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棠发现集市某处天樱留下的记号,这表示她不日会回来青州。虽不知道天樱为何突然折返,但也省却她要想法子出城的麻烦。因为昌平公主在青州,所以巡防队比之前还增加了巡逻次数。沙棠也不敢冒险住客栈旅馆,所以索性混入进城的灾民中,静观其变。
入城的第三日,皇甫誉一直没有发赈灾粮,大家都饥肠辘辘的。有几个胆大的趁夜到百姓家中偷窃,被抓着了当场就打死了。到了白日,几个领头的便去跟官差哭诉,要见刺史大人,都被他们拒绝了。
“早知道还不如在城外呢!以为到了青州会给我们口饭吃,结果困住我们,还要饿死我们,病着也不管,冻死的也不管。”一个年轻点小伙子气鼓鼓地说。
“嘘!别说了!等会把你也抓了!萧将军怎么一直也不见人啊!他在就好了。”另外一个灾民说。“哎!萧将军是做大事的,是要进京见皇帝的。护了我们一路,给我们口吃的,已经很好了。”
“好冷啊!要是有个女人抱抱就好了。”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人窝在棚子边上的沙棠,虽然蓬头垢面,但是手白,身材纤细。他突然色心大起。走到沙棠旁边搭讪:“妹,你是哪个村的?看着很面生?”
沙棠不予理会,默默背过身。
突然灾民都动起身:“有吃的了!有吃的了!”那两个人也连爬带跑地去拿吃食去了。
沙棠从怀里拿出一张饼,靠在无人角落默默地吃着。一个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她,沙棠看她瘦弱,便招她过来分了半张饼给她。可她接了饼,没吃藏在怀里:“我要留给阿娘和妹妹吃!”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儿。”
“云儿,你不饿吗?”
“饿!但是阿娘先吃,我再吃!”
“云儿,那你阿娘呢?”
云儿指了指坐在一旁抱着一个小婴儿的妇人。
沙棠把剩下半块饼给她:“这块给你吃,你阿娘吃这块!”
她没接,摇摇头:“大姐姐也要吃!”
沙棠看了不远处依靠在墙根下瘦弱的云儿阿娘,怀里还抱着个小婴儿,有气无力地望着挤破头抢粥的队伍。她心生不忍,起身走近那对母子,递给妇人那半张饼:“给。”
云儿娘看着饼,惊讶抬头不敢置信地连连谢谢!沙棠示意她别声张,赶快吃,免得被其他灾民发现了,抢走了。
沙棠见她脸色发青,眼白泛黄,把了她的脉,迟而沉,摇摇头,不知是何病,只确定她不是中毒。
再看了看孩子,脸和脖子都泛黄,脉象与云儿娘差不多。自己几年研究那堆医书,专挑解毒的病症看,不懂其他。若关大夫在就好了,他定能找到症结所在。
云儿娘吃了饼,马上就吐了,沙棠关切地给她扫着背顺着气。是痢疾?还是其他呢?
刚刚那个男的取了粥边喝边骂:“这粥里这么多沙子。呸!”他吐了几颗沙子。那个男人扒拉着稀粥,眼神四处瞟,突然发现了云儿手里饼,跑过来抢了要吃,沙棠发现一下子推倒在地:“一个大男人要抢一个孩子的吃的?”
那个男人生气又羞愧,站起来要反击,沙棠轻轻一档,他又摔地上了,他不服气便大喊道:“打人了,打人了!哎呀!”说完在地上拼命地打滚。
云儿马上躲在沙棠身后,把饼一大口一大口地吃,吃完就跑到远处躲了起来。沙棠本不想把事情闹大,便想过去拉他一把,岂料对方不依不饶,把她的手一把拍开。
官差听到声音走过来厉声问道:“何事?不是让你们安静在这里呆着吗?”
那个男人指着沙棠:“大人!是她,她不知道在哪里偷了饼给那个小孩吃,我发现了要举报她,她就把我推倒了。”
官差看了一眼身材瘦小的沙棠一脸不可置信:“你?哪来的饼?”
沙棠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怯怯地说:“回大人,不是偷的!”
“问你饼哪里来的?”官差凶恶地问道。
沙棠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是花银子买的吧!只能继续嘤嘤地哭道:“是…是…萧将军给的。”
“怎么可能,萧将军进城前发的饼,都三天了,怎么还会有?”那个男人立马反驳并质问她。
“大人,妇人就是比不得男子啊!况且,真是最后一块了!”
官差想了想,觉得沙棠说得在理,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嫌弃地说:“别没事在这瞎嚷嚷,否则抓你去蹲大狱!散了!”他示意大伙不要再看热闹,转头看了一眼沙棠,没说什么,离开了。
沙棠松了口气,那日见到天樱的留言上说她与无启不日便会到达青州。沙棠担心自己前几日之事被无启发现,更不想关大夫几个被无端扯入他们的恩怨中,只能不告而别。选择混在城西那些难民中,请侯消息。
傍晚时分,西北军在西城灾民临时安置点分发物资和粮食,他们清点了妇孺孩子的人数,让她们安置在有帐篷的地方,果然是长期行军打仗的,对于人员安置,调度都很有章法。
沙棠远远看见关冷月和丁香,对云儿说:“你娘有救了!快扶起她。”她立马扶起云儿娘,云儿抱着妹妹,排队到关冷月处候诊。
丁香帮关冷月记录每一个病患的病情和身份信息,忙得不可开交。终于轮到云儿娘亲,丁香边写,边抬头忽然直直地看着沙棠问道:“姑娘?是看病吗?”
沙棠摇摇头,低着头生怕被认出:“是这位娘子要看。
“什么病?”
“女大夫,她脉沉且数。不知道是什么病?”
丁香号着脉,突然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便多看了站在一旁的陪诊姑娘,她盯了半响,惊讶地大声喊道:“关大夫,这里,这里!”
沙棠眼看要露馅,立马给丁香一个求助的眼神低声说:“好姑娘,别喊!拜托!”
关冷月抬了头望过来,眯了眯眼:“怎么了?”
丁香开怀地把本子塞进沙棠的怀里:“没事,没事,有个姑娘说她也懂点药理,要来帮忙。”
“丁香姑娘,麻烦装作不认识我,求求了!”
关冷月也不明就里,摇摇头,走到丁香那头。丁香眼神示意他看站在边上,衣衫褴褛的姑娘,关冷月仔细盯了又盯才认出人来,双眼瞪得源溜滚大,不可置信。
沙棠尴尬地合掌低声搓手求饶道:“关大夫,别声张!”
关冷月给沙棠切了脉,结果甚为惊奇,她脉象虽细却平稳,毫无血虚之症。再看了看她的手臂,二度震惊,皮肤完好无损,像从来都没有受过伤。他再切了切脉,一边摇头,一边震惊喃喃道:“好神奇,怎么会?”
“姑娘,吃解药了?但是这也太神奇了!”他既震惊又疑惑,怎么会像完全没有受伤过一般?
沙棠缩了缩手,小声说:“关大夫,容我日后再跟你详细解释好吗?”
关冷月从震惊中恢复,点了点头:“好!”
萧顾行摆下手里的物资,欲走近询问情况。
关冷月朝他摆摆手:“萧将军,没事,看诊而已!”
远处士兵拖着一个男子上来,报告道:“将军,人带到了!”
萧顾行招了招手,云儿颠颠地跑过来,他蹲下摸摸云儿的头,宠溺地问道:“你说有人欺负你了,看看是不是他?”
云儿看了看那个男子说道:“将军是他,就是他抢云儿的饼!”
萧顾行站起身,眼神威严,表情严厉地说:“认罪吗?”
那男子怯怯地央求道:“将军!将军!小的不知道这丫头是将军的人,饶命饶命!”
萧顾行转头温柔地对云儿说道:“云儿可有受伤?”
云儿摇摇头,指了指一旁的沙棠说:“是大姐姐救了云儿。”
萧顾行望向沙棠,沙棠不敢与对视,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似乎看出些什么,没有点破,拍了拍云儿:“那便该罚的罚,该赏的赏。把他拖下去交给刺史大人按律处吧!”他转身对着灾民们说:“大家在这风餐露宿,只是临时的。我萧某既然把各位带来青州,定会把你们安置好,负责到底。但是也请各位乡亲,务必要遵守大律,不要做违法之事。我萧某向各位保证,等西城郊的村落建成,就是各位的新家园。”
沙棠好奇地问丁香:“丁香姑娘,抢饼也要坐牢?”
丁香耸耸肩道:“不清楚,总归不会冤枉了他!”
沙棠看着萧顾行,回想凉州过去的种种。若是当年凉州城多几个这样官,又或者舅舅与母亲没有为了秘药之事斗得两败俱伤,凉州城现在又是什么境况?
“沙棠姑娘,你怎么盯着萧将军看?”丁香发现沙棠的目光停留在萧顾行的身上好几回。
“丁香姑娘,你们怎么都认识这个萧将军?他是青州的守城将军吗?”
“哦!关大夫之前游历行医时,村里遭山匪袭击,行军路过的萧将军率队来剿匪。不幸受伤了,又没带军医,关大夫给他医治的。”她顿了顿继续道:“听说他是驻守边陲的将军,应该不是青州城的官。”
云儿说他们附近几条村庄闹水灾被毁,走投无路,又流离失所。到了永定附近遇见回京的西北军,萧将军问明了情况,便把他们带上了路。听说要给他们在青州安个新家。如此把百姓放在心里的官宦子弟,就是麟兄也不一定做得到。
“沙棠姑娘,你怎么突然不辞而别?可把我们担心坏了!以为追杀你的人又出现了!”丁香捶着药,有些话外有话。
“没有,你也见到了,我的伤都好了,哪里还有脸赖在医馆叨扰你们!”。正是因为那人来了,不得不走。
“你不是担心诊金的事吧!程公子都已经付过了,他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要我们好生照顾。”丁香边回忆边细细说道。
“我之前是救过他…”
丁香兴奋起来了:“怎么救的?”
“呃…就是他抓贼时受伤,我路过救的!”
“天啊!像画本里说的一样,你救了他一命,他又救你一命,你们真是…”
“停!”沙棠立马阻止了丁香莫名其妙的幻想:“没有你想的那些画本的事,关大夫路过看见病人,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所以,沙棠姑娘为什么不喜欢程公子?他是身体不太好,但是为人还是不错的!虽然没有功名,那只是他不想要罢了!人呢,长得也周正,手艺也好…你不知道,姑娘不清醒的几日,他日日都来医馆,有天都子时过了,说他刚从西市回来晚了。就真的为了看你醒了没有…”丁香自顾自地说着,像个媒婆一般地给沙棠推荐程始均。
沙棠打住她继续无边无穷地瞎想:“丁香姑娘,你真的想多了。我跟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还是干活吧!这么多药要熬呢!”
丁香看着指挥卫兵的萧顾行,突然明白了泄气地说:“看来关大夫要空欢喜了。”
铁环拿了两个碳炉过来问道:“丁香姑娘,这两个碳炉放哪里?”
丁香指了指地上:“那里吧!”
铁环小心翼翼地把炉子放下。从腰里掏出一支银簪子,正要送给丁香,怎料萧顾行走过来了,立马把东西收了回去。
“辛苦二位姑娘了。”
“萧将军,不辛苦!”丁香看见萧顾行,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他好奇地问沙棠:“沙棠姑娘,对吗?”
沙棠低着头,点了点。不能随便说话,不然会露馅。
萧顾行总觉得她有意躲避自己:“姑娘看着有些眼熟?是哪个村的村民?”
她低着头指了指云儿,捏了声音细小地说:“与云儿半道认识的。”
萧顾行似乎明白了,他笑了笑为她解围道:“嗯,明白了!都是无家可归的百姓。”
“将军,时候不早了。要回了!”铁环提醒道。
“嗯!我在前头等你!”他点了点头,赶了两步走近沙棠身旁:“谢谢姑娘那日在城门的提醒!”
“原来萧将军早就认出我,谢过萧将军刚刚替我解围。”
“每个人都有些难言之隐。举手之劳。”
“不只是举手之劳,萧将军还把那个欺负云儿的人抓了!”
“哦!他啊!他是昨夜那些盗匪的漏网之鱼。本应刺史大人负责抓捕,但是这灾民现在暂时归我管理,所以人自然是由我抓了!”
一只泛着蓝色萤火的流萤不紧不慢地围着沙棠飞舞,沙棠立马神经警觉,神情严肃。
萧顾行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沙棠姑娘,怎么了?”
她盯着那只飞舞的蓝色流萤,一上一下地扇着翅膀。
萧顾行也被吸引了:“冬天居然有流萤…”
沙棠知道无启到了。她默默地退开身离开,跟丁香到了别,便匆匆离开了。
铁环灰头土脸地跑回萧顾行身边,一脸吃瘪的样子。
萧顾行看到他的样子,安慰道:“又被丁香姑娘拒绝啊?”
铁环泄气地说:“她不喜欢银簪。”
萧顾行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别气馁!起码人家姑娘不是说不喜欢你!”
铁环立马被鼓励了:“将军说得在理,说不定只是簪子不合适!”他拿出方才收到的信件,交到萧顾行的手中:“将军,程公子的信。”
萧顾行打开信,看完后疑惑道:“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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