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开始盼着放学。
这种感觉很新奇。以前他总觉得下午的课像泡在蝉鸣里的棉絮,又闷又长,如今却盯着手表的秒针,数着距离下课还有多少分钟。
物理笔记本被他翻得卷了边,上面除了沈彻讲的公式,还多了些鬼画符似的小涂鸦——有时是只歪歪扭扭的蝉,有时是个简笔画小人,正蹲在地上写字。
这让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沈彻的身影。
这天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衍刚把物理笔记本掏出来,李孟华就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哎,看见没?三班那谁,又来咱们班门口晃了。”
周衍抬头,正好看见沈彻站在走廊尽头。他背着书包,手里捏着那支快用完的粉笔,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周衍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衍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刷题,耳根却悄悄红了。
“看什么呢?脸这么红。”宋成叡挤眉弄眼, “你跟那学神……不对劲啊。”
“瞎扯什么。”周衍把笔记本往脸上挡了挡,“人家是来……来问老师题的。”
“拉倒吧,”宋成叡撇撇嘴,“他需要问老师?我看他就是来找你的。”
周衍没接话,只是觉得自习课的蝉鸣格外吵,吵得他耳根发烫。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他几乎是弹射出去的。沈彻还站在走廊尽头,见他跑出来,往楼梯口偏了偏头,算是打招呼。周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白校服的背影,忽然觉得走廊里的光都变得温柔了些。
“今天想吃什么?”沈彻突然开口,声音被楼梯间的回声拉长了点。
周衍愣了一下:“啊?”
“补偿你。”沈彻转头看他,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昨天讲题太枯燥了。”
“谁说枯燥了?”周衍嘴硬,“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呃,要不买点冰棍?绿豆沙的,降温。”
沈彻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偶尔交叠。周衍偷偷看他,发现沈彻走路时会下意识地避开地上的水洼,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蝉鸣从围墙外漫进来,裹着热风,把两人之间的沉默烘得暖暖的。
小卖部的冰柜前围了不少人。周衍让沈彻在旁边等着,自己挤进去,抢了两根绿豆沙冰棍。付完钱跑出来时,看见沈彻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粉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口处。
“喏,你的。”周衍把冰棍递过去,包装袋上的水珠蹭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沈彻接过来,没立刻拆开,只是捏在手里。冰融化的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圈。“谢了。”他说。
“谢啥,”周衍撕开自己的冰棍包装袋,咬了一大口,绿豆沙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昨天的题我都看懂了,真的。”
沈彻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是吗?那我考你一个。”
“来就来。”周衍挺了挺胸脯。
“一辆车在平直公路上行驶,”沈彻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说,“初速度v0=10m/s,加速度a=2m/s?,求5秒后的位移。”
周衍嘴里的冰棍差点掉出来。他嚼着绿豆沙,脑子里飞速演算:“位移公式是……x=v0t ?at??”
“嗯。”
“代入的话……10乘5,加上二分之一乘2乘25……”周衍掰着手指头算,“50加25,等于75?”
沈彻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夕阳落在他眼里,像盛着碎金:“对了。”
周衍顿时得意起来,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猫:“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是。”沈彻点点头,终于拆开了冰棍包装袋,咬了一小口。他吃冰棍的样子很斯文,不像周衍狼吞虎咽,倒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人走到操场看台时,冰棍已经快吃完了。。周衍把冰棍杆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今天讲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沈彻却没像往常一样掏出粉笔,只是在台阶上坐下,望着远处的篮球场。几个男生正在打球,欢呼声顺着风飘过来,和蝉鸣搅在一起。
“今天不讲题。”他忽然说。
周衍愣了一下:“啊?那干嘛?”
“歇会儿。”沈彻的声音很轻,“蝉叫得太吵了,讲题听不清。”
周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篮球场,又转头看他。沈彻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忽然发现,沈彻好像很少笑,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像藏着很多心事。
“喂,”周衍在他身边坐下,“你整天学习,不累吗?就没什么想玩的?”
沈彻转过头:“你想玩什么?”
“比如……去打球?”周衍指了指篮球场, “或者去网吧打游戏?我跟你说,我打游戏可厉害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沈彻没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蝉鸣在头顶响着,热风卷着槐花香,把周衍的声音吹得软软的。
“其实,”沈彻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以前也喜欢打球。”
周衍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没看出来啊。”
“嗯。”沈彻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后来……就不打了。”
他没说为什么,周衍也没追问。有些话像藏在蝉鸣里的秘密,不说出来,也能被风听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尴尬。周衍看着沈彻手里快要化完的冰棍,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给你。”
是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比薄荷糖大些,是水果硬糖。“我妈给的,说补充维生素。”周衍有点不好意思,“味道还行。”
沈彻接过去,捏在手心。糖纸在夕阳下闪着光,映得他的指尖都染上了点颜色。“谢谢。”他说。
“谢什么,”周衍摆摆手,“以后你帮我补物理,我请你吃糖,公平交易。”
沈彻低头看着那颗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笑意,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周衍看得有点呆,觉得这一笑比冰棍还解暑,比蝉鸣还好听。
“好。”沈彻把糖放进校服口袋,拍了拍,“公平交易。”
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终场哨声,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周衍忽然觉得,不用讲题的傍晚也挺好的,就这么坐着,听蝉鸣,看夕阳,偶尔说几句话,像把时间拉成了一根长长的糖,甜丝丝的。
“明天,”周衍忽然说,“我带副扑克牌来?咱们玩斗地主。”
沈彻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会被老师抓到的。”
“怕什么,”周衍拍了拍胸脯,“有我在,保证安全。”
沈彻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水果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水果的甜香在空气里散开,混着槐花香,比蝉鸣还让人安心。
周衍看着他吃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他们一起吃完很多颗糖,长到足够蝉鸣把所有的心事都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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