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在医馆边帮忙丁香抓药煎药，边治疗，身体已然恢复如初。便想到外头走一走。路过广场时，人们都围着看通缉令和公告。沙棠也上去看了一眼，榜上通告管事周氏和牙婆岩氏是杀害国师的帮凶，已经定罪，真凶则是婢女春桃，赃物也已经寻回。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地看着。
“公告上面有钟离念的名字吗？看得这么入神？”程始均已经站她身边一会了，换做之前应该早就发现他了。
沙棠回过头，没有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今日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过气息倒算平和。她舒了口气，打趣他：“我戴了面纱还躲不开你啊？”
他看了一眼贴的公告，没想到案子真的如此草率便了结：“我从姑娘的背影认出来的！”
她正要说什么，东城门处传来人声呐喊：“昌平公主鸾驾，百姓回避！昌平公主鸾驾，百姓回避！”顿时广场上的人皆慌乱回避，泥浆四溅。
程始均探头看着车驾：“昌平公主？陛下的胞妹…”
沙棠往浩浩荡荡的车队望去：“公主？来青州做甚？”
程始均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车队：“估计是国师的事吧！”
无量的事情，她不关心，但是它还是有一点在意这个脆皮书生身体：“程始均，你的病好些了吗？”
他回头看她：“风寒？好了！谢谢钟离姑娘关心！”
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化？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他脖子后面的疤痕是什么？他到底怎么了？他真的只是查案吗？沙棠满肚子的疑问，迟疑半响只问了：“程始均，你为何救我？”
“报恩啊！救命之恩！”他顿了顿，似乎看出了沙棠心中的郁闷：“你逃过一劫，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眸色一沉：“人活着，真难！她们到底是被我连累了！”
他拍拍她的肩，安慰道：“那个岩牙婆是个黑市的人贩子，她入狱不冤。周妈妈收了牙婆那么多好处，也跑不了的。你就别太自责了！况且，国师死有余辜啊！”
沙棠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他。他听见自己杀了国师，不惊讶，反而有些兴奋。不单救了自己的命，还千方百计帮自己隐瞒：“国师死有余辜？你怎么知道？你查的案件如何了？”
“没什么，随便说说而已。那个案件…”他抬头望向昌平公主的方向：“那个案件估计要被结案了…”
牵扯了皇帝，那么当年父亲的案件便不会有翻案之日。这几日调察后知道那些妇孺大概被运到那座叫兴园的宅子，国师死了，那么是不是可以想个法子，让皇甫誉把人都放了？
她冷哼一声：“所以柳娘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间了？烦死了，这个破世道。”
他不喜欢现在的世道。他瞥了一旁的钟离念，她似乎也是。乱糟糟的世道里，竟然还能遇到同类：“确实，这世道真没意思！不过国师死了，说不定柳娘子的事会有转机。”
她惊讶问：“你知道她在哪？”
“你为何一定要找她？她是你何人？”
她睨了他一眼：“不知道便不知道，不用套我的话！”
被他呛了，他也不恼。目光注意到她没有包扎的手臂：“你手上的伤怎么不包扎便出门？”
她把袖子捋了捋，把手藏在身后，若无其事的说：“不需要，已经好了！自从中毒后，我的体质便与常人不一样。”
好了？才几日，怎么会好了？他抓起她的腕子一看，结果发现她的手臂像从未受伤一般完好如初。他一时看失了神，竟然有自带毁灭和修复一体的毒，还是无痕修复。要是哪天自己也能制作出可以自动修复的机关，那太厉害了：“这是什么术法吗？如果手断了也会长出来吗？”
她有些恼了，收回手：“我只是中毒了，什么术法不术法的！以后毒解了我便能变回正常人！休要胡说八道！”断了的手也能长出来，那不成妖怪了？
“钟离姑娘别误会，程某就喜欢研究一些机关小玩意，对你们道士修的那些升仙，永生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感兴趣！”
沙棠被一颗晶莹透亮的小珠子吸引了：“这是什么？”指甲盖般大小，透亮圆润，如水晶又像琉璃：“真漂亮啊！”
他抬手把琉璃珠递给她：“啊！这是我前两日做手艺活时余料打的珠子，不值钱。你喜欢，送给你！”
她把琉璃珠还给他：“留着给你媳妇打簪子！”
“我还未娶妻！”
“那便留给你未来喜欢的姑娘打簪子用，我一个道士，用不着。”
他收回琉璃珠，放回怀中：“钟离姑娘喜欢当道士？”
她本来平静地呼吸被打断了一刻，只有一瞬间她又恢复原来的平静：“你真不准备举报我，升官发财吗？”
“程某是这样的人吗？况且青州城的官，不怎样，还是彭泽好。”
她扬了扬嘴角，偏头看向别处：“拐这么远的弯夸自己啊！”
他抓了抓鼻子：“很明显？”
“嗯！”昌平公主的车队，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
兴园内，昌平公主一下马车，便皱了皱眉头，用帕子捂着口鼻：“皇甫誉人呢？”
李管事近前：“殿下是要召见刺史大人吗？”
“把他们都召来！”她环视了兴园，一脸嫌弃：“国师怎么偏偏选这么一个奇怪的院子，一股难闻的气味！”
“回殿下，兴许是园子三十那日才完工，所以味道没有完全散去，不如殿下到花园走走。”
“罢了，坐了三日马车，腿都肿了，晚春，陪本宫走走。”
昌平公主看了供词和物证，心中郁闷。她命人把无量的尸体台上来。贴身婢女晚春正准备向前揭开盖布，却被昌平公主阻止。她微微屏住呼吸，掀开盖布，凝神了一眼，慢慢地合上双眼，把布盖回，晚春搀扶她坐回上席，语气平静地说：“仵作是那个？”
在屋外侯着等待回话的邹仵作赶紧上前跪下：“小的青州仵作邹康平。”
“面容修复得不错，没有失了国师的体面。有赏！”昌平公主命晚春赏了些银子给邹康平。
“所以主谋是谁？”
李恒向前回话：“回公主，就是那个叫春桃的婢女！”
昌平公主饮了一口茶，便瞪看了一旁伺候的奉茶婢女一眼。那婢女噗通跪下：“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晚春恶狠狠地教训着她：“狗奴才，连殿下喝的茶都不知道伺候了吗？”
“公主殿下饶命，公主殿下饶命！”那小婢女一边吓得直哆嗦，一边哭喊着求饶。
昌平公主抬抬手，晚春示意她把茶具都端出去，小婢女立马利索地收拾好退出偏厅。
李恒自然知道这下马威单单是跟他一个人下的，他看了一眼旁边始终一言不表的宇文癸。
“李大人，你下去吧！宇文大人留下！”
等李恒出去后，昌平公主便急切地问道：“宇文癸，你说实话，国师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用暗器穿胸所杀，凶手是江湖上一等的高手。卑职看了那个那个婢女的尸身，她指缝间没有茧，绝对不是练飞镖或者飞针一类暗器的高手。”
“本宫不信，国师练的神功，区区暗器，不要说杀他，连伤他都很困难。江湖上到底有谁能做到。”
“回公主，练武之人皆有命门。卑职知道国师武艺超群，又有神功护体。但如果对方恰巧打正中他的命门，那便再有神功护体，也会毙命。”
昌平公主咬紧了牙，好不容易用几年时间，在皇兄身边培养了一个用着顺心顺意，且有本事的人。眼下心血白费不说，这以后谁能接手司天台，谁帮皇兄做人血糕。
宇文癸看着昌平脸色渐渐不悦，心中恐慌，小心翼翼继续道：“回公主，这种高手，江湖上凤毛麟角，应该不难找出，但是能请得动他们出山的，恐怕背后之人…。”
昌平公主，正了正色，恢复了平日仪态：“本宫明白了，你也下去吧！”如真若宇文癸说言，满朝中恐怕只有冯丞相有这个实力和动机了。三年前无量借势用计让冯相的得意门生程参贬去凉州。这几年国师日渐成为陛下最信任之人。眼看朝中局势慢慢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冯丞相却一直隐忍不发，原来一直在找能杀死无量的高手。果然皇后和他父亲都不是草包，以为他们偃旗息鼓，没想到是蓄势待发。昌平公主愤愤地敲了桌子。这局，她昌平认，但是还没到时候呢，谁说本宫手里就这一张牌了。
如果关大夫能研制出真正的解药，她便可摆脱无启的控制。沙棠正想着，又听见茶档老板说是因为昌平公主到了青州。刺史大人怕再出意外，所以哪怕案件已经侦破，城门的出入排查不单没有恢复正常，还比之前查得更严。所有百姓严查过所。黑市老板立马坐地起价，哪怕是假路引也要五十两。命案后捕快把城中所有客栈都盘查了，原本用春桃名字登记的客房也日夜有官兵把守。
城门口一队人马吸引了沙棠的注意，全是戎装打扮，为首的武将有着英俊又贵气的脸，深邃的双眸高挺的鼻梁，活脱脱是个北方男儿的模样。身穿铠甲，手持缰绳骑着黑毛塔克驹，虽然风尘仆仆，却也威风凛凛。他从马上跃下，把缰绳交给了下属，便给守城兵看了一张纸。
守城兵拿着纸，为难地说：“萧将军，刺史刺史大人有令，一切要以公主的安危为重。您这虽然有批文，但是这一百多难民从东门进城太容易产生安全变数，我等也担待不起，烦请萧将军把人在城外安置。”
“将士们已经在城外十五里的山上驻扎着，天寒地冻的，让百姓又折返回去跟着士兵在荒郊野外，这怎么行？你先放行，我自会去跟公主说明情况！”
“不可！不可！萧将军你别为难小的…”
突然那匹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从手下手中挣脱了缰绳，往百姓冲去，撞翻了茶摊的桌椅。沙棠立刻起身推开正在煮茶的老板，自己也跟着退开了几步。
老板被吓得脸色煞白，木然不动。沙棠一个蹬步跨上马鞍，攥紧缰绳“吁，吁”两声，安抚着受惊的马匹。
将军吹了口哨，马匹终于安静下来。
沙棠矫健翻身下了马，把缰绳还给他：“它可能被对面的店家的爆竹声惊着了，下次当心些。”
他接过缰绳，带着欣赏目光感叹：“姑娘好身手！”
沙棠一怔，下意识的反应，不知刚是否暴露了自己的身法：“三脚猫功夫而已。”
他看了满是狼藉的茶档，便对老板说：“老板受惊了，等一下随我的手下到刺史府，今日的损失我会照价赔偿的。”
居然是刺史府的官？
他转头看向路旁的百姓：“各位乡亲对不住，如果刚刚谁因为我的马受了惊吓，请待会务必到刺史府找萧顾行，萧某皆会赔偿各位的损失。”
“铁环，这次得牵牢了，切不可再出岔子！”他把马交给手下。
“将军可以试试在西门进城…路差，没有达官贵人会走。”说完沙棠拍了拍裙子，起身准备离开。
萧顾行觉得她说得在理，便让铁环去其他几个城门砰砰运气。他则去昌平公主所下榻的兴园。路过沙棠身旁时，忍不住回头看了这个蒙着面纱，娇小，矫健又聪明的小姑娘。
李管事出门迎接了萧顾行，她行了礼，不卑不亢地说：“萧将军，公主今日身体不适，不便接客。”
“姑姑…殿下她怎么了？”萧顾行关切地问道。
“大将军，舟车劳顿而已，不必挂怀！”
“李管事的弟弟是不是叫李治培？”萧顾行吃了闭门羹，却也不恼。
李管事有些惊讶：“是的，胞弟是叫李治培，莫不是大将军认得他？”
“你胞弟很不错，机灵还识字。”
李管事喜出望外：“他当兵了？这孩子打小读不了书，没想到去参军了，当兵也好，是一条出路，总比做商贩好。”
“他很努力，李管事，你尽管放心。以后定能在军中建功立业。”
李管事点点头，不禁泛了一点泪花：“谢谢大将军关照。大将军费心了。”她立马反应过来：“公主她今日感觉人闷闷的身子不利索，到城外了，应该快回院里。大将军可以稍等她回来。”
“姑姑，今日到城外什么地方，李管事可知道？”
“奴婢只知道是南城郊。”
萧顾行看了看时辰，如果等昌平从南城门回府，肯定要到酉时才能见到人。他便拿出书信递给她：“烦请李管事把这封函交给殿下，并代我问声安好！”
李管事顿了顿，还是接过信函：“好的，奴婢定为转交。”
从兴园出来，萧顾行直奔州府，把正要着急出门的皇甫刺史堵了个正着。
“刺史大人好！”
“大将军，来得不巧。下官正好要去荥县公干几天，现在就要出门。”皇甫刺史擦了擦汗，好不容易把国师的案件给办完，现在皇命还没个着落，自己的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还不知道，现在真不想处理那些流民，再引出什么乱子。
“刺史大人只要在手书上落款便可！”
“哎呀！没笔墨…”
萧顾行拿出火折子，扯过皇甫刺史的手指一抹，直接点在手书上：“不必笔墨这么麻烦了。”
皇甫刺史擦了擦手，撇撇嘴：“大将军你这…”都说这萧顾行是个大老粗，果不其然。
“本将替灾民谢过刺史大人！”说完转过来身上马：“放心，灾民只会在城西，不会打扰公主殿下的。”
皇甫刺史悻悻地甩了衣袖：“都是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