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刚才的对峙更为压抑的死寂,笼罩在三里之外的裁决军阵地之上。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厚重的脚步声,从裁决军后方传来。
那声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沉重、规律,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比裴林高出整整一个头、身披暗金色重铠的男人,缓步走出。
他没有戴头盔,一张与裴林有七分相似却更为冷硬、眼角带着一道深可见骨旧伤疤的面庞,暴露在酷寒的空气里。
他的手中,拖着一柄比门板还宽的巨型合金重剑,剑刃与地面摩擦,溅起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中央工署,首席裁决者,裴野。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堆废铜烂铁,甚至没有理会自己那个手臂干枯、如同废人的亲信裴林,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径直跨越三里空间,死死锁定了十米高空横梁上、正被祁旻森从身后半拥着的那道清冷身影。
“好一个冯泽。”裴野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属的质感,清晰地传遍全场,“废土战神,果然名不虚传。不仅能从‘神陨之役’里捡回一条命,还能勾搭上一个王级木系当靠山。”
他的目光在祁旻森身上短暂停留,那眼神充满了审视与不屑,仿佛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昂贵陈设。
“可惜,”裴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重剑,剑身之上,土黄色的能量光芒暴涨,一股厚重到令人绝望的、属于高阶行者的领域之力轰然散开,“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不该动的地方,建了不该建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手中重剑猛然高举,对准的却不是工地上的任何人,而是脚下的大地!
“地律·崩解!”
轰——!!!
重剑悍然劈下!
一道土黄色的巨大能量裂隙,以他的落剑点为中心,如同一条狂暴的地龙,撕裂冻土,咆哮着向工律大殿的基坑方向疯狂蔓延!
他竟是要以蛮力,直接斩断104号城刚刚与之共鸣的地脉!
这比铁锈瘟疫恶毒百倍!
这是釜底抽薪,是要将整个五环工事,从根基上彻底摧毁!
“你敢!”祁旻森脸色骤变,周身绿意暴涨,便要瞬移拦截。
然而,一只冰冷的手,却用力地推在了他的胸口。
是冯泽。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祁旻森从自己身后推开。
他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这是我的城。”
冯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祁旻森一眼,只是纵身一跃。
他的身体如同一片凋零的落叶,从十米高的横梁上,笔直地、精准地坠向基坑最中心那个刚刚落成的、如同祭坛般的能量中枢。
那里,预留着一个与“工律司南”印信完美契合的凹槽。
在下落的过程中,他反手抽出了那柄一直背在身后的、由无数废旧零件重构而成的金色战刃。
就在那道土黄色的地脉崩解波即将冲入基坑的瞬间,冯泽的身体,也重重地落在了祭坛中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住战刃,将那柄象征着他身为旧世战神所有荣耀与伤痛的武器,狠狠地、径直地插入了祭坛中心的能量槽!
“以我之名,”
冯泽抬起头,那双已经失去色彩的灰白色眸子,此刻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如恒星的光芒。
王级金辉,毫无保留地顺着战刃,注入整个大殿的基石!
“制定,此城第一律法——”
嗡——!!!
祭坛之上,十二根巨大的合金主梁仿佛感受到了君王的召唤,表面那三千六百笔导元纹在同一时刻,全线激活!
淡金色的纹路从地底深处一路蔓延而上,沿着梁体表面疯狂流转,最终汇聚于大殿穹顶的骨架之上!
“非——请——莫——入!”
冯泽的声音,如同神祇的宣判,与大殿的轰鸣声融为一体。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高达百米的、由最纯粹的金系法则构成的半透明光幕,以工律大殿为中心,骤然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道狂暴的、足以撕裂山脉的地脉崩解波,在接触到金色光幕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瞬间抚平、湮灭!
光幕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一场金色的海啸,席卷过整个工地。
所有裁决军团的士兵,无论身穿何种装甲、手持何种武器,在被光幕触及的瞬间,都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温和却不容反抗的斥力传来。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高高推起,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抛出的石子,向着来时的方向,倒飞而去!
没有惨叫,没有伤亡,只有一片片整齐划一的、狼狈的抛物线。
裴野瞳孔剧缩,他怒吼着将重剑插入大地,试图稳住身形,但那股斥力却是法则层面的改写,直接作用于他身体的每一个粒子。
他的双脚被硬生生从土里拔出,连人带剑,被粗暴地向后平移!
三公里!
整整三公里!
庞大的裁决军团,连同他们的首席裁决者,被这道金色光幕硬生生地、毫发无伤地推出了104号城的新边界!
而光幕所过之处,更为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荒原之上,那些飞扬了十二年、饱含着剧毒辐射的尘埃,在这片金光的照耀下,仿佛被赋予了万钧重量,瞬间沉降、凝固。
大地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一层泛着金属质感的、厚实而坚韧的保护壳!
从此,风沙不起,辐射不侵!
“成了……真的成了!”
工地之上,阵老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激动得老泪纵横,他高举着手中的罗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五环中心工律大殿落成!自今日起,我104号城,正式具备‘自治律法’体系!”
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从每一个工人的喉咙里爆出,响彻云霄!
然而,祭坛中心,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男人,却付出了无人知晓的代价。
长时间维持对法则常数的强行改写,让冯泽的神识与身体都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一滴暗金色的血珠,缓缓从他的右眼眼角溢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那片原本还剩下线条与结构的灰白世界,在这一刻,彻底被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所吞噬。
他,彻底瞎了。
金色光幕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后,缓缓淡去,最终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也就在光幕消散的一瞬间,冯泽紧绷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城主!”
离得最近的工段长们惊呼着冲了上来,想要接住他们心中神明般的存在。
然而,一道绿色的身影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祁旻森几乎是在冯泽身体晃动的瞬间,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没有去扶,而是张开双臂,稳稳地、温柔地,将那个力竭坠落的身体,整个揽入怀中。
他无视了所有伸来的、试图帮忙的手,避开了所有前来接应的工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弯下腰,手臂穿过冯泽的膝弯与后背,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一个充满了绝对占有意味的、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姿态。
整个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祁旻森却仿佛没有看到那些错愕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眼角还挂着那滴暗金血珠的男人。
他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又带着一丝外人无法读懂的、深可见骨的心疼与疯狂。
他俯下身,在那无数道震惊、疑惑、甚至骇然的注视下,轻轻地、虔诚地,亲吻了一下冯泽带血的眉眼。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刚刚还满是柔情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森然的冰寒。
他用一种狠戾到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眼神,冷冷地扫视过全场,像一头守护着自己逆鳞的恶龙,用目光宣示着对怀中珍宝的绝对独占权。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祁旻森抱着冯泽,转身,一步步穿过那条由工人们自发让出的通道,穿过刚刚平息下来的长街。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最终,他抱着冯泽,走进了那座刚刚落成、落满了新生绿意的城主府,将他轻轻地安置在了卧榻之上。
浓郁精纯的木系生机,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地滋养着冯泽濒临崩溃的身体。
在半昏迷的混沌中,冯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股生机顺着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他那片死寂的感知域。
黑暗的视野,竟奇迹般地产生了一丝短暂的、模糊的瞬明。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透过卧房那巨大的落地窗,望向了远处那座刚刚由他亲手铸就的工律大殿的穹顶。
在他的灰白视野里,那穹顶最高处,由他亲手铭刻的、最核心的一圈导元纹路,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那些繁复精密的金色纹路缝隙之间,竟隐藏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不属于金系的、极淡的能量残影。
那是一圈用最顶级的木系异能强行固化、几乎与合金融为一体的藤蔓印记。
它的存在,比他铭刻的阵纹更早,仿佛在大殿奠基之前,就已烙印在了那片虚空之中,只等着他的法则去填充。
那是一枚八年前的、他亲手种下的暗记。
冯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得那纹路的走向,那是他当年教给那个被他从异兽口中救下的小小少年、用来辨别方向和传递信息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密码。
如今,这圈跨越了八年时光的藤蔓印记,在穹顶之上,刚好拼出了一个名字。
祁旻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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