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上的萤火虫提灯已经不怎么亮了,底部躺了一大半的萤火虫尸体。孟千春在棺材里躺久了觉得无聊,想伸懒腰却伸展不开,一摸口袋,原本放在里面的红色玻璃珠消失不见了。
她赶忙翻找,却找不到。
“肯定物归原主了呗。”孟千春又躺着一动不动了,“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右手摸了摸左手手腕上的桃木镯子,扯下左手的长袖,露出透明的手臂。
左手三个关节都用手镯捆紧,除了手腕的桃木手镯,手肘部绕暗红色的朱砂手镯,肩部戴着用红绳串起的铜钱,三个饰品就这么连接了一整条手臂。
孟千春拿起提灯仔细端详,看着前臂中间那条拇指大小的管道,管道有何用,她现在不想探究。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死了多久,只知道死前那白光一照,她醒来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一滩黑水里,眼前是浮现一条金光灿灿的小路。她就这么沿着小路走啊走,走啊走,不知疲倦,没有饥馑,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飞来两只蝴蝶。
蝴蝶绕着她飞了好几圈,最后对立而飞在黑暗中撕开一个裂缝,她从裂缝里钻出去,随之柳暗花明,脚踏上了绿油油的草坪,鸟语花香,简直忽逢桃花源。
她又走啊走,走啊走,在一条河边遇到了一个白发苍苍,身穿长袍的老人,老人让她看看自己的左手,于是乎她便抬起左手,在光照下看见了自己整条手臂仿佛虚幻般闪闪发亮,原来她早已失去她的左臂了。
孟千春猜想是死前挡住那光,光把她的左臂夺去了。
老人问她死前是不是抬手触摸了不可名状之物。
她回答:“我抬手挡住从光中飞来的眼睛。”
老人告诉她:“你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必须找到六颗珠子,这样她的生命才能延续。”
孟千春说:“我不在乎我的生命。”
老人说:“可是你的母亲在乎。”
孟千春闻言,心里一紧,又问:“你知道我的母亲在哪里吗?”
老人没有回答,拿出三个首饰,让她抬起左手。孟千春照做了,戴上饰品后,她重新感受到了她的手,刚准备道谢,脚下忽地裂开,直直往下掉,再一睁眼来到了这栋居民楼,脑门上还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危机之时,进入五楼余门,珠子便在其中。
孟千春把这一行字看了又看,琢磨着又在门缝发现了一张传单,传单上写了几条破规则,于是乎一猜想,所谓“危机之时”就是规则被破坏的时候。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出去溜达,蹲在门口观察来来往往的人,发现这里竟是个奇幻世界,所有人都是纸人。在这里玩了几天,又陆陆续续见到了好几个真人,但这几个人很快就死去,因为不遵守规则,因为害怕。
孟千春心里一阵烦闷,恰好门外有人找碴,出门吵了一架居然看见了故人。
她想离开了,所以行动起来,最后躺在了棺材里,珠子也没了。
孟千春烦闷地看着手里的提灯,拧开了灯座。闪着光的小虫子四处飞散,最后趴在棺材板上,三两只往右下角爬去,很快全部往那边去,消失了。
她一个激灵,调转身趴在右下角,一阵轻微的香火味传进来——这里居然有缝隙!
她赶紧用提灯的铁杆撬动一角,用力撬了撬,棺材盖居然动了!孟千春喜出望外,手上劲儿更大了,没一会儿,棺材盖被打开,她快速爬出来,伸了个大懒腰,一看手表已经快五点半了,时间快到了。
她连忙原路冲了出去。
大量鲜血从宋杰断手处喷涌而出,左伍立马脱下自己的衬衫,包住伤口。
宋杰脸色煞白,没有血气,脑袋也因失血而开始头晕:“哥,你先走吧,不用管我了,我是活不成了。”
“不要放弃,还有时间,我们都能逃出去。”
左伍揽起宋杰完好的左手,搀扶他快步下楼,来到了灯光闪烁的四楼,按照规则停顿数秒,然后继续往下。
宋杰已经没力气了,左伍只能把他背在身后,冲下楼。
眼看着就要到一楼了,一个老妇人忽然出现,直勾勾盯着左伍和宋杰,问道:“你们两个在干嘛?小虎,你怎么背着老刘家的小子?”
老妇人只是有些疑惑,似乎没有察觉到两人身上的血迹,也没有看到宋杰的瘆人的伤。
左伍回答:“我们闹着玩,快迟到了,先走了。”
回答完,左伍赶快离开,终于踏上了一楼。一楼大门对着他们敞开,橘红色的晨曦照进来,像是胜利的曙光。
“谢谢,放我下来吧。”
左伍卸力,后头看见宋杰脸色苍白,缠绕伤口的格纹布全红了,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宋杰脑袋一阵晕眩,喉咙处像是被东西堵住,咽口水都困难,后腰或许是受伤了,传来阵阵刺疼。
居民楼老旧的铁门大剌剌打开,迎接恐慌的人们离开。
出口离他们不足十米,任务结束还剩十分钟。
“走吧,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两人刚踏出两步,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左伍,你还在这里?”
左伍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回过身一看,一袭白衣的女人站在身后,肤色苍白,一头卷发披在脑后。
如往常一样,左伍认出了这人是孟千春。
孟千春向他走了过来:“我以为你们早就离开了。”
“你不也是还在这里吗?”左伍看着她说道。
宋杰脑袋晕晕,迷糊中他觉得眼前的女人有些熟悉,定住神一看,这不是消失不见的“王艳”吗?
可是她居然还活着!
“你还活着?”宋杰问道,“我以为你出意外了。”
“我可不会出意外,毕竟我可是孟千春。”孟千春灿然一笑,“走吧,一起出去。”
说完,孟千春便朝大门口走去,左伍盯着她的背影,宋杰跟在她身后,脚步漂浮。
“你不是说死也不会与我一同走出一扇门吗?”
孟千春猛地回过身,嘴角笑着,墨水点上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左伍:“现在情况不是不一样了吗,我们需要尽快出去。”
亮光打在左伍脸上,穿过微风轻轻吹拂他的碎发,他走向前,与孟千春面对面。
“我乱说的,孟千春根本没说过这句话,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孟千春啊,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认不出来吗?”孟千春拔高音调,“你觉得我是假的?”
左伍没理会她,赶紧带着宋杰往大门走出,可没走几步路,脚下却忽然走不动路了,下一秒,一股外力将宋杰整个人弹去一边。
宋杰重重摔在地上,而孟千春却双目圆睁,挂着微笑,再次问左伍:“为什么要这么说话?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从来不是……”左伍顿了顿,改变回答,“我们当然是朋友,所以一起离开吧。”左伍说着,跑去弯腰扶起宋杰。
然而孟千春闪现过来,一手抓住宋杰的肩膀,怒吼:“朋友怎么会想离开!”
“你刚才不是想和我们一起离开吗?”左伍说道。
“我改主意了,你们不能走!”孟千春声音越来越大:“你们都不能离开!”
两道红色的泪从孟千春的眼眶溢出来,她突然癫狂大笑,一把扼住左伍喉咙;“为什么要离开!”
她的脸裂开,裂口越来越大。
左伍也扼住孟千春的喉咙,说道:“你不是她就不要装作是她,她问不出这些话。”
假孟千春嘶吼着,这时,一双手探上她的背,四处翻找她的身体。
假孟千春脸转导后背一看,孟千春也抬起头一看,两双眼睛对视着,孟千春嘻嘻一笑,说道:“又见面了。”
假孟千春发狂吼叫了一声,松开手朝孟千春袭去,孟千春一个闪身,躲开袭击。
“孟千春,你没死?”左伍哑着喉咙问道。
“你看你又说胡话。”孟千春拿起台面上的扳手,朝假孟千春挥去,假孟千春脑袋被打向一边,半张脸碎裂,露出黑漆漆的雾气。
“咳咳咳。”
宋杰忽然咳嗽起来,吐了好大一口血。
“你还是快点带他走吧。”孟千春看了眼宋杰,又看着左伍,“时间快到了,要不然你们都出不去。”
“你呢?”左伍扶起宋杰,问孟千春,“你怎么办?”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干。”孟千春说着,肚子突然被假孟千春抡了一拳,她嘶了一声,抬起手也挥了一拳。
多年的默契让左伍不再过问,既然她能够在破坏规则下活下去,那么这一次也行。
半边身子已经出了大门,宋杰一把将左伍推出好几米远。左伍回过头一看,宋杰的脸上的皮肤融化了好大一片,躯体两边长出了好几条小小的手臂,手臂越长越长,越长越大。
宋杰愣愣地看着怪物化的自己,说道:“我果真活不了了。”
左伍怔愣了一下,眼睛忽然回到了宋杰后面的孟千春,孟千春被一双惨白的手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宋杰深吸一口气,突然关上了门,然后往后跑一把抱住孟千春身上的怪物。
左伍想将门打开,身体却在快速消散,他从门上的缝隙看着几人喊道:“这不行!”
孟千春抬起头看着他,说道:“走吧,不要管了。”
左伍望着孟千春,只见她画上去的五官变成了立体的鼻子、脸、眼睛,一切是他熟悉的模样。
那副眉眼刺刺地盯着自己,眉头紧皱,眼神里满是嫌弃。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一个惊跳,左伍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呼呼喘气,四周是熟悉的布局,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意识到自己原来在做梦。
他起身却觉得身体很累,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神情憔悴,眼皮叠了好几层,明显没有睡好。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按了按皮肤,皮肤凹下去又恢复原状,带着活人特有的弹性和触感。
噩梦里的一切实在太真实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冒冷汗,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梦见孟千春,虽然是个噩梦。
左伍笑了笑,转念一想,好过一次也没梦到。
看了眼时间,上班快迟到了,他赶紧洗漱完,喂了家里那只活蹦乱跳的比格犬,自己早餐也没吃就驱车去了律所,处理完一些紧急事务后午时早已过了,转了转脖子一看外面乌云密布——今天是个阴天,似乎要下雨。
离下班还有段时间,左伍看了看自己的安排表,今天下午是真的空闲了,他决定去见见一个熟人。
太阳洋洋洒洒照进墓园,乍一眼看日光竟是晃人眼的白,穿着黑色丧服的女人抬起手抵在额前,等丈夫下葬,她再故作难受扔朵花进墓里,头也不回离开。
她旁边的小女孩手里也有一朵白花,花蕊淡黄,闻起来像幼儿园里发的糖果。一只蝴蝶绕着花飞了几圈,停在花瓣上又飞走了。小女孩着急地追上去,边跑边拜托蝴蝶停下来。
小蝴蝶在半空中挥动翅膀,待小女孩跨上台阶时,又扇扇翅膀拐个弯,丝毫没有停下。
炎热的天气让小女孩满头大汗,手里的花也蔫了不少,当她呼呼喘气,看见落在一束百合花上的蝴蝶时,她又笑起来,抬起脚就想跑过去。
“阿童,不要乱跑。”
女人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用纸巾拭去女儿脸蛋上的薄汗,拉着她的手往不远处的葬礼走去。
“乱跑万一被坏人抓去就看不到妈妈了,你会害怕,妈妈也会伤心的,你知道吗?”
女孩点点头,眼睛却还是盯着百合花上的蝴蝶,忽然一双手拿起地上的花束,惊扰栖息的蝴蝶。
有些凋零的百合花花束被正开得鲜艳的玫瑰花替代,绕着花束飞的蝴蝶缓缓落在玫瑰花上。
女孩抬眼一看,看见了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男人也看向她,柔和地向她笑了笑。
女孩转过头,发现母亲正生气地瞪着吊唁人群里戴着蕾丝帽的女人。
左伍托了托脸上的眼镜框,将目光放在墓碑上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笑容张扬而肆意,眼里满是自信,照片下是她的名字——孟千春。
孟千春死了三年,这三年里鲜少有人来祭奠她,但她墓碑前典雅素白的百合花束从不**凋谢。
无一例外都是左伍送给她的花束,可怜她无聊的墓地。但孟千春并不喜欢百合花,她讨厌百合花,讨厌百合清新的香气,讨厌百合素雅的外表。
大红色的玫瑰才是她的最爱,今天是孟千春的生日,左伍也就好心买了束玫瑰,去花店取时临时又加上了一朵大百合。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听到最为荒谬的话是什么吗?”左伍笑着,嗓音轻柔,语调却是嘲讽,“得益于我送你一束又一束的百合,花店老板说你是一位优雅的女士。”
左伍笑了起来,四周静悄悄没人回话,他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抬头望望天,低头看看地,最后再看一眼照片上的女人,说道:“我从来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根本说不过去,没人自然死亡是跪在地上死去的。”
“昨晚忽然在梦里见到你,我感觉很奇怪。”
话落,左伍就不再说话,良久地盯着孟千春的遗照,直到临走前又补上一句:“这个月你的律所输给我五次。”
闲暇时间没有存留太久,左伍很快投入新工作当中。他看着面前穿着黑色套装突然找上门的女人,展露自己的职业笑容问道:“请问您贵姓?”
“林雅,叫我林雅就好了。”林雅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人,开门见山,“长话短说吧,我想让你处理我的遗产纠纷。”
“请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左伍问道。
林雅嫌弃地撇了撇嘴:“夫妻。”
“好的,你要向谁提出控告?”左伍看着林雅,“我想你应该是原告方。”
“当然。”林雅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证据什么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只希望左大律师能帮我利益最大化,最好能让那个女人一分钱都得不到。”
左伍接过文件翻了翻,文件里展示的内容都是对原告有利的证据,这也就意味着案件并不难打。
“你的案子并不难处理,证据很充分。”
林雅笑道:“我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收集的这些证据,不充分可不行。说起来也是多亏了你的对家。”
左伍抬起眼看着林雅,林雅继续道:“据我所知,爻河律师事务所一直是你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尤其是那位女士。”
“孟千春。”左伍说道。
“没错,孟千春。”林静说道,“大概四年前我曾在一场派对遇见她,那时她就提醒我注意身边人,虽然当时我正头脑发热,没多在意,但也留了个心眼,没想到真被她说中了。”
发现丈夫出轨后,林静第一时间就想起派对上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毕竟没有人会在别人夫妻恩爱和睦时,明里暗里让妻子提防丈夫。
林静瞬间心里窝火,幸好良好的教养让她保持了风度,没有失态。然而孟千春根本不会看人脸色,一手拿着瓶酒,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强硬地塞进她手里,边塞边说:“人呐总是在做了亏心事后开启恩爱表演,但向来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所以多个心眼总没错。”
虽说那张名片立马被自己扔在地上,但是却为林静敲响了警铃
“本来想着找她处理我的案子,算是感谢她,谁知道她居然死了。”林静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天妒英才,可惜了。不过我转念一想,这不是还有一位大律师吗?”
“其他律师一看我这个案子虽说有证据,但都不敢说简单,只有你说不难处理。”林静微微向前,“我知道我找对人了。”
左伍合上文件,说道:“既然如此,合作愉快。”
林静朝左伍伸出手,左伍握上她的手,林静笑道:“合作愉快。”
林静走后,左伍盯着桌面上的文件思索良久,下班后开车往城东驶去。
天空下起瓢盆大雨,车外雷声伴着暴雨,车内放着凝神的纯音乐,雨刮器一摆一摆,左伍开车驶过高架桥,最后停在一处高级住宅区前。
他熟悉按下楼层,掏出了钥匙,进入25楼的一间大平层。房子布局很简约,色调搭配和谐自然,唯有墙壁上的几幅画色彩最有浓烈。
左伍没想到孟千春会喜欢这样的设计,他一直以为她更爱色调丰富多彩的搭配。
左伍拉开了客厅落地窗的窗帘,外面高楼大厦的灯光照进来,像是铺了一层赛博地毯。
左伍站在沙发前,他记得很清楚,孟千春当时就是在这个位置死去,至今不知原因。
“叮!”
手机响了起来,左伍打开屏幕一看是一条新闻:两名情侣尸体已经找到,死因初步认定为溺亡。
他带着不详的预感点开新闻,尸体面容模糊,新闻标出黄某、宋某,可他认出两人正是黄玲和宋杰!
砰砰砰,梦中的敲鼓声进入耳中,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士兵正朝他滑动,一下一下,敲击胸前的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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