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同所每天的流程卡得死死的,早上六点吹哨起床,十分钟之内必须叠好被子、洗漱完,然后到楼下的大厅集合站着听训。管事的人站在台子上面,翻来覆去就说那几句话,告诉我们到这里是来改毛病的,不听话就要受罚。所有人都得挺直腰板站着,不能乱动,不能东张西望,谁要是晃一下,当天的休息时间就直接取消。
季江叙每次站队,都主动往队伍最靠边的地方靠。他不想站在中间显眼的位置,也不想和旁边的人挨着。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不喜欢他,大家都清楚他是因为什么被家里送进来的,私底下凑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瞟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不好听。
他刚进来的时候,还试着跟同房间的两个人搭过话,想稍微缓和一点,至少不用时时刻刻都一个人待着。结果他刚开口,其中一个人直接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一大步,跟他拉开距离,还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别跟他靠太近,沾一身脏东西。从那天之后,季江叙就不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了。
他心里清楚,在这里多说多错,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面,才是能少惹麻烦的办法。
上午的时间基本都是在大厅静坐。所有人一排排坐在硬板凳上,背要挺直,眼睛盯着前面墙上贴的标语,不能低头走神,也不能互相说话。坐久了腰会发酸,后背僵得难受,他之前挨过几次打,身上还有没完全养好的地方,坐久了旧伤就隐隐发疼,一下一下扯着皮肉。他不敢揉,只能咬着牙硬扛,管事的来回巡逻,被抓到小动作,又是一顿训斥。
一上午就这么熬过去,等到中午开饭的哨声一响,大厅里原本安静的人群一下子活过来,乱糟糟地往食堂走。食堂不大,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子,几十个人挤进去之后,空气马上就闷起来。房间里面混着饭菜的油味、人身上的汗味,还有地上长期洗不掉的霉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闻久了脑袋发沉。
打饭窗口只有一个,大家挤在窗口前面推来挤去,嗓门大、敢往前冲的人,总能拿到更多的菜,有时候还能多捞一点肉汤。季江叙从来不去抢,他每次都站在队伍的末尾,等前面所有人都打完了,才慢慢挪到窗口跟前。打饭的阿姨也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勺子随便舀两下,碗里面大多是白米饭,青菜只有薄薄一层,很少能见到肉。
他接过碗之后,不会在窗口旁边停留,低着头,径直往食堂最里面那张靠着墙的桌子走。这个位置偏,离门口远,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坐这儿,平时很少有人过来。他喜欢这个角落,至少大部分时间里,不会有人随便凑过来打扰他。
这天也和平时一样,他端着碗走到桌边坐下,把碗放在面前,伸手拿起筷子,还没往米饭上面碰,耳边就传来了脚步声。四个人慢悠悠走过来,直接围在了桌子四周。这四个人是所里最难缠的一伙,平时没事就喜欢挑人欺负,专门找像季江叙这种不爱说话、没人撑腰的人下手。
领头的男生靠在桌子边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季江叙碗里的饭,什么铺垫都没有,直接弯腰,一口唾沫吐在了米饭上面。
“啪嗒”一声,东西落在雪白的米饭上,看着格外扎眼。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人当场就笑出声,笑声在吵吵闹闹的食堂里传开,旁边几桌吃饭的人都停下动作,转头往这边看,看热闹的人慢慢往这边围,一圈一圈把桌子围住。
领头的人看着僵住的季江叙,语气慢悠悠的,但是话里面全是恶意:“像你这种肮脏的人,就不配吃干净的饭。”
季江叙捏着筷子的手一下子收紧,指节都绷起来了。胃里面一阵一阵往上翻,恶心的感觉顶到喉咙口,他盯着碗里面那一点污渍,脑子空空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把碗端走,想躲开这几个人,可是桌子前后左右都被堵住了,他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走。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不能顶嘴。在这里跟他们吵起来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人多,真闹起来,最后吃亏的一定是自己,管事的就算看见了,也多半不会帮他。这里的管事本来就认定,他们这群进来的人都是需要被管教的,学员之间的争执,在他们眼里都不算什么大事。
季江叙抿着嘴,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他这个样子,在这几个人眼里不是安分,是软柿子好捏。旁边一个瘦高的男生抬起脚,对准桌子腿狠狠踹了一下。“哐”的一声闷响,桌子猛地晃了一下,放在上面的白瓷碗直接翻倒,米饭、青菜、菜汤,还有刚才吐进去的东西,哗啦一下全部泼在水泥地上,碗滚出去老远,撞在墙根,磕出来一道很深的裂纹。
“吃啊,怎么不吃了?”踹桌子的人往前站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季江叙,“饭全都掉地上了,这不还是你的吗?趴下去,像狗一样捡起来吃。”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起哄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有人跟着喊,让他赶紧吃,别磨磨蹭蹭;还有人偷偷摸出藏起来的手机,举在手里,压低镜头对着他,打算把这个样子拍下来。在这个地方,看别人被欺负,就是很多人枯燥日子里唯一的乐子。
领头的人伸出手,一把抓住季江叙后背的衣服,用力往前拽。布料勒着他的脖子,呼吸一下子变得不顺畅,他整个人被迫往前倾,脸离地上那滩混着汤汁的饭菜很近,油腻又难闻的味道直直往鼻子里面钻,恶心的感觉更强烈了。
“别跟我们装哑巴,今天这堆东西,你必须吃。”
季江叙的膝盖本来就不好,之前挨打的时候伤到过,时不时就会发酸发疼。他还没稳住身子,后面有人抬脚,往他膝盖后面的位置顶了一下,他两条腿一下子撑不住,“咚”的一声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坚硬的地面直接硌在膝盖骨上,尖锐的疼顺着腿往上窜,他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他就这么跪在所有人中间,面前就是撒得乱七八糟的饭菜,周围一圈全是盯着他看的人。耳边的笑声、起哄声没有停下来,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面钻。
“快点啊,磨蹭什么。”
“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人,吃这个刚刚好。”
“别给脸不要脸,非要我们动手是吧。”
季江叙的肩膀开始轻轻发抖。他不想吃,真的不想。就算在这里已经受过各种各样的委屈,挨过好几次打,他心里面最后这点底线还在,他不愿意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但是他只有一个人,对面是四个身强力壮的男生,旁边围着的人,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帮他。门口的管事靠在墙上,早就看见了这边的动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手里面把玩着一个本子,没有要过来拦着的意思。
领头的看他一直不动,耐心耗光了,手上又使劲扯了一把他的衣服:“给脸不要脸?是不是非得揍你一顿你才听话?”
边上另一个人抬脚,轻轻往季江叙后背踹了一下,力道不至于把他打伤,但是推着他往地上那滩饭的方向压过去。
季江叙的眼睛发热,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一旦哭出来,这群人只会笑得更开心,之后欺负他的时候会变本加厉。
他的脸离地上的米饭越来越近,黏糊糊的汤汁在地面铺开,看着就让人难受。他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一边想着,干脆顺着他们的意思,吃完了这件事就能结束,不用再挨打;另一边又过不去心里面那道坎,他不想这么糟蹋自己。
他僵持在原地,没有继续往下低头。
就这一下,直接惹火了领头的男生。他抬手狠狠推在季江叙的肩膀上,季江叙本来就是跪着的,重心不稳,一下侧着摔在了地上。地上的菜汤、饭渣全都蹭在了他的裤子、袖子,还有半边脸上,黏糊糊的一层贴在皮肤上,又油又脏。
四个人直接围上来,用脚一下一下碰他的胳膊、腰和小腿。不是那种往死里踢人的打法,就是一下一下撵着他,跟逗一只逃不掉的小动物一样。
“还敢犟?都送到这里来了,还跟我们装清高。”
“今天好好记牢,在这里你是什么位置。”
季江叙躺在地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大喊大叫。他侧过头,眼睛看着头顶天花板上发黄的板子,耳边全是哄笑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滴一滴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到地面,混在地上的菜汤里面,看不出痕迹。
他心里面堵得厉害。他没有偷东西,没有害人,只是喜欢上了另一个人而已,为什么就要被家里送到这个地方,还要被一群人这样折腾、羞辱。
这群人玩了一阵子,看他躺在地上安安静静,一点反抗的动静都没有,觉得没什么意思了。领头的丢下一句警告:“下次再这个样子,就不是这么轻松放过你了。”说完,四个人转身走回餐桌,拿起自己的碗筷接着吃饭,就好像刚才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围着看热闹的人也慢慢散开,大家各回各的位置,继续扒拉碗里面的饭,互相说笑。没有人过来拉季江叙一把,还有人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特意绕开一大圈,脸上带着嫌弃,生怕沾到他身上的油渍。
食堂很快又变回之前吵吵闹闹的样子,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季江叙在地上躺了好半天,才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膝盖磕出来的痛感还在,身上到处沾着饭渣和油,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胃里面又开始一阵阵发闷。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烂的米饭,就算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也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扶着旁边的桌子,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厉害,站不稳,晃了两下才稳住身子。他没有去找管事告状,他知道告状没用。之前有一次,同房间一个男生被欺负了,跑去跟管事的说,最后管事只是简单说了欺负人的两句,转头告状的人,当天晚上就被堵在洗漱间里面打了一顿。在这里,告状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食堂外面走。
出去之后就是长长的走廊,两边一排全是铁门,窗户上面焊着粗粗的铁栏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面挤进来,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的。走廊里面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听得清清楚楚。
他找了一个拐角,这里没有监控,平时很少有人过来。他背靠着冰冷的墙面蹲下来,两只手捂住嘴,不敢发出哭的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在这里,就算躲起来哭,要是被别的学员撞见,回头又是一堆闲话和取笑。
他蹲在这里很久,一直等到食堂里面的人全部吃完离开,打扫卫生的阿姨拿着拖把进去,把地上那滩饭菜、污渍全部拖干净。拖把来回蹭着地面,一遍又一遍,刚才他跪在那里的痕迹,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他刚才承受的羞辱,从来没有出现过。
季江叙看着食堂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面清楚,明天中午哨声一响,他还是得走进这个食堂,还是得排队打饭,还是得找那个角落坐下。只要他还待在这个围墙里面,这种糟心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落到他头上。他跑不掉,也躲不掉。
等情绪稍微平复一点,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面的灰和饭渣,往宿舍的方向走。宿舍里面一共住四个人,另外三个人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聊天,看见他进门,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话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一圈,又很快移开,继续小声说话,刻意避开他。
季江叙走到自己那张靠墙角的床,坐下,拿出枕头下面一件干净一点的短袖。他想去洗漱间把脸上、手上的油洗干净。洗漱间就在走廊尽头,这个时间点里面人不多,只有两个人在接水。
他走到水池旁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油腻的感觉淡下去一点,但是心里面那种难受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变少。旁边两个洗漱的人看见是他,互相递了个眼神,拿着杯子转身就走了,洗漱间一下子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洗完之后,他回到床上坐着,别的人在聊着等下午静坐结束之后,可以在大厅里面短暂休息十分钟,能坐着发呆或者小声聊天。没有人跟他搭话,他也不凑过去,就安安静静靠在墙上,看着铁门上面的锁发呆。
下午静坐的时间到了,哨声再次响起来,所有人集合到大厅。管事的照旧站在前面训话,说了一堆要反省、要改正的话。季江叙跟着大家坐下,腰背挺直,但是脑子里面一直在回想中午食堂的画面,耳边好像还能听见那群人的笑声。他晃了一下神,管事一眼就看见了,拿着棍子走到他旁边,在他桌子上敲了两下,提醒他专心反省。
他赶紧收回思绪,盯着前面的标语,不敢再走神。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的休息时间,大家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那伙中午欺负他的男生,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时不时往他这边看,有时候还对着他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说完几个人一起笑。季江叙看见了,假装没注意,把头转到另一边,看着墙上的时钟。
休息时间只有十分钟,很快哨声又响了,继续静坐,一直熬到傍晚晚饭。晚饭和中午差不多,还是一样的流程,排队、打饭、吃饭。季江叙还是站在队伍最后,拿到碗之后,依旧往那个角落走。
今天那伙人没有过来找他麻烦,只是路过他桌子的时候,领头的人停下来,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桌腿,压低声音跟他说,别以为今天这事过去了,老实一点。说完,就跟着其他人走了。
季江叙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点点头,没有说话。
晚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尽量低着头,不看周围的人,吃完之后马上把碗筷放到回收的筐里面,快步走出食堂,不想多待一秒钟。
晚上的时间稍微轻松一点,不用静坐,大家可以在宿舍里面待着,到九点吹哨熄灯。熄灯之后,宿舍里面就不能出声了。但是同房间的三个人,会裹在被子里面小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季江叙还是听得见。他们聊的内容,偶尔会带上他,说他活该被送进来,中午在食堂那副样子,看着就恶心。
季江叙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乎乎的天花板。房间里面很安静,只有旁边人的呼吸声。身上旧伤时不时传来隐痛,中午跪在地上的那种冰凉、难堪的感觉,一遍一遍冒出来,挥之不去。
他有时候会想起以前,那时候他还在外面,日子是正常的,不用天天被人盯着、被人欺负。他也会想起季温寻,只是他不敢多想,想多了心里会更难受,而且他逼着自己不要总把这个人挂在心里面反复琢磨,想太多没有用处,消息一点都传不出去,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去找谁打听消息,这里不允许私下传纸条,不允许偷偷打电话,所有人的通信都要经过管事检查,稍微有点不对劲,东西直接没收,还要受罚。他连一句问候,都送不出去。
之后连着好几天,日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循环。早上起床站队、上午静坐、中午食堂吃饭、下午继续静坐、傍晚晚饭、晚上回宿舍。大部分时候,那伙人不会特意过来折腾他,但是各种小小的刁难从来没有断过。
有时候他刚打好饭坐下,就有人路过,故意撞一下桌子,汤水洒出来大半;有时候排队打饭,排在他前面的人,会故意往后挤他,把他挤到队伍外面;还有的时候,他放在床上的水杯,会不知道被谁碰倒,水洒在他的本子上面,把纸泡得皱巴巴的。
他每次都忍着,不吭声,不跟人吵。他知道,只要他反驳一句,小事马上就会变成大事,最后挨欺负的还是他。
同宿舍的人也一直跟他保持距离,不会跟他共用东西,不会跟他一起去洗漱,吃饭的时候,就算食堂别的位置全满了,他们宁愿挤在别的桌子,也不愿意坐到他旁边。
有一天中午打饭,给他打饭的阿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趁着边上没人留意,悄悄给他多舀了一勺土豆丝。这个小动作,被站在窗口旁边、跟那伙男生玩在一起的学员看见了。当天下午,这个人就跑去跟管事说了闲话,说打饭的阿姨偏心季江叙。第二天再打饭的时候,阿姨不敢再多给他菜了,舀菜的时候比之前还要少,看他的眼神里面带着歉意,但是不敢再多做什么。
季江叙看见了,也没有怪这个阿姨。阿姨只是在这里上班,不想惹麻烦,一旦被管事追责,工作都会受影响。在这里,谁跟他稍微亲近一点,都要担风险,慢慢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离他远远的。
他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快,拿到碗,快速吃完,立刻离开食堂,回宿舍或者找角落待着。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能不跟人对视就不对视,别人跟他说话,他也是简单应一声,不多说别的。
有一次,所里组织集体打扫卫生,他被安排去打扫食堂的地面,拿着拖把来回拖地。中午吃饭留下的油渍很难拖干净,他蹲在地上,用刷子一点点刷地砖的缝隙。刚好那伙男生吃完饭走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干活,领头的抬脚,在他刚拖干净的地面踩了两个黑脚印。
“好好拖,别偷懒。”男生笑着说了一句,带着其他人走了。
季江叙看着地上两个清晰的脚印,没有抬头,拿着拖把,重新把这块地方拖干净。他心里清楚,争辩没有意义,对方就是想看着他难受。
打扫完食堂,他把工具放回储物间,回到大厅的时候,别的学员已经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后背靠着墙,闭着眼歇一会儿。旁边两个男生看见他过来,马上起身换到别的位置,像是他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大大小小的恶意,一点一点堆在他身上,压着他。没有每次都像那天中午一样,是那么难堪、剧烈的羞辱,但是这种没完没了、无处不在的排挤,慢慢磨着人,比一次性的打骂还要熬人。
他也想过,如果那天中午,他硬着头皮跟他们打一架会是什么样子。但是他很清楚结果,对方四个人,力气都比他大,他一个人打不过,最后只会被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说不定还会被管事追加惩罚,关小黑屋。在这里,反抗不是保护自己的办法,只会招来更重的罪。
小黑屋是所有人都害怕的地方,一个很小、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板凳,关进去之后,没有人跟你说话,安安静静待一整天,时间会变得特别慢,慢到让人发疯。他见过别的学员被关小黑屋之后,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蔫的,眼神呆呆的。他不想被关进去。
日子一天一天往下走,戒同所的围墙高高的,把外面所有的消息全部挡在外面。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了,不知道学校里面怎么样,不知道他惦记的那个人,有没有好好上学,有没有被别的人为难。
他每天能做的,只有跟着固定的流程,重复一样的事情,在各种各样的刁难里面,尽量保护自己,少挨一点打,少受一点难堪的羞辱。
食堂那张靠角落的桌子,他还是每天都会坐。那天泼在地上的饭菜早就被清理干净了,地砖反复被拖把擦过很多次,可是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那天跪在地上、耳边全是笑声的画面,总会一下子冒出来。心口闷闷的,喘不上气,饭吃到嘴里面,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管事的从来不会管这些细碎的排挤和羞辱。在他们的认知里面,送到这里的人,就是要学会低头,学会听话,学员之间的摩擦,是矫正过程里面正常的一部分,只要不闹出重伤、不出人命,就不用插手。
季江叙慢慢习惯了。习惯了所有人避开他的眼神,习惯了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闲话,习惯了食堂里面突如其来的刁难,习惯了一个人蹲在拐角偷偷消化情绪,习惯了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熬到天亮。
这天中午,哨声照常响起来,人群涌向食堂。季江叙照旧等大家排得差不多,站到队伍的末尾,慢慢往前挪。他抬眼扫了一眼食堂里面,那四个男生已经打好饭,坐在离门口不远的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说笑,时不时往门口这边看。
季江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安安稳稳吃完这顿饭,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又有什么糟心事落到自己身上。他只能做好准备,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里面,等着接下来不知道会来的恶意。
这个围墙圈起来的地方没有尽头,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差不多,恶意藏在各个角落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过来。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没有地方可以躲,只能一点点熬,一天一天往下扛。
食堂里面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油味混着汗味裹住他,他捏紧手里的饭卡,抬脚,走进了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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