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启与天樱

兴园内,灵犀堂。

昌平公主闭着眼打着哈欠,扶着头躺在贵妃椅上,晚春给她揉着头:“这些婴儿的哭啼声,弄得本宫没法入睡,头疼。这园子就没有一处是本宫舒心的!这个清心到底不是国师,技不如他,这些补药什么时候能续上给皇帝哥哥?”

“公主为陛下操心劳累,辛苦了!”晚春示意把公主的汤药端上。

昌平公主:“那怎么办?本宫的这个哥哥断不得他那些补药啊!国师又没了!这不得本宫自己亲自操心啊!况且皇帝的生辰很快就到了,本宫还在愁寿礼的事情呢?”

晚秋:“公主不是已经决定要修万寿塔给陛下祝寿了吗?这是一件何等功德的事情,陛下肯定欢喜。”

昌平公主揉了揉太阳穴:“可工部到如今仍没有让本宫满意的图纸。都是些常见的,没新意的设计。没有国师的事情,尚且可以交代,现在陛下对本宫颇有微词,急需这座万寿塔为本宫挽回陛下的关系。”

晚春:“公主莫急,这广招天下贤士的公告也发下去了,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昌平公主:“但愿吧!”

“公主,宇文大人到!”李管事进来报备。

昌平公主拂拂手,让晚春扶起她:“让他进来。”

宇文癸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回禀公主,查到了,国师确实有一个同门师弟,人在彭泽。我们已经去请了,这两日便会到青州。据情报他跟国师同出无极观的一个叫虚空子的门下。听说本事一点都不比国师差。”

“当真?”昌平公主立马兴奋起来。

“千真万确,已经跟清心确认过了,国师来青州前曾到过蓬山。那个蓬山上确实有个小观名无极观的,观中的道长名叫无启,连他一起一共师徒三人。”

“无量藏得真深啊!他说自己是唯一得到师父真传的人,几年来从没有听他说过还有同门。本宫一直以为就他一个修了长生之术。倒是被他骗了!如今他人死了,皇帝断了药,害本宫被他责骂了一顿。”昌平公主知道到消息时,开始不可置信,无量的功夫她是知道的,大内那几个御林军将领都不是他都对手,能杀他的必然不是普通人。

“公主殿下,下官仍有一事需禀告。”

“说。”

“虽然随行的两个历生没有进观内,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可那日观内传出巨大的打斗声响…”

昌平公主笑了,她固然瞧不起她的这个哥哥,他年轻时还有点帝王的手腕,如今都被她拿捏了。只要他一心沉迷长寿永生,那么她的权力就取之不尽。她转念一想,便问宇文癸:“国师可有受伤?”

“应该没有。不过历生们都说,国师出来时说果然跟自己一般,还未进入太虚之境。所以断定那人就是国师的同门之人。”

“同宗门?”昌平突然抬眼看着宇文癸:“高手?命门…宇文癸,习武之人是不是有命门一说?”

“回殿下,是的,虽然习武之人有气护体,但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命门。”

昌平公主露出一丝阴蛰且兴奋地笑意,意味深长地说:“有意思!”

宇文癸继续解释道:“殿下,下官想说国师的这个同门之人也许与国师之死有关,要不要…”

昌平公主平静地一脸不在乎地抬了抬手,摸了摸晚春手里抱着的白色波斯猫:“知道了!下去吧!”她抱着猫,慢慢地顺着它的毛:“是不是很舒服?还得是顺着摸,你才乖乖听话”

宇文癸离开灵犀堂时,突然一阵冷风吹来。他深深地打了个寒颤,好冷啊!今年的冬天比以前任何一年都冷。这样冷的天,尸体腐化的速度都会变得异常缓慢。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看灰黑的天,这刚停的雪又要下了吗?青州的天果然跟盛京一样,灰蒙蒙的,即便透出来的一点亮光,也很快淹没在浓云密布的天际。

离开兴园时,瞧见在前厅侯着的萧顾行。王子又如何?一身军功又如何?不得势也同他一样,在这寒风里吃闭门羹。

天黑了,西城边的太平间门口无人值守,四间堂屋都上了锁。天樱一掌便推开了其中一间。天气寒冷,味道倒是没有多少,都是新近死的。

无启看着躺在地上用白布盖起来的尸身,他掀布帘,思量了一会。朝尸身上已经有些发黑的伤口里挖,但是没挖到什么有用的。他开始喃喃自语:“师兄你不是很厉害吗?紫薇斗数算尽古今,嘴巴甜,得师父偏心。你叛了他,他临死前还要把另外半部书给你。”他挖了又挖,掏了又掏,他嫌弃地甩了甩:“没在死门?”他干脆把尸身扯成七八块,翻个遍,但没有找到师父留下的半部《长生诀》。心跟师父的不一样,这个小。

“怎么会没有?”他悻悻地又有些心满意足地看着地上被开膛破肚的无量,甚至还有点得意:“师兄,你怎么就死了呢?你怎么也没拿到师傅的秘药配方?不对,定是你笨,没领悟到《长生诀》的秘密,我定然要拿到下半部的,你藏起来也无用。”

天樱在院中侯着,之前取人心一直都是天樱处理,今日不知为何,师父要亲自动手,还不许她在身边伺候。虽然天冷了,但是那些尸体会脏了师父的手。蓝雪萤飞回来了,她看了一眼院门说:“躲在那里做什么?”

沙棠深呼吸硬着头皮,怯怯地探出头,蹑手蹑脚地走了两步,吞了吞口水,四下张望:“师姐,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死人有何可怕的?”蓝雪萤围着沙棠飞了两圈,停在她的肩膀处。天樱命沙棠把衣领子解开,涂了药,蓝雪萤飞到她的脖子处蛰了她。吸着她的血,虫肚子变红了,直到吸得整只蓝雪萤翅膀都扇不动,才脱口,摇摇晃晃地,天樱用蜜露把它引回手里,放回瓶中。

沙棠缩了缩脖子,用手摸了摸被咬的地方,有点疼,湿湿的,一股腥味。

“它饿了几天了,是不是吸狠了!回去客栈给你擦些玉面脂。”天樱看脖子都伤口有点大,有些心疼说地说。

“师姐,我不会留疤的,用不上玉面脂。红枣桂圆还管用些!”

天樱细细看了沙棠,叹了口气:“嘘!轻声些!不要吵到师父了!你怎穿得如此单薄?还一身泥巴?被官兵发现了?”她摸了沙棠的手臂:“还瘦了?没吃饱吗?”

“师姐,师妹怕被刺史府的人看见,又不能住客栈,这几日便躲在城西那个灾民的集散地了。”

“那里倒是个藏身的地方。往后不会有如此麻烦的任务了,放心吧!”

“师姐,现在满城张贴着我的告示,我恐怕要继续躲在青州城,等风声过了再回无极观。”沙棠试探性地询问:“不知道师父能不能把半月的解药先给我…”有了现成的解药,说不定关大夫能配出一模一样的来。

无启从堂屋走出来,天樱立马毕恭毕敬迎着。看到他手上的血腥脏污,拿出玉瓶倒水给他净手。

他鄙夷地看了一眼沙棠,伸手给她切了切脉,疑惑中带着不一丝不可置信:“你毒发过?”

沙棠无奈懊恼,泄气般回答:“药丢了!”

无启沉默了一会:“自己的施针?”

沙棠连连捣蒜点头:“但是没有什么作用,就晕倒在路边…”

天樱怕师父要责备沙棠看管解药无能,给她解释道:“沙棠说她正好倒在城西,被当作流民了…”

无启意味深长地看着沙棠,没说什么,甩了甩尘弗示意她们二人进去收拾残局。

天樱推门进屋,看到满地尸块,倒抽了一口冷气。屏住呼吸拿出药粉袋,把硫磺粉芒硝粉撒满地上。

沙棠搬来事先准备好的柴火,进门看到如此情景,立马翻江倒海地吐了一地,踉踉跄跄退到院子里,扶着门继续翻江倒海。

无启有些嫌弃地问:“天樱说你金蝉脱壳?李代桃僵?”

沙棠擦了擦嘴,低着头小声说:“回师父,怕刺史府的人会认出我。”

“多此一举!”进城时贴满了广场的告示,都是她的样子。沙棠在无启眼中看似诡计多端,实则漏洞百出。她胆小又懦弱,若不是自己慈悲,对她教导栽培,让她做自己的弟子,在无极观有容身之处,她三年前就该死了。

沙棠不敢反驳,无启阴冷又暴涙。在拿到解药前,活下去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下次会处理好的!”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绑了手帕掩住口鼻。进屋帮忙处理现场。

“不是恶心吗?怎么不在外面呆着!”

“我害怕!”她发怵地蹲在门边洒着朱砂,边贴上黄符。

天樱回头看了沙棠一眼,宠溺地笑了笑:“师父比鬼还可怕?”

沙棠不说话,只埋头干活。人的五胀六腑原来跟猪的差不多,这么想又没那么恶心了。

“不要忤逆师父,要顺着他。解药的事,我回头跟师父说!”

“谢谢师姐。”

“嗯!”

“师姐,你不怕师父吗?”

“不怕,我是敬他!”

“就因为他收留你?”

“是的,他收留我。”

“师姐你也想修永生术吗?”

“师父觉得有必要,就修!”

“你自己呢?”

“我自己?没想过!”

沙棠贴完最后一张黄符,舒口气:“其实师姐你很强大!武功好,能力强,不必依附师父。”

“那是师父教得好!”天樱感激无启交给自己的一身本领,让她再也不必看人脸色过活。

“师姐从前是在哪里生活?”

“地狱!”

沙棠顿了顿,转过身:“所以现在已经不地狱了,对吗?”

“嗯,现在在人间。”

“是春闺楼吗?”沙棠抬头看着天樱:“师姐从不送丹药去那!”

天樱苦涩地似笑非笑:“不是,是另外一个。”

“师父在那救的你?”

“嗯。”天樱回忆着:“那日在阁楼我又准备轻生。一楼起火了,姑娘们跑的跑,抓的抓,龟爷上来抓人!”

天樱眼里突然有光了:“师父那日把他们都杀了。我从此自由了,可我也无处可去。我便日日跟着他,一直跟他到了无极观。”

“所以师父他知道吗?”沙棠看出了天樱对无启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天樱被她问住了:“知道什么?”

沙棠似乎明白了:“哦!原来他不知道,也难怪,他不像能感受到的人!”

天樱似乎被沙棠点破的害羞与无措,慌忙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发现无启已经不在院中,才松口气。

沙棠停了手里的活说道:“师姐,为何不告诉他?”

天樱自己也无法确定只能自我安慰:“没有必要,我的感受不重要!”

尸体已经收拾好了,进行最后的清理:“嗯…真的不重要吗?你自己的感受,明明很重要啊!”

“是吗?我重要吗?”

“嗯!我觉得重要!”一阵冷风吹进屋中,那些肠子内脏什么的,伴着**的味道和黏糊糊的手感,她打了个寒碜:“好冷!”

天樱停了手中的活,转头说:“冷吗?早知道那天就等你一起回观了。还让你毒发困在青州。”

沙棠古灵精怪地撇撇嘴:“我扛得住。”

她沉默了一会说:“给你施针的大夫,嘴巴严吗?”

沙棠不可置信,像被拆穿谎言的孩子一般:“师姐,没有大夫啊,我自己给自己施针的。”

天樱转过身,背着她,摇摇头。上次的事已经帮她瞒着师父了,也不差这回:“胆子越来越大了你!”

“谢谢师姐!”天樱与无启不同,她是一个古道心肠的人。

天樱突然想起一件蹊跷的事情:“师妹,那日那个腿脚不便的书生来观找过你!”

“谁?找我?”

“他说他是县衙派来的,因为你给他们打铁花的花棚起坛祈福,所以特意带些回礼来登门拜谢!我本不相信,说你才跟师傅学艺几载根本不会这些!”

“他怎么说?”沙棠一听便知道是程始均,差点被他害死。早知道一开始应该拒绝他的。

“但是他却又说出了你的道号和长相。我问你们如何认识的,他说你救过他的命。他还带了许多果脯和糕点,我都帮你放在你房中了。”她停下手里的活:“师妹,他就是那次你在蓬山救下的人对吗?”

沙棠点点头,他怎么会找上观中,他不是明知道我已经离开彭泽了吗?他竟在调查我

“那个袖箭也是他送的?”天樱有些担忧:“师妹,他虽然看着挺正派的一个书生,但是以后还是少来往。我们不适合交朋友。”

“哦…知道…”沙棠敷衍地回答着。心中疑虑久久无法散去。

天樱语重深长地说:“师妹此事师姐替你瞒着,但是你知道的,师傅讨厌我们与山下的人有过多的牵扯,他若是恼了,师姐都救不了你!”

“放心吧师姐!我跟他只是萍水相逢,不是朋友!”

月光不偏不依落在她们二人中间,皎洁雪白,映照了沙棠的脸,杏圆的双眼,倔强坚毅又温柔,像飞来泉边那些古树,默默地守护那一小方土地。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很好看,很好看,连月光都比不上。她忽然意识到她在乎她,远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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