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破天荒做了物理作业。

不是那种潦草画几个公式应付的糊弄，是真的对着沈彻昨天讲的受力分析图，一步一步算出了加速度。虽然最后一步还是算错了数，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早读课的时候，他把作业本摊在桌子底下，偷偷翻来覆去地看。晨光从窗户溜进来，落在“匀变速直线运动”几个字上，像撒了层金粉。宋成叡回头借橡皮，瞥见他本子上的公式，惊得差点把笔掉地上：“周衍，你转性了？”

周衍把本子往怀里一塞，瞪了他一眼：“写作业犯法啊？”

对方啧啧称奇地转了回去，周衍却摸了摸鼻尖，有点心虚。他昨晚对着那道题熬到后半夜，蝉鸣都歇了，台灯下的草稿纸堆得像座小山。最后算出答案时，他甚至对着窗户外面的夜空笑了笑——好像那道题不是物理题，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大事。

课间操的时候，周衍故意绕到沈彻的班级门口。对方正站在走廊上背单词，晨光落在他手里的单词卡上，把“photosynthesis（光合作用）”几个字母照得很清楚。蝉已经开始叫了，在教学楼后的槐树上，一声叠着一声。

沈彻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周衍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赶紧举起手里的物理作业本，晃了晃：“喂，学神，作业写完了，检查不？”

沈彻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放学。”他只说了两个字，转回去继续背单词，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

周衍盯着他的耳根看了半天，直到上课铃响才恋恋不舍地跑回教室。同桌李孟华撞了撞他的胳膊：“看啥呢？魂都飞了。”

“没看啥，”周衍摸着发烫的耳朵，“看……看天。今天天气不错。”

李孟华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一脸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周衍拎着书包就往西侧围墙冲。今天没翻墙头，他在墙根下等了会儿，就看见沈彻背着书包走过来。白色校服被夕阳染成淡橘色，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手里还捏着那支没写完的粉笔。

“挺快啊。”周衍吹了声口哨。

沈彻没理他，径直往操场看台走。周衍赶紧跟上去，像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还是老位置。沈彻刚蹲下身要写字，周衍就把物理作业本递了过去，献宝似的：“你看你看，我做出来了！”

沈彻接过去，翻开。他的手指很轻，翻页时带着点微风，吹起周衍写得歪歪扭扭的名字。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偶尔皱一下，指尖在算错的那个数字上顿了顿。

蝉鸣在头顶炸响，周衍的心跳比蝉还急，攥着衣角的手心都出汗了。

“这里，”沈彻终于开口，指着那个错误的数字，“单位换算错了。1km等于1000米，不是100米。”

“……哦。”周衍有点泄气，“那还是错了啊。”

“过程是对的。”沈彻把作业本递回来，眼神很亮，“比昨天进步多了。”

就这一句话，周衍心里的那点沮丧顿时烟消云散。他咧开嘴笑起来，比喝了冰汽水还甜：“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

沈彻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放在周衍手里。今天的糖是青柠味的，糖纸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绿。

“谢啦。”周衍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冰凉的味道从舌尖漫开，“对了，我今天看见你背单词了，背那么多，不累啊？”

“还好。”沈彻蹲在地上写公式，粉笔划过灰地的声音沙沙响，“下个月有英语竞赛。”

“学霸就是不一样。”周衍咂咂嘴，“像我，能上及格就谢天谢地了。”

沈彻写字的手顿了顿，没回头：“你要是想及格，我可以帮你补物理。”

周衍愣了一下。蝉鸣好像突然停了，空气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着耳膜。“补……补物理？”他结结巴巴地说，“在这儿？”

“嗯。”沈彻写完一道题，转头看他，“每天放学，一个小时。”

夕阳落在他眼里，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周衍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青柠味的薄荷糖好像有点太甜了，甜得他舌尖发麻。

“行啊，”他故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不过我可没钱付你补课费。”

“不用钱。”沈彻转回去继续写字，声音很轻，“帮我个忙就行。”

“啥忙？”

“最近保安查得严，”沈彻的笔尖在“匀速圆周运动”几个字上顿了顿，“你帮我看着点人。”

周衍噗嗤一声笑出来：“就这？包在我身上！保证比狗鼻子还灵，一有动静就通知你。” 沈彻没说话，但周衍看见他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忍笑。

那天的蝉鸣好像格外长。沈彻写完题，真的开始给周衍讲物理。他没拿课本，就用地上的粉笔画图，从最简单的牛顿三定律讲起。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台阶上交叠在一起。

周衍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物理突然变得有趣了，是因为沈彻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冰镇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感觉；是因为他讲题时会微微前倾身体，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是因为蝉鸣落在他肩上时，他会下意识地皱眉，睫毛像受惊的蝶翼。

有一次，周衍走神盯着他的侧脸看，被沈彻抓了个正着。

“在看什么？”沈彻的声音很近，带着点笑意。

周衍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比夕阳还烫。“没、没看什么，”他慌里慌张地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公式，“看……看这个加速度怎么来的。”

沈彻没戳穿他，只是放慢了语速，重新讲了一遍。他的指尖在地上的“重力加速度g=9.8m/s?”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很轻：“记住这个数，很重要。”

周衍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比9.8更重要的，是他敲在地上的指尖，骨节分明，沾着点白粉笔灰，像落了场迷你的雪。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沈彻的题终于讲完了。周衍的物理笔记本上记满了歪歪扭扭的公式，比他过去一年记的都多。

“明天继续？”沈彻收拾东西的时候问。

“必须的！”周衍把笔记本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不过明天我带汽水，橘子味的，比青柠的甜。”

沈彻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光比蝉鸣还亮。

“好。”他说。

走的时候，周衍走在前面，沈彻跟在后面。蝉鸣渐渐低下去，像在跟他们说晚安。周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彻的影子跟在自己的影子后面，不远不近，像个藏在夕阳里的秘密。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有蝉鸣，有冰汽水，有讲不完的物理题，还有一个愿意在看台上等他的人。

“沈彻，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周衍问，他想送沈彻点东西自己不能白白听别人讲课。

“什么？”走在前面的沈彻转过头。

“就...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嗯...模型吧！”沈彻回答后疑惑的问： “ 怎么了？”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