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来仪馆内。
众人已经陆续起身,准备前往宗仪司。
只是今日的桑晚和由美子,状态明显不如往日。
昨夜两人聊起回家的事情,不知不觉便说到了深夜。
从星图说到竹简,又从碑谷说到她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经历。
直到烛火燃了大半,她们才终于睡下。
此刻,她俩坐在马车中,都有些无精打采。
由美子靠着车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桑晚也不停地揉着太阳穴,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一旁的皇子珣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
“二位皇姐若是困了,便小憩一会儿吧。”
他掀开车帘,看向车外。
“这里距离宗仪司约有一炷香的路程。”
俩人点点头,眯了起来,虽然马车有些颠簸,但也没影响到她俩。
约莫一炷香后。
马车缓缓停在宗仪司外。
众人依次下车。
宗仪司没有想象中的那番冷清,倒热闹了许多。
除了身着元序服饰的官员外,还聚集着几个衣着各异的孩子。
有人头戴狼尾毡帽,身披皮裘,腰间悬着弯刀。
有人衣袍色彩鲜艳,袖口绣着繁复的几何纹样,额间缀着银饰。
还有几个孩子正围在院中嬉笑追逐,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语言,笑声爽朗,充满朝气。
由美子瞬间精神了。
“这里还真像学校了。”
桑晚笑着附和道,
“就是学生少点儿。”
白子衿站在一旁,看着她俩有些疑惑,他也时常琢磨,两位公主有时会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但是他也没有去问,待大家都走过来后,他才开口道,
“此次来朝,大漠的喀律国、祁娑国、焉朔国,以及草原的云迤部、兖纥部,皆遣皇子随使团而来,几国一向仰慕我元序文化,因此此次特意提前月余抵达京城,让诸位皇子先在宗仪司学习我元序礼制、典章与风俗。”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
就在这时。
一个拳头大小的彩绫球忽然从人群中滚了出来。
一路滚过青石地面。
不偏不倚,停在了桑晚脚边。
桑晚微微一怔。
弯腰将彩绫球拾了起来。
那球以彩色丝绫层层缠绕而成,中间裹着软皮,握在掌心轻巧异常,随着动作还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铃响。
她正打量着。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传来。
“那是我的。”
桑晚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孩子,
跟皇子珣差不多高,比他要壮一些,
一身褐金色短袍,腰间束着宽皮带,脚蹬长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额前垂着几缕细辫,辫尾缀着几颗青绿石珠。
他的肤色比元序人略深一些,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初升的晨星。
桑晚站起来,递给他,
“给!”
他双手接过。
认真地朝她行了一礼。
“谢谢。”
桑晚莞尔。
“不客气,去玩吧。”
他点点头,抱着彩绫球又跑回了人群,很快便与其他几个孩子追逐嬉闹起来。
桑晚望着他们,不由扬起唇角。
由美子凑到她身边,小声感叹:
“这里弄得跟国际学校似的。”
桑晚忍不住笑了。
“是古代的国际学校。”
站在一旁的皇子珣听得一头雾水,不禁眨了眨眼。
“皇姐,什么是国际学校?”
桑晚一愣,由美子也吐了吐舌头,
“就是……许多不同国家的人聚在一起学习的地方。”桑晚牵强的解释道。
皇子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环顾四周,看着院中那些来自草原与大漠的孩子们,眼中渐渐露出几分向往。
“这么说,还真挺像。”
桑晚和由美子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桑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他一直盯着那群正在玩彩绫球的孩子,不由笑着问道:
“珣儿,要不要过去和他们一起玩?”
皇子珣眼睛顿时亮了亮,却还是有些迟疑。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桑晚笑道。
“去交个朋友吧。”
由美子也笑着挥了挥手。
“快去快去。”
皇子珣点点头,朝那群孩子跑了过去。
几人见有人过来,停下了手里的彩绫球。
皇子珣朝他们拱了拱手,笑容明朗。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方才那位丢了彩绫球的孩子率先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
他说着,将手中的彩绫球轻轻抛了抛。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珣儿。”
皇子珣笑着回答。
丢球的孩子扬起嘴角,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 我叫漠玄胤。”
几个孩子很快便玩到了一起。
彩绫球在众人之间来回传递,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而来,身后跟着两名身着浅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行至众人面前,中年男子拱手一礼,神色恭谨却不失从容。
“臣谢元谦,参见诸位殿下。”
身后的两名年轻官员亦随之躬身行礼。
白子衿上前半步,拱手还礼。
“谢宗仪。”
"这位昭公主殿下,这位是敏公主殿下。”
“那边正在与几位皇子玩彩绫球的,是珣殿下。”
谢元谦闻言,再次恭敬行礼。
“臣谢元谦,见过昭公主殿下、敏公主殿下。”
桑晚与由美子微微颔首。
“谢宗仪有礼。”
谢元谦这才望向不远处。
皇子珣正与几个孩子玩得兴起。
彩绫球在几人之间飞来飞去。
笑声不断。
谢元谦不由笑道:
“看来,殿下已经与诸位皇子熟悉了。”
白子衿也笑了笑。
“孩子之间,总归容易亲近。”
谢元谦点点头。
“诸位殿下、时辰差不多了,闻少卿已在学堂候着,诸位请随臣来。”
他转身朝院中的孩子们扬声道:
“诸位皇子,该入堂了。”
院中的少年们闻声纷纷停了下来。
漠玄胤将彩绫球递给一旁的侍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便与众人一同走了过来。
皇子珣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却还是快步跑回桑晚与由美子身边。
一行人在谢元谦的引领下,穿过长廊,来到宗仪司后院。
正中的学堂宽敞明亮,比来仪馆更大几分。
堂内数张书案早已摆放整齐,
众人依次落座。
片刻后,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出来,
他身着深青色圆领官袍,举止沉稳,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
朝谢元谦拱手一礼。
谢元谦抬手示意,男子作揖后道,
“ 诸位在宗仪司学习已有月余,万邦朝会,也是文化互鉴之会,因此,会特设一场‘少年雅会’,届时,诸位可择一项所长,于宴前略作展示。”
他顿了顿,
“因此今日这最后一课,诸位不如先相互展示一番,如何?”
话音刚落。
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不仅宗仪馆的几位皇子,来仪馆一行也不停的窃窃私语,
白子衿笑着对来仪馆众人道,
“你们可愿展示一番?”大家纷纷表示乐意。
见此情景,闻少卿笑笑道,
“今日不论输赢,只论交流,投壶、六博、书法、抚琴、茶礼,诸位皆可择其一展示。”
众人闻言,顿时兴奋起来。
由美子悄悄碰了碰桑晚,压低声音道:
“完了。”
桑晚失笑。
“巧了,我也不比你好到哪去。”
站在前面不远处的白子衿听见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谁先来呢?” 闻少卿话音刚落。
一名身着藏青锦袍的青年缓缓站起。
他约莫十七八岁,身姿修长,眉目清朗,举止沉稳,
他朝大家拱手一礼。
“我愿先献丑。”
缓步来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腕下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一幅字便已写成。
笔力遒劲而不失飘逸,章法严谨,
谢元谦,白子衿,闻少卿上前细细看了一眼,都不住点头,
谢元谦道:“ 笔意沉稳,藏锋有度,好!”
学堂内响起一阵赞叹之声。
青年回礼谢过。
“我来一试。”
只见一名褐金袍少年已经走了出来,正是漠玄胤。
他走到投壶前,低头打量了一眼壶口,又掂了掂手中的箭矢。
他站定身形,目光落在壶口之上,略一扬手。
第一支箭脱手而出。
“当——”
箭矢擦着壶耳弹开,落在一旁。
他低头看了一眼,并不懊恼,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又重新拿起一支箭。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认真打量了一眼壶口与距离,手腕微微一转。
下一瞬。
箭矢脱手而出。
“当——”
一声脆响。
箭矢稳稳落入壶中。
学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他索性将余下几支箭依次执于手中。
抬腕、掷出。
“当——”
“当——”
“当——”
……
几声清脆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余下几支箭竟无一落空,尽数投入壶中。
学堂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阵阵掌声。
桑晚也不禁冲她笑了笑,伸出大拇指。
这时,皇子珣走上前来,
他朝漠玄胤拱了拱手。
“你投壶真厉害,珣儿方才看得很是羡慕。”
漠玄胤一愣,随即笑着回礼。
“过奖了。”
皇子珣挠了挠头,又看向众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珣儿的投壶实在不行,珣儿想献一曲琴。”
桑晚和由美子冲她笑着,比出加油的姿势。
他走到琴前坐下。当琴音响起时,整个学堂都安静了下来。
琴声清澈,如春日溪流,有一种属于少年的温润明亮。
一曲终了。
众人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掌声。
随后,明熹华主世子起身,献上了一支剑舞。
长剑在手中翻转,如流云掠影,引得席间阵阵喝彩。
永平华主世子则展示了他所擅长的丹青。
执笔落墨,不过片刻,一幅春日宫苑图便跃然纸上,众人纷纷称赞其意境清雅。
随后,定藩王世子等皇族子弟也纷纷上前。
一时间,喝彩声不断。
桑晚见状,低声靠近由美子。
“怎么办?”
由美子也望着场中,神色有些复杂。
“我也不知道……”
谢元谦看着众人,脸上也带着几分笑意。
他的目光落到两位公主身上。
微微拱手。
“接下来,便请昭公主殿下与敏公主殿下,也为诸位献上一项吧。”
话音落下。
学堂内的目光顿时纷纷投来。
桑晚与由美子对视一眼。
两人的表情几乎同时僵了一瞬。
随后,又极有默契地恢复了公主该有的从容。
桑晚微微一笑,点头道:
“好。”
由美子也连忙跟着点头。
就在这时。
白子衿走过来,朝谢元谦拱手一礼。
“谢宗仪,琴棋书画、骑射剑舞,皆是各位殿下平日所学,自然各有所长。且都已展示,若只拘泥于传统技艺,反倒少了交流之意。”
谢元谦听罢,略一思索,随即点头。
白子衿转向桑晚与由美子,低声道,
“二位殿下不妨择一自己所长之事,与诸位分享即可。”
略一思索,由美子说道,
“那我就献丑了。”
她在案前坐下,看了一眼面前的宣纸,又看了看一旁研好的墨。
没有熟悉的颜料。
没有画板。
甚至没有现代的画具。
可她却并不慌张。
她轻轻握住笔。
这一刻,她想起了许多年前。
学生时代,她第一次看到那幅画时,便被那翻涌而来的力量吸引。
后来,她曾无数次临摹它。
每一次落笔,都在试图抓住那一瞬间的震撼。
如今,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再次拿起画笔。
依旧是它。
笔尖落下。
第一笔,便是一道翻卷的浪。
她又唰唰几笔,远处,一座小小的山峰静静伫立,与眼前的狂澜形成强烈对比。
有时浓墨重落,有时只留一片空白。
墨色的深浅变化,让整幅画仿佛有了呼吸。
片刻后。
由美子放下笔。
“好了。”
众人围上前,议论纷纷,
白子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画卷上。
他注意到,由美子的画法虽然陌生,却并非没有章法。
谢元谦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说道,
“敏公主殿下,今日倒是让微臣等开了一番眼界。”
“好说,好说。”由美子尴尬地笑着。
白子衿和桑晚相视看了下,冲她使个眼色。
桑晚想了想。
“我便献一舞吧,无需乐声。”
她走到堂中央。
她缓缓闭上眼。
她想起那首曾陪伴自己无数次练习的曲子。
那旋律,她早已烂熟于心。
只是如今……
没有熟悉的音乐。
下一刻。
她动了。
衣袖轻扬。
脚步落下。
清脆的衣袂声,便成了唯一的节奏。
她的动作时缓时快。
有低眉,有回眸,有旋身。
仿佛月下独舞,又似在诉说一段无人知晓的故事。
没有乐声,却没有人觉得空荡。
随后,掌声响起。
有人惊叹:
“从未见过如此舞法。”
“无乐而舞,却能让人觉得有曲相随。”
闻少卿望着她,若有所思。
“此舞……重在意境。”
白子衿看着桑晚,没有做任何评价。
这时谢元谦朝众人拱手。
“感谢诸位殿下不吝赐教,今日便到此为止。”
众人纷纷回礼。
皇子珣跑到桑晚身边,仰头笑道:
“皇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跳这样好看的舞了?”
桑晚一愣,摸摸他的头,笑笑。
漠玄胤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那个彩绫球。
他看了一眼桑晚,又看向由美子。
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那片海,真的有那么大吗?”
由美子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比画上的还要大。”
少年眼中露出向往。
“我只听说过,从未见过,以后若有机会,我想去看看。”
由美子笑着点头。
“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漠玄胤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几名随行侍从已经上前提醒。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漠玄胤这才回过神来。
他朝桑晚与由美子挥了挥手。
宗仪司外。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众人依次上车。
只是今日,却没有像往常那般轻松。
来仪馆的学生站在院外,与白子衿一一道别。
“多谢先生。”
众人纷纷行礼。
白子衿一一点头回应。
皇子珣走到白子衿面前,认真行了一礼。
“先生,珣儿以后还能听您讲学吗?”
白子衿看着他,神色柔和。
“只要殿下愿学,何处皆可为课堂。”
“珣儿记住了。”
随后,他退到一旁。
由美子走上前,依旧笑意盈盈,
“ 谢谢白先生的教导,也谢谢先生带我们领略云中长街的繁华,见识簪月楼的风雅。若日后还有机会,先生可不能推辞,还要再带我们去一次。”
白子衿微微颔首。
“自然。”
最后,轮到桑晚。
她走到白子衿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这些日子的教导,学生受益良多。”
白子衿也拱手回礼。
“昭公主殿下不必多礼,能与诸位殿下一同论学,也是白某之幸。”
桑晚微微颔首。
“先生珍重。”
“殿下珍重。”
三人再次向白子衿行礼。
随后,便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
白子衿站在原处,目送马车逐渐消失在视野。
夕阳西下,凝和殿前染上一层温柔的金色。
晚风拂过庭院,花影摇曳,宫铃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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