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村子里的人待彩宫很好，彩宫便也留了下来。

很明显，一整个村子的都是活死人，自然不会食用正常人的食物，但还是有好几位婶婶给彩宫送来蔬菜瓜果。

“那你们需要吃什么？或者需要我做什么吗？”彩宫问婶婶们。

毕竟她不能在村子里白吃白喝白住呀。

然而村民们却都是笑而不语，甚至第二天送来的瓜果蔬菜更加丰盛。彩宫简直受宠若惊，无奈之下，她开始尝试去除自己住的院子的杂草，顺便整理屋舍。

彩宫好像天生就是做这些的，干起活来手脚很麻利。小蛇跟在她身边时不时捣个乱，一天便也就这样过去。

入夜，彩宫在院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找着小蛇，只好先将生肉细细切了，放在院子里。

若是小蛇饿了，可自行进食。

第二日用晚膳的时候，之前在山庙遇到的女人随澄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彩宫连忙将人迎了进来。

“随澄姑娘可曾用过晚膳？”

随澄上上下下打量着彩宫，忽然问：“你如今在外界做什么？”

看来是想确定彩宫的身份。

彩宫便如实相告：“我是公主身边的人，唔，姑且算是女官吧？”

“不就是个宫女？”随澄毫不客气地说。

彩宫强调：“是彩宫，我的名字。”

随澄在彩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懒懒瘫着，也没个正形。彩宫时不时看她一眼，似乎对她非常好奇。

“看什么？”

“多看几眼，”彩宫笑着说，“变成蛇可就看不到了。”

随澄身下的椅子猛然晃了一下，她立刻坐直了身子。

“怎么发现的？”

小蛇就是随澄，这件事不是很显而易见吗？她们就没有同时出现过。

彩宫自认为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体质，但之前在山庙当中，山神发怒却完全绕开了她，甚至于那些村民对待彩宫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

“随澄，你就是山神吧？”

女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

彩宫：“能给我讲讲这里的故事吗？”

奇怪的山村，还有突然缠着自己的山神，彩宫对这里的一切都好奇极了，漂亮的眼睛里水汪汪的。

这几天彩宫换上了村民为她准备的当地服饰，浅绿色的布巾包着头发，上面还挂着小巧可爱的铃铛，微微歪头，铃铛就开始晃晃悠悠。

随澄默默移开眼去，“不是什么好故事。”

“可以说说吗？”

彩宫伸手握住了女人的手腕，女人的体温依旧偏凉，很滑，很舒服。。

彩宫火热的掌心像是把她烫到了，她猛然缩回手。

“不要动手动脚。”

彩宫反问：“你对我动手动脚还少了吗？”

女人不说话了。

夜色全黑了下来，彩宫躺在竹床上，两只手扒着被子边边，一脸期待地看向随澄，好像在说：我准备好要听故事了，快讲呀～

女人伸手将彩宫的眼睛遮住，不知为何那只手逐渐变得冰冷。彩宫却也不将那手推开，只是静静等着。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掌心，女人终于放开手。

“我唯一的信徒抛弃了我。”

彩宫小小“啊”了一声。

“那小孩入山迷路，找到了我本体，说什么都觉得我是山神，于是我便遂她所愿，入山庙受香火供奉。”

随澄说得十分冷淡，好像在讲述一件不关己的事。

彩宫却十分捧场：“那之后呢？”

“地动山崩，整个村子的人被压在了山崖之下，唯有她一人得以逃出，却再没有回过南疆。”

地气涌动，村民们成了活死人，灵魂在此处徘徊不去，而山神则一直守在庙中，等待着那小孩归来。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找她？”

“她大抵是不希望村子里的人消散。”

随澄的眸光动了动，彩宫也理解了她的意思。只有山神留存于世，那些村民的灵魂才能继续留在山中。

彩宫有些难过地垂下眼去，随澄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又变成了小蛇的样子，缠住彩宫的手腕。

“那你呢？你又为何来此？”

“公主病重，需得断灵花解毒。公主于我有恩，随澄，你肯不肯帮我？”彩宫轻声说。

彩宫的衣袖微微鼓动，像是随澄在伸懒腰，随后，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小宫女，真是你那公主病重吗？况且想要我干活，需得付出代价才行。”

彩宫顿了一顿，眼中划过一抹杀意，继而瞬间消散。

“陛下病重之事不可宣扬。”

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将衣袖掀开。

“请自便。”

女人冷哼了一声，黑红色划过手腕，随即没入衣衫之间，游动。

彩宫闷哼一声，轻笑。

“那处敏感，别用鳞片刮蹭……”

“唔，轻些。”

女人恼羞成怒：“聒噪！”

……

彩宫又在山村里生活了大半个月，最终她定下两日之后前往山顶，寻找断灵花。

山神大人收了女官的供奉，自当一同前往。

得知彩宫要离去，村民们纷纷挽留。彩宫只说是上山采药，会再回来的，村民便也就放下心来。

当晚，彩宫准备就寝。她解下腰间的药囊放在枕边，并没有直接睡下，而是隔着布料轻轻揉了几下，低声哄道：“睡了吗？随澄。”

药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澄冰凉的躯体隔着布料微微蠕动，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随澄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又怎么了？睡不着吗？”

彩宫无奈地笑了笑，将手附在药囊之上，掌心的温度传达给随澄。随澄舒服地叹息一声，舒展身体，又顺着彩宫的手指缠上了她的手腕。

“贿赂也没用。”

“不是，我只是想问村民的事。”彩宫有些忧虑。

随澄来了兴趣：“哦，什么事？”

“我感觉村里人有些不对劲，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彩宫细数着这段时间她发现的疑点，“他们为何要对我这般好呢？而且到了晚上就像是换了一批人，全然没有白日的善意，而是喜欢虎视眈眈盯着咱们……”

就像是村口的王婶，白日喜欢给彩宫送来瓜果蔬菜，但到了黑夜便不见人影。有次彩宫在村里转悠消食的时候，想起王婶给的竹筐还在家里，她原本打算把竹筐还回去，却发现王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一转头，王婶正站在她们家院子外的篱笆旁，笑着问：“阿彩这是去哪了？”

彩宫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这种诡异的矛盾感不仅发生在王婶一个人身上，至少彩宫主动留意到的那几个人都十分割裂，好像白天与夜晚都不是同一个人。

彩宫讲述这些疑点的时候，随澄一直在蹭她的衣服和肌肤，贪婪地嗅着彩宫的气息，甚至尾巴都在晕晕乎乎地打转。

“随澄随澄，你有在听吗？”

彩宫把小蛇提了起来，和那两只圆圆的眼睛对视。随澄吐了吐信子，在彩宫的指尖绕了一圈，又心满意足地闭眼。

“在。都是你的错觉，反正你都要离开了，不必在意。”

彩宫的注意力却不在村民上了，她发现小蛇好像特别喜欢贴着自己，有时还将自己的贴身衣物堆在一起，钻来钻去，大口吸气。

“你很喜欢我的味道吗？”彩宫问。

随澄点头，“有了你的气息，会很稳定。”

彩宫一脸疑惑，“什么稳定？”

随澄刚想回答，忽然，窗外吹来一阵凉风。随澄下意识想往彩宫的衣服里钻，却看到彩宫面色一变。

“有毒！”

彩宫捂住自己的口鼻，然而动作已经晚了。她眼神发昏，呼吸不畅，就在要倒地的前一刻，随澄化形而出。

“放肆！”

随澄迅速解下彩宫的外衫，披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把将彩宫拉到自己怀中。刚做完这一切，房间大门被踹开，平日里十分友善的村民此刻手中举着武器，眼神空洞洞地看着房间内的两人。

彩宫虚弱开口：“他们这是……”

随澄厉喝：“他们什么他们！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你从前认识的村民吗？！”

虽然是活死人，但村民的脸色至少是有些生气的。然而闯进彩宫家里的这些人个个都死气沉沉，眼神空洞地盯着她们。

“我……”

彩宫眼神迷离，那药起效太快，彩宫已经完全软倒在了蛇神大人怀中。

蛇神大人将长发一揽，打算抱着彩宫冲出去，村民们已经举着棍棒向她们袭来。

“异乡人……妖孽……”

“留下来！”

彩宫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是真的和村民交了心，不明白村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蛇神大人脚尖点地，便如同灵活的飞鱼那样跳到了门口，空出来的右手一挥，便有两个壮汉倒地。

顷刻间，两人出现在院子里。

“我都说了，他们才不是你认识的那些善良热情的村民！”随澄说。

彩宫愣了一下，又迷迷糊糊说：“你怎么还会夸他们呢？”

蛇神大人不说话了，闷着头抱着女官往丛林里跳。

若是寻常村民，蛇神大人自然不惧，甚至抬抬手就能让他们身死。奈何这些村民是已经受蛇神大人供养十余年的活死人，现在完全无法控制。彩宫又只是个人类，蛇神大人生怕她磕着碰着，只能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杀回去。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想法，不过只消片刻，这想法便如同云烟散去，因为一股怨气直直向蛇神的后背袭来！

随澄：“唔——”

蛇神大人闷哼一声，死死压抑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彩宫被她抱在怀中，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手掌贴上蛇神大人的手臂，问：“这样接触会好一点吗？”

蛇神大人似乎需要和她紧密相贴。

随澄反握住彩宫的手，两人的体温通过手掌传递，她在彩宫耳边低语：“别怕，有我在。你的手在抖，是不是冷了？”

蛇神大人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比起彩宫，好像冷的应该是她吧？但是彩宫并没有说话，而是将头轻轻靠在了蛇神大人的肩膀上。

“不冷。”

蛇神大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往回看了一眼，发现原本正在追着她们的活死人村民，居然不知不觉间变作了怨灵形态，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她们袭来。

随澄心中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但是彩宫似乎特别相信她，两只胳膊虚虚揽着她的脖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居然就要睡了过去。

“小药师，先别睡。”

彩宫迷迷糊糊哼了两声，居然就这样直接睡了过去。蛇神大人的眉头越皱越深，那些怨灵的方向明显不对劲，似乎目标就是她怀中的彩宫。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啊？”随澄说完这句话，又顿了顿，“……难道是我？”

现在根本没人回答她的问题，随澄无奈，只好直接变作原形，尾巴将彩宫一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真是欠你的。”

一条巨蛇沿着山崖迅速向下滑入天坑。

天坑是上次地动造成的裂缝，十分之大，下面藏着村民们的尸体依旧潮湿温暖，蛇神大人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在恶臭之中穿梭，终于找到了最底部的口井。

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