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草木无心(上)

夜烬这人,作为魔君的风评实在一言难尽。你说他坏吧,统领魔界几千年,从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血流成河的恶事,反而带着一群魔修夜猎,做了不少无心善举;可你说他好吧,他偏偏爱跟修真界玄元门那位清冷严谨的大乘期仙尊沈清辞过不去。于是有人总结,与其在夜烬身上分善恶,还不如说他是活太久吃饱了闲的。可这还不能全怪夜烬,他和沈清辞断断续续打了七百年,胜少败多,当了七百年的老二,换谁谁心态不崩?!

某日,又输一轮的夜烬回到魔域,憋着一肚子气在他那堪比仙境、遍布奇花异草的伏魔殿后院溜达散心。无意间看见花园里精心培育的一片噬魂草已悄然泛起灵力,心中的郁气倒是冲淡了一些……唉?夜烬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了!”夜烬兴奋到苍蝇搓手,既然明着打不过,怎么不来点盘外招呢?他向来喜欢侍弄花草,何不用这小破草给沈清辞找点不痛快?!夜烬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夜烬选了一株灵力、色泽最为浓郁的噬魂草单独移栽出来,摩拳擦掌开始了他的“大计”。他倒也没用什么伤天害理的邪法,只是凭借自身精纯的魔元和极品木灵根的天赋,日夜不停的为噬魂草灌注灵炁,点化神识。三十多年,他愣是把一棵不算少见的噬魂草,催生成一个懵懵懂懂、灵智初开的人形。

看着眼前清秀怯懦的草妖,夜烬得意的摸着下巴,觉得自己这件“作品”简直完美极了!他随手给草妖下了个不算太复杂、但足以在关键时刻任他操控的禁制,然后像扔出个恶作剧的炮仗一样,兴致勃勃将这白纸般的小草妖丢到沈清辞去人间历练时的必经之路上。

“沈清辞啊沈清辞,我看你还怎么狂!本尊就在这里等你出丑了!嘿嘿嘿……”

最初,一切都不出夜烬的意料。沈清辞所在的玄元门风气向来洒脱,讲究有教无类,门下除了人族,妖魔鬼怪几乎都带过,还出过几个颇为著名的大妖和名动天下的邪修。而沈清辞也毫不意外的在历练路上看到这个貌似纯净无瑕、可怜兮兮的小草妖。小草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去往何地,也没有记忆,整个草怯生生的。沈清辞见他根骨不错,心性质朴,不免心生怜爱,便将其捡回宗门,收作弟子。沈清辞为小草妖赐名“无钰”,意为无我、无私、无畏,期望他道心如金石坚不可摧。

夜烬躲在暗处,看着沈清辞一本正经的教导那小草妖乐的直拍大腿,只是没想到,事情接下来的发展有点超出魔君大人的预期。

十八年光阴荏苒,在沈清辞的悉心教导下,无钰褪去当初的怯懦,变得乖巧懂事,勤奋刻苦,墨绿色的清澈眸子里全是对师尊的仰慕和依赖。而沈清辞,面对这个自己一手从小带到大的徒弟,冰封的心湖竟也泛起了涟漪,甚至开始觉得漫漫仙途,有人陪着也不错。他以为,无钰也是如此——某种角度来说,无钰确实如此,可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身不由己。

夜烬正看沈清辞这“老房子起火”的戏码看的津津有味,这不比直接找沈清辞打架有趣多了!可看着看着他看出了不对劲——这小草妖看沈清辞的眼神,好像太真诚了点,不像因为禁制装的!

不过也没关系,感情越真入戏越深。于是就在沈清辞下定决心、准备向无钰坦白心意的那个晚上,夜烬觉得这场戏终于到了最精彩的**部分。他坏笑着,远程催动了埋在无钰神魂深处的禁制。

沈清辞温柔注视着无钰,刚要开口,无钰的眼神骤然空洞,抽出沈清辞赠予的象征信任和期许的高阶宝剑,一剑刺进沈清辞的心口。草妖无钰按照魔君夜烬的禁制,说出那句冰冷彻骨的绝情之语:“蠢货……真以为草木之人会有心肝?”

仙骨碎裂,不死之身被破,沈清辞脸上的温柔变成了破碎与震惊。

夜烬在自己的伏魔殿,看着水镜中沈清辞的惨样放声大笑,刚想收回自己的“杰作”,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意外之一,草妖的神魂正在剧烈挣扎,对离开沈清辞无比抗拒;意外之二,本该受他指令刺向沈清辞心核的那一剑,生生偏开三寸!

就是这三寸偏差保住了沈清辞一线生机。重伤的沈清辞凝聚灵力悍然反击,尚未从禁制冲击和自身反抗中回过神来的无钰,不出意外被抓住了——这回好,彻底收不回来了!夜烬看着被铁链缚住的无钰,又看看除了不死之身被破之外灵力未减但面如死灰的沈清辞,再看看无钰又看看沈清辞,纠结了好几轮,最后带着怏怏的讶然嘀咕一句:“……玩脱了……这破草,怎么还自己长心了呢?”

——————————

玄元门的密牢终年寒气缭绕,沉重的铁链巨蟒一般一圈圈缠住无钰单薄的身躯,将他吊在半空,脚尖几乎悬空,只虚点着冰冷砭骨的地面。衣衫磨破了,寒铁擦着皮肉留下深紫色的淤痕,还有干涸的血迹。

无钰望着几步之外的身影,沈清辞衣摆上的银色流云暗纹此刻像凝固的冰。无钰好想和师尊说话,可他现在喉咙干涩的出不了声,只能用眼神传递出哀戚、祈求和濒死般的希冀。

沈清辞转过身,曾经这张清冷的面孔因为无钰流动温暖,可此刻,这温暖已变成了炽烈的恨。

“之前算我识人不明,可你觉得,我会再被你骗一次?”沈清辞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凌厉。

无钰那句“弟子知错”还没说出来,一股巨力便扼住了他的脖子。那只手,曾无数次抚摸过他的发顶,指点他舞出玄元剑诀,此刻却在他喉间寸寸收紧。无钰的意识很快模糊下来……

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无钰陷入黑暗之前,被卡在脖子上的那股力量硬生生从铁链中扯了出来,又被扔在坚硬冰冷的青砖地上,全身被摔得好像散了架。

紧接着,只听面前“哐当”一声,无钰睁眼看去,只见一柄寒光四溢的短剑被扔在他面前,剑身映出他狼狈苍白的脸。

沈清辞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中只剩下纯粹的嫌弃:“你若真的知错,便自己解决。莫让我脏了手!”

无钰的目光落在短剑上,只是微微一顿。没有沈清辞预想中的恐惧,没有被误解的绝望,无钰心里翻涌上来的,居然是失而复得的荒谬喜悦:太好了,师尊没死!仙骨虽然损了,但性命无碍,以师尊的能力,在阳寿结束前,应该会找到恢复不死之身的办法吧……太好了,我没有,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那一剑,终究是偏了!

魔君种下的禁制依旧是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无钰的神魂,让他无法吐露实情。但那一次挣扎之后,他至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不再伤害师尊分毫。

这就够了。

无钰慢慢的伸出手,稳稳握住冰冷的短剑——这剑名为“秋水”,是早年沈清辞赠与他防身的,他曾用这剑与沈清辞共舞,也曾仗着它夜猎,为宗门斩妖除魔。如今用它来了结自己,倒也算……有始有终。

无钰抬起头,望向沈清辞盛满恨意的眼神——很好,如此,师尊很快就会忘了我吧……我宁愿师尊恨,也不想师尊伤心……无钰的嘴角牵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轻柔平静的应了一声:

“……好……”

剑锋毫不犹豫的转向自己,对准颈脉,干净利落的刺了下去。

沈清辞失去仙体,但修为还在,只不过每次使用都如刮骨般痛。但如今他顾不得了,几乎在无钰动手的同时,沈清辞打出的灵力先发后至,短剑从无钰手中铮然脱出,落在远处的石面上溅起火星。

剑锋到底还是划破了皮肤,清晰的血线出现在无钰纤细的脖颈上,沿着苍白的皮肤流下来染红了衣领。还好,只是皮外伤。

“你疯了??!!”沈清辞感受的痛不比无钰少,每次动用灵力对他来说都是酷刑。

无钰铮铮的抬头,一片茫然的眼中,还有些未能如愿的遗憾:“师尊不是……让我自我了断吗……?”

沈清辞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要拦下无钰,只知道他看见无钰流血他便慌到不行。看着无钰颈间刺眼的鲜红和他满是不解的清澈双眸,只觉得烦躁到要走火入魔。他拂袖转身,声音依旧冷硬:

“解脱算便宜你,我改变主意了。活着赎罪吧!”沈清辞越说越恨,“滚!去我看不见的地方跪着!”

无钰艰难的撑起来,整理一下破碎的衣衫,然后,朝着沈清辞的背影,极其郑重、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碰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没有起身,就这么保持着跪姿,用膝盖和双手一点一点挪出密牢,挪到沈清辞寝殿角落一个冷清的荒地上。然后就在这里跪定了。

第一天,烈日烧灼,无钰的嘴唇干裂。

第三天,夜深露重,单薄的衣衫被浸透,无钰冻得发抖。

第五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将无钰脖子上的伤口冲开,血水流了一身

第七天,无钰脸色已经接近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化回原形彻底枯萎……

期间有同门经过,或是鄙夷,或是好奇,或是叹息,无钰仿佛没听见那些低声议论和各式各样的目光,虽然虚弱,眼睛始终怯怯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殿门终于开了,沈清辞面容依旧冷峻,但眼下却带着乌青,看着门外摇摇欲坠的徒弟气极而笑:“你这般作态是给谁看?”沈清辞带着嘲讽,“你若真心悔过,便自己说说,能给宗门一个什么交代?”

无钰缓缓抬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平静回答:“弟子……愿以嗜心之刑明志。”

周围路过的人仿佛都跟着僵了一下,不由停下脚步。

“嗜心之刑?这小草妖疯了是吗?”

“那可是108颗玄冰钉进经脉……听说受刑者都没法昏迷,跟被活剐了一样……”

“不过也难评,他背叛师门,犯下弑师重罪,这刑罚倒也应该……”

无钰好像没听见人们的议论,只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的瞳孔不自觉的缩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无钰——这草妖,真有如此心性?随即便否定了,勾起冷笑:妖物素来善弄人心,没准他就是吃定自己会心软的。既然如此……

沈清辞仿佛并没将无钰这句话放在心上,只玩味的留下一句:“随你的便。”然后转身,殿门再次重重关上。

嗜心之刑,需要半月时间准备。无钰又被关进密牢,手脚被附了符咒的锁链再次锁住,活动范围不过方寸。密牢阴冷潮湿,无钰不耐,费力的将地上的干草全拢到身边试图取暖。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当空旷的狱中再次响起脚步声,无钰估摸着,刑罚怕是很快就到了。

走进来的是沈清辞,他站在囚牢之外,隔着铁栏杆看着蜷缩在草堆里的无钰——噬魂草不耐阴,无钰很难受。

“为什么要那样做,你还不肯说吗?”沈清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

无钰动了一下,抬起头。地牢昏暗,无钰逆着光,只能看见沈清辞模糊的轮廓。魔君的禁制依然存在,嗡鸣着锁住他的神识,让无钰只能低声道:

“是弟子……道心不稳,受了魔念蛊惑……”无钰一身铁链,伏在地上跪拜,“行刑之后,师尊……您自会看清弟子的心……”

沈清辞看着卑微破碎的无钰,眼神开始复杂难辨。半晌,他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击碎门锁,带着一股冷风跨进牢里,往无钰嘴里塞了一颗丹药——护心丹,活死人肉白骨,甫一入口,便有热流涌入四肢百骸,更有一股真气聚集在心脉附近,牢牢守住无钰的命门。

“别死在刑架上,脏了宗门的地方。”沈清辞松开手,语气依旧冷硬,再没说别,袍角一翻便离开了。

无钰怔怔望着沈清辞消失的门口,感受着护心丹带来的生机制约,嘴角终于扯开一个不知是苦涩还是甜蜜的弧度——师尊……到底心软了。

半月之期很快就到了。刑场设在玄元门后山一处空地上,庄严肃穆,却也血腥不祥。宗门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或坐或站,各不相同的目光落在刑场中间的无钰身上。

无钰已经被剥去了外袍,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被沉重的铁链重新缚在一个十字刑架上。他微微仰头,看着高坐主位的沈清辞面无表情的神游天外,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主持刑罚的长老一声令下,行刑弟子上前。冰钉有三寸长,寒气森森,被法器催动,第一颗钉子便铮然刺入无钰手臂上的曲池穴。

“呃……”无钰身体一颤,咬着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吞了回去。冰钉入体的瞬间,极寒之气便沿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先是彻骨的冷,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再就是火燎般的痛刻入骨髓。

第二颗,第三颗……

无钰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冷汗早就把中衣打透了,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灰,唇齿间的血也越来越多。

沈清辞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开始收紧,目光落在无钰因非人折磨而扭曲的脸上,还有脖子上那道没有完全愈合的剑伤,看着无钰颤抖得厉害却被迫挺直的脊背,沈清辞开始指尖泛白。

第四十九颗冰钉打进腿骨,无钰猛地咳出血,将中衣染红了一大片,眼前开始发黑,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血雾,高座上的人影也模糊不清起来……

“停!”无钰听见沈清辞的声音。声音不高,却响彻了整个刑场,也让人们的窃窃私语和轻声的惊叹鸦雀无声。

行刑弟子停了法器,疑惑的看看长老,又看看宗主——仙尊沈清辞。

沈清辞努力忽视无钰透过血雾循声看过来的茫然目光,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和抽痛,冷着声下令:“今天先到这里,剩下的明日再议。”

说罢,拂袖而去,步履匆匆,生怕有人看出他的仓皇。

当天晚上的密牢,沈清辞又出现了。无钰似有所感,艰难的抬起头,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但是没用,他依旧只能看见一片红色的雾。

“是……师尊吗……”无钰想扯出一个微笑,牵动嘴角的样子却比哭还令人心碎,“护心丹……失效之前……还请……尽快……”

沈清辞喉头一松,盘旋在心中许久的话脱口而出:“不罚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到陌生,“我……信你……”

无钰毫无神采的眼中亮了一丝光,不过很快就熄灭了,化作更深的苦楚:“可宗门……不信……”他喘息了几口气,积攒了一些力量,“师尊……明天……完成刑罚吧……”

沈清辞看着固执的无钰,看着他眼神中的恳求和释然,没由来的升起一股火。他猛地转身,一句话也没留下就在此消失在甬道尽头。

第二天,无钰又被绑上刑架。白色的中衣上,干涸的血迹变得暗红,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头也无力的垂着。

戒律长老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沈清辞,见他没有其他指令,便灰下令牌:“行刑!”

剩下的五十九颗冰钉在法器的催动下,一颗接一颗打进无钰的经脉,冰火两重天的破坏力开始向心脉蔓延,与护心丹结成的保护屏障厮杀。

当最后一颗、也是最重最大的一颗冰钉刺入心脏,从开始隐忍到此刻的无钰,发出一声无比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无钰的身体开始剧烈的痉挛,铁链被挣得划拉作响。鲜血已经不再是往外渗了,而是如开了闸一般,从无钰的口鼻和冰钉刺破的钉孔中涌出来,沿着刑架往下流,很快就在无钰脚下汇成不断扩大的血泊。无钰痛楚中沉浮,护心丹霸道的维系他的生机,他连死亡或晕过去都是奢望。

沈清辞调用了全部自制力才没有失态,看着刑架上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只剩下微弱气息的血色人影,胸腔里仿佛锐痛了将近一百年。终于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传来:

“把他解下来。”

铁链松绑,失去支撑的无钰像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的从刑架直接就向地上栽。沈清辞的身体比意识动得更快,在无钰落地之前稳稳接住了他。手中的人满身血污,轻的像一株草,遍身凉意更是让沈清辞颤抖。他无视周围人的震惊,直接化作一道流光,将气息奄奄几乎失去人形的无钰带回自己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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