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里杂乱堆放着好几件冬装，余孟君思量后叠好一件塞进行李箱，正巧接到小姨打来的电话，催促她早点买票回去。

余孟君看着伤口已经愈合，正在猫窝中舔舐猫毛的鱼饵，一口答应下来,“知道啦~”

小姨一生未结婚生子，外婆逝世后她便搬出老宅，在小镇上购下一处宅院，将它改造成民宿，守着这间院子生活。

曾经余孟君跟着妈妈在这里住过一些时日，也就是在那时，余孟君结识了俞美和俞都。

搬离父亲家中后，她几乎每年过年都是回小姨这儿。

今年，也不例外。

挂掉电话后的余孟君看着在阳台上处理干枯盆栽的褚思恒，想到他和家里关系不融洽，打探道：“你之前都在哪儿过春节？”

褚思恒放下手中的剪刀，平淡道：“往年在国外，不回家。”

她顺手拿起大垃圾袋，递到他跟前，等他把枯枝扔进垃圾袋后继问道：“那今年呢？”

褚思恒沉默半晌，答道：“今年也是一个人吧。”

“不去心漾姐家过年吗？”

“她今年新婚，听说她主动提起去姐夫老家过年，也算是弥补姐夫父母没能参加他们婚礼的遗憾。”

与褚思恒交谈的话语还在脑海里回荡，余孟君被身侧的人碰了一下手肘，面前暖烘的火苗从她瞳孔中映出，亲切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想什么呢？喊你半天都没答应，跟灵魂出窍似的。”

爽朗的笑声和饭菜香将她拉回现实。

农家小灶旁，余孟君一手握着铁钳，一手往柴火灶中堆放木材。

孟舒亦围着围裙，一手拿起筷子，一手端着刚从锅中盛出的菜，朝余孟君示意道：“吃饭了，还走神呢？”

“来啦~”

余孟君乐呵地端着饭碗走到餐桌前，见一桌子菜都是她喜欢的，止不住地咽口水。

孟舒亦往她碗中夹了一块儿红烧肉，笑着闲谈道：“吃完咱们去集市上逛逛，置办点年货，买点你喜欢的菜和零食，还有那些个烟花爆竹，往年你不是最喜欢么？”

“好！”余孟君乖巧地应声答道。

余孟君挑了一块儿肥肉在桌子旁，朝桌子对面命令道：“石头，快过来，加餐啦~”

一只金毛小狗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端坐在余孟君身边，眼睛时刻关注她筷子上的肥肉，嘴角直流口水。

孟舒亦在一旁吐槽道：“它那一身膘哪还用加餐，倒是你才应该多吃点，瘦不拉几的。”

余孟君犟嘴道：“我这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孟舒亦满脸不信，一味地往余孟君碗中堆放菜，轻笑道：“怕是有二两肉。”

距离除夕还有两天，余孟君看着邻居家的小黑猫前来串门闲逛，便发消息给褚思恒，询问鱼饵的情况。

【褚思恒：它挺好的。】

余孟君看着手机界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在键盘上打下一行字，又删掉。

隔了半晌，褚思恒收到她的回信。

【余孟君：你呢？】

【褚思恒：我也挺好的，毕竟，早就习惯一个人。】

她看着他发来的消息，正巧，暗下来的天空中闪烁着烟花，还没到除夕，古镇里的年味就已经开始弥散。

孟舒亦提着大包小包从院门外走进，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见余孟君坐在庭院内的木秋千上，便伸手递上前，“喏，你不是嚷嚷着要吃赵爷爷家的奶味糖葫芦么？”

石头摇摇晃晃地跟在孟舒亦脚边，试图用眼神祈求能得到些吃，却被制止道：“你没有啊，小狗不能吃这些。”

石头眼巴巴地跟随糖葫芦来到余孟君身边，只见她对着石头嘲笑道：“石头不能吃，只有我能吃。”

褚思恒点开余孟君昨日发来的糖葫芦照片，提了一小袋菜往街边小店走去。

一扫眼便看见插在木棒上的糖葫芦，指了指，朝老板说道：“来一串这个。”

翻来覆去查看一番，与她手中的那串，有九分相似。

以往，他不在意这些节日。尽管最开始时会有些难过，越长大，越觉得一个人，好像也不错。

今年，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买了点虾仁给鱼饵准备年夜饭，往家的方向走，脚下踏的是实地，心里头却总是空落落的。

进家门时发现鱼饵不在客厅，轻唤它的名字也没能得到回应，见余孟君的房间门开着，便已经猜到鱼饵的动向，自言自语道：“又偷偷跑她房间去睡觉。”

余孟君回老家的这些天，鱼饵经常跑到她房间，许是想念她的味道，蜷缩身子在床上睡觉。

褚思恒放下东西，径直往余孟君房间走去，才推开房间门，鱼饵便高翘着尾巴朝它走来。

他抱起鱼饵作势转身，一个身影飞快地窜到他面前截道，语气乐呵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只见余孟君一脸欣喜地望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捕捉到被惊吓的神情，却一无所获。

褚思恒顿了顿，意外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余孟君慢悠悠地移步到客厅，见他独自守着这间房子，四周毫无一丝春节氛围的点缀，摇摇头面带一丝不满意地调侃，“你这，一点都不喜庆。”

褚思恒惊讶她的出现，却又忍不住内心窃喜，朝她挑眉指了指自己怀中的鱼饵，说道：“哪不喜庆？这不有么，年年有余。”

对他来说，年年有余就是最好的祝福。

余孟君叉着腰，神气道：“收拾收拾，带你回家过年。”

褚思恒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眸中的她感染，喜色从眼尾溢出，转身的时候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好。”

余孟君轻搂住鱼饵道别，随后褚思恒坐在驾驶位上，睨了一眼地图准备输入目的地，手指顿在半空中，又转头朝副驾笑道：“带路吧。”

平日里最多三个小时的车程，两人在高速上硬是堵了近五个小时，到达溧水古镇时，已经接近晚饭时间点。

孟舒亦在院子门口迎接，石头趴在台阶上，眼睛时不时瞟向路口的方向。

隔壁李婶买菜前见孟舒亦立在门口，拎着一袋子菜回家见她仍旧等在门口，便忍不住好奇道：“等谁呢？见你站这儿半天了，一动不动。”

孟舒亦憋不住笑意，向李婶透露道：“我们家孟君，今年带男朋友......哦，不对，是带老公回来过年，我怕天太黑，他们找不到路，就寻思来门口等。”

“才一年不到，孟君都结婚啦？恭喜啊。”

孟舒亦掩不住的喜上眉梢，闷笑道：“是啊，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丫头还瞒着不告诉我，许是放心不下，转头又说去接老公回来过年。”

李婶跟着附和道：“毕竟新婚夫妻嘛，总是黏糊些。”

天色已暗，车的前灯转进街角，余孟君便瞥见小姨站在门槛前的身影，赶忙朝前方指引道：“就那家，待会儿车停在院墙那边的停车位就行。”

车子在小院门前暂歇，褚思恒下车后礼貌朝孟舒亦打招呼，便径直从车尾箱提出备好的新年礼，隔壁李婶揣了把瓜子站在外围吃瓜。

孟舒亦见褚思恒长得十分周正，心中的喜爱直从眼睛里冒出，拉着余孟君在一旁小声耳语：“这外甥女婿我十分中意~”

余孟君在一旁轻声回怼道：“你可不能光看脸啊。”

孟舒亦用手指轻戳了下她的头，解释道：“傻丫头，我那是相信你的眼光。”

褚思恒在孟舒亦和石头的热情簇拥下，被带进青檐小居。

黑夜下，小院再平常不过。

木门石阶，红灯粉饰，院中还立着一颗青松，冬日依旧长青，枝头上挂着的小红灯笼时不时被冷风吹得来回晃荡。

院子右侧修建了一处小池塘，从石墙缝隙里蹦出的活水源源不断流进水池，褚思恒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便被余孟君拉进餐厅。

桌上的菜是孟舒亦刚从保温蒸笼中端出来的，香气和热气充斥房间，石头从门外叼进来一个饭盆，咣当一声扔在饭桌下。

“石头~你怎么又来这套？”余孟君捧着石头肉嘟嘟的脸颊，来回蹂躏，嘴里还不忘吐槽它是一只贪吃小猪。

孟舒亦拉着褚思恒坐下，边给他盛饭边宽慰道：“外甥女婿，别客气，当自己家哈~”

“对，你敞开肚皮吃，我小姨炒的菜可好吃了~”

余孟君一手握住汤勺从厨房进来，在一旁附和，随即又转头朝孟舒亦说道：“当然，他炒菜也好吃，两位在我心里，都是神厨！”

“贫嘴~快落座吃饭。”孟舒亦将米饭递到她跟前，催促她用餐。

褚思恒听完眼睛里忍不住映出笑意，她的夸奖总是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蹦出口。

在他还在思索品尝桌上哪一道菜时，余孟君便率先给他提示，“你尝尝这个春卷，还有这个豆汁蒸白鳝，绝了！”

“好。”

他咬下一口肉质鲜嫩的白鳝，在余孟君的眼神期待下表露出肯定。

从下车见到孟舒亦，褚思恒的紧张便被余孟君精准捕捉到，平日里见谁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此刻，像是被磨平棱角，连主动挑起话题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趁饭后在院子里闲逛，余孟君忍不住调侃他道：“没想到我们褚老师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褚思恒眼神中没有太多波澜，反而平静道：“你当时陪我参加婚礼，好像也松弛不到哪里去。”

孟舒亦站在木质楼梯下，朝院中的两人喊道：“外甥女婿，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余孟君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孟舒亦一步步将褚思恒带进自己房间，而且还是没怎么收拾的房间，她下意识挤上前握住门把手，着急道：“我房间太过杂乱，不然先让他住在隔壁那间？”

孟舒亦一把推开她，耐心道：“我趁你不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你俩就放心住。”

阁楼上最亮堂的这间房是孟舒亦专门留给余孟君的，且从不对外开放，屋内陈设也是保留余孟君小时候带过来的物件。

敞亮的玻璃窗结合木质房屋结构，既中式又现代，从房间内的视角往下看，正好将整个小院收进眼底，往前方眺望，是映照出街灯的湖泊水面。

褚思恒提着行李箱，一进房间就瞥见了边柜上的照片。

照片中的小女孩留着长发，穿着公主裙，脸颊上还有些婴儿肥，身旁搂着她的是一个清丽女性，面容秀丽，气质温婉，细看照片的另一侧有撕裂痕。

余孟君凑到他身边，环抱着双臂得意道：“这是我小时候，可爱吧？”

“可爱。”

难得见他大方夸赞几次，余孟君下意识歪了歪头，不确定地盯着他。

褚思恒忍不住上前轻捏住她的脸颊，带着笑腔重复道：“我说，是很可爱。”

余孟君瘪了瘪嘴，连忙拍打他的手，“撒手，撒手，再欺负我明天不带你去逛古镇了啊。”

她揉了揉脸颊，指着中间的大床开始指手画脚，“我睡这边，你睡这边。”

“成，余老板说了算~”他轻轻挑眉，语气轻快，心情也十分顺畅。

古镇少了城市的喧嚣，独属于这里的热闹却不减。只是晚上安静得早，除了偶尔响起的烟花爆竹声，几乎没什么大声响，就连楼下的石头都很少吠叫。

呼吸平和后，他轻声问出口，“为什么回凛江找我？”

身侧的人动了动，余孟君刚闭上的眼睛骤然睁开，沉寂三秒后，依旧捂着心跳声没能说出口，直到褚思恒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向她。

虽身处黑暗中，她却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流动，捏紧被子不敢直视，心下一乱，辩解道：“我善心大发不行啊？”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窗外，闪烁的巨大烟花转瞬即逝，房间内再次暗淡下来，褚思恒盯着天花板始终没能合眼。

直到身侧响起节奏平缓的呼吸音，他才开始放松下来，缓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