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心丹的神效,为无钰争取到最宝贵的三天时间。这三天里,沈清辞不眠不休,用最温和的灵力护住无钰,梳理他体内混乱破碎几近崩毁的道基。
第三天,无钰的眼睫终于微颤,缓缓睁开。只是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只有眼珠稍稍动了一下。又过了两天,无钰的喉咙才有了轻微的吞咽动作,沈清辞立刻取来调好的蜜水和百花露,极耐心的一点一点喂给草木之胎的无钰。直到第七天,无钰干裂的嘴唇才翕动了几下,沙哑且虚弱不堪的发出了气音:“……师……尊……”
沈清辞闻声,险些抖得把手里的蜜水溅出来,低下头,对上无钰那双终于有了些神采的眼睛。无钰没再说话,一是他太疲惫了,二是,他不敢。他不敢问那句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师尊,您有没有……一点点……原谅我……他怕,怕得到的答案会让他残存的一口气彻底消散,他能做的只有时刻抓着沈清辞的衣角,日夜不肯松开,生怕这道黑暗中最后的光亮突然消失,再也不出现。
噬心之刑的后续影响,在无钰醒来之后才真正显露出来。冰钉融化后,寒毒在无钰残破的身体里肆虐,无钰开始发冷,而且那种冷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不管沈清辞用多少暖玉、多少纯阳之力都无法驱散。无钰的五感开始迟钝,感官也在衰退,抓着沈清辞衣角的手也变得麻木,都不知道手里攥的是什么,只是在抓什么东西。
沈清辞看着蜷缩在枕衾里面无人色的无钰,第一次感到恐慌。他翻遍宗门典籍,尝试了无数种方法都石沉大海,无钰别说不吃不喝也不能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开始陷入梦魇。
无钰的梦话像呻吟,沈清辞把耳朵凑近才能听清:“不……不要……放开我!”无钰胡乱挣扎,双手试图挥舞却虚弱得动不了,“魔君!我要杀了你!放开我!”
沈清辞心都要碎了,他摁住无钰,试图唤醒他。无钰突然睁眼,手上突然涌上力量:“师尊……杀了我……求你……”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声音中带着绝望,“我不能……再伤害你……杀了我…”
远在伏魔殿的夜烬也跟无钰杠上了——这小破草什么时候长了如此本事,都这样了还收不回来?!
无钰承受的自毁般的刑罚,本来就让魔君的禁制有所松动,现在又经过反反复复的激烈抵抗,终于发出只有无钰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碎裂声。
神魂的枷锁出现了裂缝,无钰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机会!
无钰没有任何犹豫,调动起体内仅存的支撑一丝生机的灵力撞向那道裂缝,然后,赌上性命引爆了内丹。沈清辞大惊失色,但无钰的行动太过迅速,完全没给沈清辞反应的时间。
伏魔殿的夜烬愣住——禁制……就这么碎了?这小破草,宁可不要命也要沈清辞??魔君很快缓过神来,立刻就往沈清辞这里赶。
无钰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生机也随着禁制在消失,他努力偏过头,看向抱住他的沈清辞:
“师尊……”无钰的眼底带着解脱的温柔和深不见底的眷恋:“用我的……本体……去炼丹……”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最后碰一碰沈清辞的脸,身形却在那只手距离那张脸寸许之遥的地方慢慢消散,一株通体青翠、形态纤弱的小草随着染血的白色中衣轻飘飘的落在榻上。小草刚刚断根,草叶尚且新鲜,空气中是无钰最后的遗言:
“……助师尊……飞升……”
沈清辞看着那株逐渐失去光泽、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灰烬的噬魂草僵在原地,逐渐被剧烈的悔恨、慌张和痛楚吞没。
殿外一片寂然,一丝风都不会为一棵草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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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耳边还会想着无钰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遗言:“助师尊飞升……”,悲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击碎了沈清辞所有的冷静自持,曾经燃烧爱意、翻腾仇恨、盈满心痛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他抖着手,无比轻柔的将那株草捧在手里,草叶晶莹,凉意点点。
所有被恨意和痛苦蒙蔽的真相,此时豁然开朗——无钰在刑台上的平静,地牢里的欲言又止,受刑时的隐忍与决绝,梦魇中的挣扎与哀求……
那一剑,不是背叛,不是无情,是身不由己,是情深难诉。刺偏的三寸便是他对抗魔君、守护师尊的证明!
而沈清辞,他做了什么……他亲手将他送上嗜心刑架,看着他受尽折磨,听着他濒死的呓语,却始终被自己的骄傲和愤怒蒙蔽了双眼,未能看穿这拙劣却残忍的骗局!
一声压抑的悲鸣,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撕裂,冲破了沈清辞的喉咙。他跪倒在床榻前,捧着那棵断了根的草,几乎要被灭顶的悔恨与悲痛吞噬。
“无钰……无钰!”沈清辞眼中冰火交织,“为师错了……是为师愚钝!可是……我从没……从没真正怪过你啊!”
泪,对这个大乘期仙尊而言,陌生了不知几百年的东西,此刻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滴落在尚有莹绿的草叶上,洇开更深的翠色。
正当这悲痛在殿内弥漫之时,一阵邪戾的阴风渗了进来。虚空裂缝里,玄色华服、面容妖冶的魔君夜烬走了出来,带着他标志性的混不吝对着沈清辞笑:“我的天,这还是清心寡欲的沈仙尊吗?居然对一棵破草动真情了,该说感人肺腑呢,还是说矫情?”夜烬好像一点也没觉景,贪婪地锁定沈清辞手中刚刚断根的噬魂草,眼冒金光的算计着:“不过沈清辞,历劫殒身灵气不散,可是噬魂草可遇不可得的机缘。现在这小破草可成了炼制‘破障丹’的绝佳主药!”他越说越高兴,伸手就想拿过那棵草,“来来来,这里面有你一半功劳,等丹药炼成,本君分你几颗……”
话没说完,夜烬本能察觉到危险——
沈清辞眼中的悲痛已经被滔天的杀意取代,他不顾抽筋拔骨之痛,灵力运转如压抑千年的火山突然爆发。他将噬魂草小心的藏在胸前,拔出佩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直指夜烬。
“你敢动他一片叶……”沈清辞咬着每个字,恍若发自九幽深渊,“我就将你,挫骨扬灰!”
夜烬和沈清辞打了七百年,虽然自己总输,却也没见过这样的沈清辞。夜烬被沈清辞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惊得后退,脸上的戏谑僵住了,却还强镇定自若:“别那么凶嘛……沈清辞,你这小徒儿不是刺了你一剑毁了你的仙骨?现在正好物尽其用还你一个通天大……”
沈清辞根本没等他说完,剑光如虹,带着道法之力直取夜烬要害——夜烬都怀疑沈清辞到底是不是人,怎么仙骨消散仅凭暂时没塌的道基还能有如此实力,这真的合理吗?!
“你不该伤他……夜烬……”沈清辞步步紧逼,“今日……我就让你……碎,尸,万,段!!”
夜烬仓惶祭出魔道法器抵挡,结果夜烬的防身法器却像脆果子一样,瞬间被沈清辞击得粉碎,狂暴的真气逼得夜烬逃出殿外。
夜烬的修为本就不及沈清辞,更何况现在的沈清辞状若疯魔、完全不要命。华丽的袍袖被剑气割裂,发冠也被打落了,墨发披散了下来。夜烬脸色发青,一边躲一边不可置信的大吼:“沈清辞!!你为了个废物草妖跟我拼命??!”
“他不是废物草妖!”沈清辞的声音已经凛然如北海寒冰,灵力催动到周身光华灿烂,犹如神祇临世,却偏带着与之不协调的偏执和疯狂:“他是我徒儿!你,不该,伤他!”
夜烬被沈清辞玉石俱焚的打法逼入绝境,身上挂的彩越来越多。他实在无法理解,堂堂大乘期仙尊,修真界泰山北斗,道心坚定到近乎无情,怎么会为了一棵生来就是工具的妖草变得比自己这个魔修还不讲理?!这破草连心智都是被催生出来!
“停!停手!!”夜烬已经招架不住了,险而又险的避开又一道足以撕裂虚空的剑气,气急败坏的求和:“我不想因为这玩意儿跟你两败俱伤!我不抢了行不行?你也退一步别跟我发疯!”
沈清辞眼中血红一片,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说辞,只有“给无钰报仇”这一个念头在胸腔里燃烧。
“夜烬!”沈清辞攻势愈加狂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沈清辞!!”夜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凭借魔修的诡异身法不断逃窜。夜烬气的几乎吐血,一边逃一边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病??!!入魔了不成!”
“我入魔,也是被你逼的!”沈清辞一路追杀,剑气纵横,将沿途的宫殿楼阁都削去了棱角。夜烬实在不想用自己几千年的修为跟一个疯子同归于尽,他终于忍无可忍,用尽魔力大吼一声:
“你停!!!我帮你救那棵草!!!”
魔音穿云,沈清辞被震得耳膜嗡鸣,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沈清辞虽然住了手,却依旧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夜烬,周身狂暴的真气也没有收敛,依旧带着杀意锁定对方。
“你耳朵聋了?!”夜烬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狼狈的仪容,看着沈清辞比自己还像魔君的样子简直气笑了。
沈清辞眼神凛然如刀:“你最好别骗我!”
“骗你?你疯了,本君没疯!”夜烬当场翻了沈清辞一记白眼,“我还想多活几年修炼飞升呢,不跟你这失心疯一般见识!”然后没好气的伸手一指沈清辞的胸口:“拿来!”
沈清辞犹豫片刻,最终救活无钰的渴望压到了一切,小心的将噬魂草从心口捧出来,带着怀疑交给了夜烬。沈清辞的眼神一瞬不瞬,只待夜烬稍有异动,便立刻暴起杀人。
夜烬指尖萦绕起柔和而充满生机的墨绿色魔元,小心翼翼地滋养着断根之处,一边忙活一边恨恨的吐槽:“真是没天理了!!你这种心性到底怎么修到大乘期的!!”他余光看见沈清辞紧张到想掐死他的样子,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别跟见了鬼似的!一棵草而已!‘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听说过吗沈大仙尊?!”
魔君夜烬手下的藤精树怪不少,自己也喜欢摆弄花草,因此,修复一株还没死透的草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关键是他憋屈啊!都用了盘外招了居然还是败在了沈清辞手下!!而且现在看,也就是沈清辞自己选择修正道,不然这厮入了魔,早都没有自己当魔君的份儿了!
夜烬极度不爽,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一下,嘴巴跟倒豆一样一刻也不停:“本君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拿棵草当宝贝似的!”手心里又翻出道道浅绿的丝线,“我修这草用的‘千稔丝’,珍贵程度都能买一车这样的草妖了……亏本买卖……亏大了!”
噬魂草断裂的根茎被千稔丝连接到一起,又在夜烬魔元的滋养下开始愈合,发蔫的草叶也重新换发绿色。夜烬给草木接株属于基本操作,很快便将草株修复完好,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保住了根本。
他将修复好的噬魂草递还给沈清辞,看着沈清辞捧着命一般的模样,忍不住好奇心起:“原来你好这口啊?就喜欢这种……草里草气的?……本君园子里还有好多花草树木,啥样都有,灵性十足,我送你几棵玩玩?”
沈清辞刚接过噬魂草,正满心庆幸,闻言顿时脸色一黑,没好气地斥道:“滚!”
夜烬碰一鼻子灰,再看沈清辞那副捧着棵草当珍宝的没出息样,又是好一阵白眼。同时他心里也充满了困惑:明明最初只想把这棵草弄出人形去祸害沈清辞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怎么这草就真长出了独立灵识,还跟沈清辞这万年冰块结下了如此深厚甚至不惜以命相护的牵绊?
魔君大人想到脑子打结也没想通,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你们修仙的,没一个正常人!”顺便庆幸,幸亏自己选了魔道,在正道早变成跟沈清辞一样的二百五了。
沈清辞此刻全部心神都系在失而复得的噬魂草上,哪有空搭理夜烬,小心翼翼的捧着草就要离开,想赶紧回去温养。
“你等会儿!!”夜烬突然在他身后叫:“你就这么走了?回家你把它种哪儿?会养吗?”天地良心,他问这句话绝对是出于好奇。
没想到沈清辞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看着夜烬:“你……会养?”
夜烬先是哽了几息了,随即就像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这棵草……本来就是本君花了三十年,亲手种出来的!!”虽然种它的初衷不太光明,但他最后可是被这草“背刺”了,还害的他被沈清辞满天下追杀,整个一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对,白眼草!
沈清辞脸色虽然还不太好看,但语气缓和了下来:“那……请魔君指教?”
夜烬看着沈清辞为了噬魂草“能屈能伸”的德性,一口气卡得不上不下。本来他想气沈清辞“就不告诉你!”,可他又怕沈清辞真把那草养死了,回头又来找自己拼命。想到这儿,夜烬不情不愿但又耐着性子嘱咐:“你种玉盒里!不要什么寒玉暖玉的,就普通白玉,”说着用手比了个大概范围,“这么大的!然后把你们宗门点的香,香灰筛一遍打底!去后山长灵草的地方挖点土填满,把草栽进去!埋到根上三指宽!”
夜烬在脑子里又梳理一遍噬魂草的习性,继续没好气:“平时浇灵泉,晒月光!周围种点参术芝草!记住别养的太娇气!照顾太过容易嘎!”又重点补充了:“头两个月只能见月光!绝对不能见强光,尤其是正午烈阳!就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等它自己长结实了就使劲晒!暴晒!噬魂草天生喜干喜阳,越晒越精神!你有能耐住到日月神君的殿里去都成!”夜烬搜肠刮肚的想注意事项:“啊对了,浇灵泉就用你喝酒的杯那么大的杯,三五天一次,一次小半杯!用滴的!浇多了烂根别来找我哭!”
一通话说得咬牙切齿却细而又细。夜烬虽然修为战力比不上沈清辞,但是天生极品木灵根,论养花草育灵植的本事,沈清辞再修一遍大乘都赶不上夜烬。
沈清辞努力把夜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注意事项”认真听完,牢牢记在心里。夜烬的表达方式多少有点让沈清辞哭笑不得,但也郑重点了点头:“多谢……此番,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行嘞!本尊记下了!”夜烬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摆手,生怕沈清辞又发飙,消失在一团黑雾之中——他可是被沈清辞打得够呛,得赶紧回家睡觉补精神。
沈清辞看着夜烬消失,倒觉得着魔君虽然行事乖张,但从某种角度上看也算是……光明磊落?反正比某些所谓“正道”的伪君子强多了。
沈清辞摇摇头,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心里静静躺着的噬魂草。经过夜烬的修复,草叶虽然依旧蔫软,但至少植株完整,不复之前的死相,此时叶片正无风起伏,像是无钰在慢慢呼吸……
沈清辞返回宗门,严格按照夜烬的嘱咐找来最好的白玉盒子,用精心过筛的香灰打了层底,从灵气浓郁的洞府挖了土壤,将噬魂草小心的栽进去。又去了宗门交好的药修处弄来一些品相上成的赤参、莹术、黄芝之类环绕在噬魂草周围,引来最纯净的灵泉水。又记得噬魂草“喜干畏湿”,只让灵泉在参术最外围流动,哪怕他只是偶尔用绿玉斗滴几滴给它,也要保证噬魂草饮上最新鲜的甘露。
沈清辞还亲手搭了小巧精致的棚子,为噬魂草和它的参术、灵泉遮风挡雨,但想到夜烬说“不可太娇贵”,便又在棚子上开了几个通风窗口,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
此后,沈清辞的生活重心几乎全部放在了这棵草上。素来喜欢外出游历的仙尊不再远游了,甚至也不再闭关,每天只守在花棚里照料噬魂草,轻声对它说话:
“无钰,今日宗门无事,阳光很好,但你还需要静养,不能晒……”
“无钰,后山的桃花开了,等你好了,为师带你去看看……”
“无钰……你会怪为师吗?你快些好起来,好不好……”
某日,被沈清辞讹走一片参术的药修道友来找沈清辞手谈,一进这精心布置的“小草园”都惊呆了:
“沈道友这是……也要转行做药修?”药修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玉盒里的噬魂草上,看着周围环绕的仙药以及恰到好处的灵泉和遮阳棚不由称奇——这也太专业了,不知哪位高人指点的。
沈清辞难得露出一丝浅笑:“非也。我……只想养那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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