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一堂风雅少年时

翌日清晨。

来仪馆内。

众人已经陆续起身,准备前往宗仪司。

只是今日的桑晚和由美子,状态明显不如往日。

昨夜两人聊起回家的事情,不知不觉便说到了深夜。

从星图说到竹简,又从碑谷说到她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经历。

直到烛火燃了大半,她们才终于睡下。

此刻,她俩坐在马车中,都有些无精打采。

由美子靠着车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桑晚也不停地揉着太阳穴,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一旁的皇子珣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

“二位皇姐若是困了,便小憩一会儿吧。”

他掀开车帘,看向车外。

“这里距离宗仪司约有一炷香的路程。”

俩人点点头,眯了起来,虽然马车有些颠簸,但也没影响到她俩。

约莫一炷香后。

马车缓缓停在宗仪司外。

众人依次下车。

宗仪司没有想象中的那番冷清,倒热闹了许多。

除了身着元序服饰的官员外,还聚集着几个衣着各异的孩子。

有人头戴狼尾毡帽,身披皮裘,腰间悬着弯刀。

有人衣袍色彩鲜艳,袖口绣着繁复的几何纹样,额间缀着银饰。

还有几个孩子正围在院中嬉笑追逐,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语言,笑声爽朗,充满朝气。

由美子瞬间精神了。

“这里还真像学校了。”

桑晚笑着附和道,

“就是学生少点儿。”

白子衿站在一旁,看着她俩有些疑惑,他也时常琢磨,两位公主有时会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但是他也没有去问,待大家都走过来后,他才开口道,

“此次来朝,大漠的喀律国、祁娑国、焉朔国,以及草原的云迤部、兖纥部,皆遣皇子随使团而来,几国一向仰慕我元序文化,因此此次特意提前月余抵达京城,让诸位皇子先在宗仪司学习我元序礼制、典章与风俗。”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

就在这时。

一个拳头大小的彩绫球忽然从人群中滚了出来。

一路滚过青石地面。

不偏不倚,停在了桑晚脚边。

桑晚微微一怔。

弯腰将彩绫球拾了起来。

那球以彩色丝绫层层缠绕而成,中间裹着软皮,握在掌心轻巧异常,随着动作还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铃响。

她正打量着。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传来。

“那是我的。”

桑晚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孩子,

跟皇子珣差不多高,比他要壮一些,

一身褐金色短袍,腰间束着宽皮带,脚蹬长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额前垂着几缕细辫,辫尾缀着几颗青绿石珠。

他的肤色比元序人略深一些,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初升的晨星。

桑晚站起来,递给他,

“给!”

他双手接过。

认真地朝她行了一礼。

“谢谢。”

桑晚莞尔。

“不客气,去玩吧。”

他点点头,抱着彩绫球又跑回了人群,很快便与其他几个孩子追逐嬉闹起来。

桑晚望着他们,不由扬起唇角。

由美子凑到她身边,小声感叹:

“这里弄得跟国际学校似的。”

桑晚忍不住笑了。

“是古代的国际学校。”

站在一旁的皇子珣听得一头雾水,不禁眨了眨眼。

“皇姐,什么是国际学校?”

桑晚一愣,由美子也吐了吐舌头,

“就是……许多不同国家的人聚在一起学习的地方。”桑晚牵强的解释道。

皇子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环顾四周,看着院中那些来自草原与大漠的孩子们,眼中渐渐露出几分向往。

“这么说,还真挺像。”

桑晚和由美子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桑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他一直盯着那群正在玩彩绫球的孩子,不由笑着问道:

“珣儿,要不要过去和他们一起玩?”

皇子珣眼睛顿时亮了亮,却还是有些迟疑。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桑晚笑道。

“去交个朋友吧。”

由美子也笑着挥了挥手。

“快去快去。”

皇子珣点点头,朝那群孩子跑了过去。

几人见有人过来,停下了手里的彩绫球。

皇子珣朝他们拱了拱手,笑容明朗。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方才那位丢了彩绫球的孩子率先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

他说着,将手中的彩绫球轻轻抛了抛。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珣儿。”

皇子珣笑着回答。

丢球的孩子扬起嘴角,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 我叫漠玄胤。”

几个孩子很快便玩到了一起。

彩绫球在众人之间来回传递,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而来,身后跟着两名身着浅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行至众人面前,中年男子拱手一礼,神色恭谨却不失从容。

“臣谢元谦,参见诸位殿下。”

身后的两名年轻官员亦随之躬身行礼。

白子衿上前半步,拱手还礼。

“谢宗仪。”

"这位昭公主殿下,这位是敏公主殿下。”

“那边正在与几位皇子玩彩绫球的,是珣殿下。”

谢元谦闻言,再次恭敬行礼。

“臣谢元谦,见过昭公主殿下、敏公主殿下。”

桑晚与由美子微微颔首。

“谢宗仪有礼。”

谢元谦这才望向不远处。

皇子珣正与几个孩子玩得兴起。

彩绫球在几人之间飞来飞去。

笑声不断。

谢元谦不由笑道:

“看来,殿下已经与诸位皇子熟悉了。”

白子衿也笑了笑。

“孩子之间,总归容易亲近。”

谢元谦点点头。

“诸位殿下、时辰差不多了,闻少卿已在学堂候着,诸位请随臣来。”

他转身朝院中的孩子们扬声道:

“诸位皇子,该入堂了。”

院中的少年们闻声纷纷停了下来。

漠玄胤将彩绫球递给一旁的侍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便与众人一同走了过来。

皇子珣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却还是快步跑回桑晚与由美子身边。

一行人在谢元谦的引领下,穿过长廊,来到宗仪司后院。

正中的学堂宽敞明亮,比来仪馆更大几分。

堂内数张书案早已摆放整齐,

众人依次落座。

片刻后,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出来,

他身着深青色圆领官袍,举止沉稳,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

朝谢元谦拱手一礼。

谢元谦抬手示意,男子作揖后道,

“ 诸位在宗仪司学习已有月余,万邦朝会,也是文化互鉴之会,因此,会特设一场‘少年雅会’,届时,诸位可择一项所长,于宴前略作展示。”

他顿了顿,

“因此今日这最后一课,诸位不如先相互展示一番,如何?”

话音刚落。

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不仅宗仪馆的几位皇子,来仪馆一行也不停的窃窃私语,

白子衿笑着对来仪馆众人道,

“你们可愿展示一番?”大家纷纷表示乐意。

见此情景,闻少卿笑笑道,

“今日不论输赢,只论交流,投壶、六博、书法、抚琴、茶礼,诸位皆可择其一展示。”

众人闻言,顿时兴奋起来。

由美子悄悄碰了碰桑晚,压低声音道:

“完了。”

桑晚失笑。

“巧了,我也不比你好到哪去。”

站在前面不远处的白子衿听见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谁先来呢?” 闻少卿话音刚落。

一名身着藏青锦袍的青年缓缓站起。

他约莫十七八岁,身姿修长,眉目清朗,举止沉稳,

他朝大家拱手一礼。

“我愿先献丑。”

缓步来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腕下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一幅字便已写成。

笔力遒劲而不失飘逸,章法严谨,

谢元谦,白子衿,闻少卿上前细细看了一眼,都不住点头,

谢元谦道:“ 笔意沉稳,藏锋有度,好!”

学堂内响起一阵赞叹之声。

青年回礼谢过。

“我来一试。”

只见一名褐金袍少年已经走了出来,正是漠玄胤。

他走到投壶前,低头打量了一眼壶口,又掂了掂手中的箭矢。

他站定身形,目光落在壶口之上,略一扬手。

第一支箭脱手而出。

“当——”

箭矢擦着壶耳弹开,落在一旁。

他低头看了一眼,并不懊恼,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又重新拿起一支箭。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认真打量了一眼壶口与距离,手腕微微一转。

下一瞬。

箭矢脱手而出。

“当——”

一声脆响。

箭矢稳稳落入壶中。

学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他索性将余下几支箭依次执于手中。

抬腕、掷出。

“当——”

“当——”

“当——”

……

几声清脆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余下几支箭竟无一落空,尽数投入壶中。

学堂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阵阵掌声。

桑晚也不禁冲她笑了笑,伸出大拇指。

这时,皇子珣走上前来,

他朝漠玄胤拱了拱手。

“你投壶真厉害,珣儿方才看得很是羡慕。”

漠玄胤一愣,随即笑着回礼。

“过奖了。”

皇子珣挠了挠头,又看向众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珣儿的投壶实在不行,珣儿想献一曲琴。”

桑晚和由美子冲她笑着,比出加油的姿势。

他走到琴前坐下。当琴音响起时,整个学堂都安静了下来。

琴声清澈,如春日溪流,有一种属于少年的温润明亮。

一曲终了。

众人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掌声。

随后,明熹华主世子起身,献上了一支剑舞。

长剑在手中翻转,如流云掠影,引得席间阵阵喝彩。

永平华主世子则展示了他所擅长的丹青。

执笔落墨,不过片刻,一幅春日宫苑图便跃然纸上,众人纷纷称赞其意境清雅。

随后,定藩王世子等皇族子弟也纷纷上前。

一时间,喝彩声不断。

桑晚见状,低声靠近由美子。

“怎么办?”

由美子也望着场中,神色有些复杂。

“我也不知道……”

谢元谦看着众人,脸上也带着几分笑意。

他的目光落到两位公主身上。

微微拱手。

“接下来,便请昭公主殿下与敏公主殿下,也为诸位献上一项吧。”

话音落下。

学堂内的目光顿时纷纷投来。

桑晚与由美子对视一眼。

两人的表情几乎同时僵了一瞬。

随后,又极有默契地恢复了公主该有的从容。

桑晚微微一笑,点头道:

“好。”

由美子也连忙跟着点头。

就在这时。

白子衿走过来,朝谢元谦拱手一礼。

“谢宗仪,琴棋书画、骑射剑舞,皆是各位殿下平日所学,自然各有所长。且都已展示,若只拘泥于传统技艺,反倒少了交流之意。”

谢元谦听罢,略一思索,随即点头。

白子衿转向桑晚与由美子,低声道,

“二位殿下不妨择一自己所长之事,与诸位分享即可。”

略一思索,由美子说道,

“那我就献丑了。”

她在案前坐下,看了一眼面前的宣纸,又看了看一旁研好的墨。

没有熟悉的颜料。

没有画板。

甚至没有现代的画具。

可她却并不慌张。

她轻轻握住笔。

这一刻,她想起了许多年前。

学生时代,她第一次看到那幅画时,便被那翻涌而来的力量吸引。

后来,她曾无数次临摹它。

每一次落笔,都在试图抓住那一瞬间的震撼。

如今,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再次拿起画笔。

依旧是它。

笔尖落下。

第一笔,便是一道翻卷的浪。

她又唰唰几笔,远处,一座小小的山峰静静伫立,与眼前的狂澜形成强烈对比。

有时浓墨重落,有时只留一片空白。

墨色的深浅变化,让整幅画仿佛有了呼吸。

片刻后。

由美子放下笔。

“好了。”

众人围上前,议论纷纷,

白子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画卷上。

他注意到,由美子的画法虽然陌生,却并非没有章法。

谢元谦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说道,

“敏公主殿下,今日倒是让微臣等开了一番眼界。”

“好说,好说。”由美子尴尬地笑着。

白子衿和桑晚相视看了下,冲她使个眼色。

桑晚想了想。

“我便献一舞吧,无需乐声。”

她走到堂中央。

她缓缓闭上眼。

她想起那首曾陪伴自己无数次练习的曲子。

那旋律,她早已烂熟于心。

只是如今……

没有熟悉的音乐。

下一刻。

她动了。

衣袖轻扬。

脚步落下。

清脆的衣袂声,便成了唯一的节奏。

她的动作时缓时快。

有低眉,有回眸,有旋身。

仿佛月下独舞,又似在诉说一段无人知晓的故事。

没有乐声,却没有人觉得空荡。

随后,掌声响起。

有人惊叹:

“从未见过如此舞法。”

“无乐而舞,却能让人觉得有曲相随。”

闻少卿望着她,若有所思。

“此舞……重在意境。”

白子衿看着桑晚,没有做任何评价。

这时谢元谦朝众人拱手。

“感谢诸位殿下不吝赐教,今日便到此为止。”

众人纷纷回礼。

皇子珣跑到桑晚身边,仰头笑道:

“皇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跳这样好看的舞了?”

桑晚一愣,摸摸他的头,笑笑。

漠玄胤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那个彩绫球。

他看了一眼桑晚,又看向由美子。

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那片海,真的有那么大吗?”

由美子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比画上的还要大。”

少年眼中露出向往。

“我只听说过,从未见过,以后若有机会,我想去看看。”

由美子笑着点头。

“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漠玄胤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几名随行侍从已经上前提醒。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漠玄胤这才回过神来。

他朝桑晚与由美子挥了挥手。

宗仪司外。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众人依次上车。

只是今日,却没有像往常那般轻松。

来仪馆的学生站在院外,与白子衿一一道别。

“多谢先生。”

众人纷纷行礼。

白子衿一一点头回应。

皇子珣走到白子衿面前,认真行了一礼。

“先生,珣儿以后还能听您讲学吗?”

白子衿看着他,神色柔和。

“只要殿下愿学,何处皆可为课堂。”

“珣儿记住了。”

随后,他退到一旁。

由美子走上前,依旧笑意盈盈,

“ 谢谢白先生的教导,也谢谢先生带我们领略云中长街的繁华,见识簪月楼的风雅。若日后还有机会,先生可不能推辞,还要再带我们去一次。”

白子衿微微颔首。

“自然。”

最后,轮到桑晚。

她走到白子衿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这些日子的教导,学生受益良多。”

白子衿也拱手回礼。

“昭公主殿下不必多礼,能与诸位殿下一同论学,也是白某之幸。”

桑晚微微颔首。

“先生珍重。”

“殿下珍重。”

三人再次向白子衿行礼。

随后,便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

白子衿站在原处,目送马车逐渐消失在视野。

夕阳西下,凝和殿前染上一层温柔的金色。

晚风拂过庭院,花影摇曳,宫铃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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