窄小走廊，然后就在转角处消失了。她用魔力探查过那条走廊，感受到了某种极精密的封印术残留，层层叠叠的，像是被反复加固过很多次。她没有强行突破，因为那会暴露她超出“交换生”水平的魔力感知。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每天做研究助手的地下室下方，穿过三层岩层和七道魔法封印，有一间她从未见过的石室。石室不大，四面墙上挂着几幅用炭笔画的画像。有她站在深渊裂隙边缘的姿态，背后的天穹裂开无数道紫色的缝隙，她的金发被深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凝着一团暗红色的魔力，正侧过头和画外人看不见的敌人对峙。有她在战场上收敛尸体时的侧影，低着头，表情被发丝遮住，只能看见抿紧的嘴角。有她躺在一片碎石之间，金发铺散，嘴角挂着那个又野又从容的笑，这是洛格斯去年在深渊边缘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他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改不好那个笑容的弧度。

石室中央是一张石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东西。一枚银色发饰，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她去年在深渊战场遗落的，被他在碎石堆里捡到。几页魔族文字的残片，是她写过的任务报告草稿，字迹张扬潦草，被他从深渊废弃营地的灰烬中抢救出来，拼凑完整。一块碎布，是她战袍的一角，边缘烧焦了，还残留着极淡的魔力余焰。一枚断掉的指甲，是她在裂隙边缘打斗时磕断的，他从石缝里捡回来，洗干净，放在一个小小的水晶盒里。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是他用极细的铅笔记录的时间线，密密麻麻，从一年前到现在，每一个日期旁边都标注了关于她的事——“第1天。深渊裂隙。她看了我一眼，问我是谁。我没有回答。”“第47天。她在自由城邦执行任务，伪装成舞女。我在对面的酒馆窗口看了她一整晚。她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认出我。”“第215天。深渊议会派她来王都。我知道她迟早会来。”“第364天。她来了。她撞进我怀里。她的头发换了洗发水，柑橘调。”

洛格斯每周三次在密室里待到深夜。他坐在那些画像和物品中间，将新画的素描小心地夹在石桌上的画册里。他从来不把这间密室的门开在她面前，从来不让她知道他做过的这些事。他知道这不正常。他知道一个正常人不会把一个人用过的碎布、断掉的指甲、随手写过的草稿纸像圣物一样供在密室里。但他控制不住。从一年前在深渊裂隙边缘见到她的那天起，她就像一株扎根在他胸口的藤蔓，越长越深，越缠越紧。他试过拔掉它——他去过王都的社交季晚宴，坐在那里听了三个小时的音乐，试图把她的影子从脑海里赶出去。结果他在当夜就骑着马回了学院，把自己关在密室里，画了一整夜的画。他试过把她的东西清理掉——把那枚发饰扔进湖里，把那些手稿烧掉。他走到湖边，将发饰捏在指尖，站了很久，然后又把它收回了口袋。他做不到。哪怕是扔掉她一枚断掉的指甲，他都做不到。

后来他不再挣扎了。他开始系统地收集、记录、整理。他把关于她的一切都锁在这间密室里，像一个在深山里独自酿酒的人，把每一颗果实都封进橡木桶，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开桶之日。她来学院之后，密室里的东西增长得更快了。她遗落在图书馆的羽毛笔，她在申请表上留下的签名，她批注过的羊皮纸边角。他越来越频繁地在深夜来到密室，对着她的画像坐上很久，然后在当天研究笔记的末尾用极细的铅笔写上几行字。

“第36天。她在书架后面打瞌睡，头靠着法典。她睡着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张开，和醒着时那种时刻紧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没忍住看了她很久。她没有发现。我不敢叫醒她——她一醒，就会重新戴上那种防备的表情。我更喜欢她睡着的样子。虽然我知道她不会喜欢我知道这件事。”

“第38天。她问我为什么从来不笑。她是在吃晚饭时问的，手里拿着叉子，歪着头看我。那个表情和她战斗时完全不同，没有侵略性，只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好奇。我说‘没有值得笑的事’。她撇了撇嘴，继续吃饭。夏塔，不是没有值得笑的事。是你离我太近的时候，我只会紧张。”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魔法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那双鎏金色的眼睛映得幽深而疲惫。他闭上眼睛，在脑中回放她今天在晚饭时歪着头看他的样子，然后将那个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记忆深处，和之前无数个画面一起，锁在那间比她头顶的地板还深三层楼的密室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每天她坐在他身边不到半臂的距离，她的金发偶尔会扫过他的手背，她身上那股柑橘调的气息会随着她每一次翻页飘过来。而她以为自己在攻略他，以为他在被动地一点点增加好感度。他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每次转身离开后，都会独自回到一间满是她的画像的密室，对着她用过的一支旧笔发呆到深夜。他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窗外，主塔的魔法时钟敲响了子时的钟声。他站起身，重新回到地下室。夏塔今天临走时忘了收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上面是她今天整理符文时随手写的草稿。他伸手想要帮她合上，手指却在纸面边缘停住了。纸页上她写了一行小字，不是符文整理，不是课堂笔记，是她自己随手写的——“他今天皱眉六次。六次我都想把手指按在他眉心，帮他把那道纹按平。但我不能。因为我是来做任务的。见鬼。”

洛格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把手收回来，没有碰那本笔记本。然后他在自己当天研究笔记的末尾，用极细的铅笔加了一行字。笔迹比前面几页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第39天。她说她想按我的眉心。她说她不能。夏塔，你可以。你随时可以。你不知道我等你来按那道纹，等了一年零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