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崩毁。
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强行注入了沸腾的液态黄金,又在瞬间冷却凝固,每一条神经都在这极致的撕裂与重塑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别动。”
祁旻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喑哑与颤抖。
他没有再试图去扶冯泽,而是单膝跪在了冯泽身后。
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即将破碎的神器,双手从怀中捧出一个干瘪、半枯的墨绿色种囊。
那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在他掌心散发出一种与整个废土格格不入的、原始而磅礴的生命气息。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枚种囊,精准地、紧紧地贴在了冯泽后背那片最狰狞的、亮金色裂纹迸发的核心——那节已然半透明化的第三节胸椎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对冲,只有一种近乎无声的、蛮横的吞噬。
种囊上那墨绿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饥渴的根系,瞬间探入那些金色的法则裂纹之中。
一股精纯至极的木系生机,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切断了金毒沿着脊髓神经的传导路径。
滋滋……
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那刺目的亮金色光芒在浓郁木涩味的覆盖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那些狰狞倒竖的、宛如龙鳞的金色棱线,也开始缓缓软化、收缩,一点点退回骨髓深处。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冯泽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弛,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
祁旻森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他用手肘不着痕迹地格开。
“我没事。”冯泽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环顾四周。
那些劫后余生、正爆发出震天欢呼的流民,那些正在检查工事、神情激动的工段成员,还有那片刚刚被他强行净化、露出了希望色泽的广袤荒原……
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
鲜艳的红、温暖的黄、希望的绿,统统褪去,只剩下由无数线条和结构组成的、一个绝对冷静的灰白世界。
建筑的应力点、人体的骨骼轮廓、地底金属矿脉的能量流向,都以一种清晰到冷酷的线稿形式,呈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的视神经,在刚才的法则对冲中,被金毒永久性地损伤了。
冯泽只是沉默了一瞬,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对于一个“工律司南”而言,能“看”到法则的流动,远比分辨颜色更重要。
然而,就在这片灰白视野的尽头,四环边界线的方向,一排由无数黑色线条构成的钢铁洪流,正卷着漫天尘土,高速逼近。
那肃杀的、充满敌意的能量波动,像一根根尖刺,扎得他刚刚平复的感知域隐隐作痛。
片刻之后,数十辆涂装着三城联合标志的重型装甲车,呈扇形在五环工事的边界线外停下,黑洞洞的炮口与能量枪管,遥遥对准了刚刚燃起希望的工地。
车门开启,一个身穿中央工署裁决者制服、面容与裴野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傲慢阴鸷的年轻人,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叫裴林,裴野的嫡系亲信,以心狠手辣著称。
“奉中央工署、凛冬城、铁熔城三方联合令!”裴林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鞭,抽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104号城领主冯泽,罔顾废土安全法案,非法圈占无主之地,违规兴建超规格工事,即刻起,封锁104号城南向所有补给线!禁止任何一粒粮食、任何一块建材运入!”
工地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裴林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高高举起手中一份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法旨,傲然道:“此为《非法基建取缔令》!冯泽,你若识相,即刻停止所有工程,并交出你那枚不该拥有的‘工律司南’职业印信,随我回中央工署接受审判!否则,格杀勿论!”
肃杀的气氛瞬间凝固。
祁旻森上前一步,挡在了冯泽身前,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冰寒。
然而,冯泽却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妄动。
他无视了裴林的叫嚣,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投去。
在那片灰白的线稿世界里,裴林不过是一团驳杂混乱的能量聚合体,远不如他脚下这片大地的法则结构来得有趣。
他转过身,对着不远处一个正抱着铁磁罗盘、愁眉苦脸的干瘦老者扬了扬下巴。
“阵老,时辰到了。”
那被称为阵老的古怪老头,是冯泽从流民中挖出的古阵法专家。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瞅了瞅罗盘上疯狂乱转的指针,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时辰是到了,可这地脉被你刚才那么一折腾,跟煮沸了的钢水似的,乱七八糟!这五环中心的主殿基坑,龙脉都找不着,怎么挖?”
冯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用找。”他平静地说道,“我来定。”
他迈步走向工地中央那片预留出的空地,无视了远处裴林因被无视而涨红的脸。
“所有工段,听我号令,”冯泽的声音通过通讯器清晰地传遍全场,“开启工律大殿,基坑挖掘!”
一声令下,数十台早已待命的重型钻机发出轰鸣,在工人们的操控下,驶向指定位置。
阵老狐疑地跟在他身后,只见冯泽在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冻土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
“左三步,下凿七尺,呈三十度角,开一号导元槽。”
“右五步,下凿九尺,呈六十度角,开二号导元槽。”
他一口气报出了三十六个坐标与参数。
阵老下意识地将这些参数与自己脑中的阵图一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看似随意的点,竟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狂暴的地磁乱线,精准地卡在了地脉能量流转的每一个微小间隙与节点上!
这比他用罗盘一寸寸去找,还要精准百倍!
工人们虽不明所以,但对冯泽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立刻依令行事。
轰鸣声中,坚硬的冻土层被凿开,一道道放射状的深邃凹槽,如同一副巨大的骨架,开始在地面上成型。
冯泽闭上了眼。
在他的灰白视野里,地底深处那些跃动不休的、代表着金系能量的无数光丝,清晰可见。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工具,仅凭意念,便开始盲操着那些巨大的金属钻头,在深埋地下的巨大石基上,以毫米级的精度,预留出一个个复杂而精密的“五行导元纹”接口。
这是为将来祁旻森的木系、以及其他系的能量接入,提前铺设的“高速公路”。
“放肆!你们敢!”
眼看这群人竟完全无视自己的禁令,自顾自地开始动工,裴林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他怒吼一声,猛地一提缰绳,跨下的半机械战马发出一声咆哮,四蹄燃起幽蓝的能量火焰,便要向着基坑方向发起冲击!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个刚刚动工的基坑,彻底摧毁!
然而,就在他的战马踏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直沉默不语的冯泽,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反手一挥。
一道并不刺眼的淡金色光辉,如同一道拂过的清风,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匹狰狞的机械战马身上。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听见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
那匹由无数精密零件、合金装甲和能量管线构成的、价值连城的战马,就在冲锋的姿态中,被瞬间分解了!
从最外层的装甲片,到最核心的能量齿轮,再到每一颗细小的螺丝,所有的金属构件,在冯泽的“工律”之下,被强行剥离、拆解,然后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堆成了一座毫无生机的小山。
裴林猝不及及,从半空中重重摔下,啃了一嘴的泥,狼狈不堪。
他身后的搜查队成员全都骇然地停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那堆还在冒着电火花的零件。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站在冯泽身旁的祁旻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与森然。
他抬起手,对着基坑的边缘,轻轻一握。
嗡——!
青木领域无声开启。
地面猛地拱起,无数墨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它们在半空中急速交错、扭结,眨眼间便在基坑的外围,催生出了一圈高达半米、遍布着锋利尖刺的藤蔓之墙!
那墙上涌动着吞噬生机的力量,让所有靠近的搜查队员都感到一阵心悸。
一个分解万物,一个守护新生。
冯泽与祁旻森,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仅凭两人领域能量的瞬间共振,那股无形的、无可匹敌的压迫力,便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裴林和他的三城联合搜查队,死死地逼退至三里之外,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工地上的气氛,从死寂转为压抑的狂热。
工人们看着那道坚不可摧的藤蔓之墙,看着那堆代表着裁决者颜面的废铜烂铁,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手下的动作越发卖力了。
“水来了!大家歇歇,喝口水!”
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打破了对峙的紧张。
是小桃,那个最早被冯泽救助的流民少女之一,她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吃力地抬着几桶刚从新打的井里取出的水,送到了工人们身边。
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早已口干舌燥,纷纷围了上来。
冯泽看着那清澈的井水,也感到一阵口渴,他走了过去,随手拿起一个木瓢,舀起一瓢水。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
他那灰白色的线稿视野里,那瓢本应是结构稳定、能量平和的清水,其内部的能量线条,突然开始了极度混乱的、无序的震颤!
无数代表着重金属离子的灰色微粒,正以一种诡异的规律排列组合,疯狂地侵蚀着代表水分子的纯净线条。
他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那清澈见底的井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浑浊,一丝丝红褐色的、如同铁锈般的絮状物,凭空在水中生成、扩散。
一股浓烈刺鼻的、如同金属腐烂后的腥臭味,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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