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寻云

当时的远山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苦心寻找的,生生错过;无意追寻的,却偏偏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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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后,当他从沉睡中醒来,发觉整座昆仑已然生机勃发,草木葱茏,灵气充沛,万物窃窃私语。

苏醒之初,远山只记得群玉山的位置,走了许久才到。一路上,他将万般新象纳入眼帘。昆仑兴盛,司昼做到了,他感到很欣慰。

司昼见到好友苏醒的那一刻,先是惊喜,而后露出为难的神色。

远山沉眠的千年中,司昼留意着那朵云的行踪。

她以“群云之首”的身份在冀州历练,为下一次入境选拔考核做准备,但其实,以她的能力,“司云神”一职已经非她莫属。

当远山说要去冀州找她的时候,司昼没有拦他,只是艰涩地说,怀渊在她身边。

远山一时竟然不能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还以为自己因长久的沉眠心智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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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远山又回到了群玉山,对着那份业已修成的、厚重的《昆仑在籍神族总览》,枯坐良久。

他去见了她,一眼就认出了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澄澈气息。但她完全不记得远山,甚至与他擦肩而过。

那一刻,远山第一次觉得自己睡得太久,错过了世间万物生长的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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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远远地望着他。

她趴在一块晶岩上画画。宽阔如掌的树叶上,一只飞鸟的模样栩栩如生。

她画得很好,只这一幅图,就让远山回想起大渊开渊当日,钦青鸟在长空中回首的那一眼。

远山动用术法,悄悄在她的记忆中向前翻找,只能翻到一个破碎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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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钦青鸟飞出大渊时,天地灼然,高阳如烧。

流云为救群山,被大渊戾气所伤,承受不住这烈火烧云的架势。在流云将散的时刻,钦青鸟盘旋而回,展翅为她遮蔽了片刻焦灼的日光。

就是在那一刻,她的神目开启,记住了这一景象。

等到她重新凝形的时候,新的神识已然忘却了此前的模糊记忆,唯有一对双翼牢牢地印在她的意识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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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的双翼在濒临破碎的远古记忆中一次又一次地翕张,远山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完全不知道有人在以禁术翻看她的记忆,注意力只在自己手上,以云丝编织同样的飞鸟形状。

无论远山如何去看,那狭窄的记忆道中,都没有关于一座山的片段,仅有一只飞鸟不停地盘旋。没有青山连绵,没有夏云委山。没有群山,只有飞翼。

远山的心仿佛再次被弱水俘获,在深渊中没有尽头地下坠,没有谁来挽住他。

他沉眠得太久了,久到他要找的人,与怀渊在冀州重逢、相识、结伴。

远山故意托山风带走了那片树叶,她便追着风,化作迅疾的流云,穿梭于长空之上,一把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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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远山回到了群玉山。

他坐在山殿中,静静地望着云族在册的那一页典籍。

他问司昼:“是不是错过的就不再得。”

司昼沉默。

远山抬起手,在族首栏里的“阿云”抹去,重新写了一个名字:成霜。

未能送出的名字经历千百段曲折的心路,最后化为这两个字。

于是司云神上任之际,得司昼神令,赐名“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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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雪山日渐衰落,昆仑兴盛,有独大之嫌。西王母为避锋芒,想隐退幕后,可司昼身份敏感,不宜独掌昆仑。但她们不能等天之九部的派遣,任何一位来者都不会忠于她们理想中的昆仑。于是远山第一次进入瑶台,准备助西王母与司昼一臂之力。

他更名陆吾,自荐为天之九部主政昆仑。

据天之九部索查,远山是远古大劫中的幸存者,有守渊之功,因镇压作祟的火神而休眠万年,而且与西王母从无交集,可以说是“履历清白,却可堪以大任”的最佳人选,于是受天之九部诏命,前去应答。

天之九部设了十道关卡,远山一一走过,再回来时,已经是直言正色,入主昆仑的神君“陆吾”。

远山隐匿了名字、经历,也藏起了所有的心绪。他翻开那本由司昼亲自修订的风物志,查出一座最矮的山,肩吾山,决定以后就住在这儿。

“陆吾”身上只有两道功名,“守渊”“压祟”,都是为了天地秩序,毫无徇私也从不徇私。诸神听训,无不敛容屏气。

肩吾山与群玉山两峰并立,瑶台隐退,正是天之九部想要看到的景象。

远山再见到成霜的时候,她也随诸神分立两侧,毕恭毕敬地喊了他一声“陆吾神”。

远山分辨出了她的声音,多瞧了她一眼。但也仅此一眼,他是上司,她是下属,他们之间的联系只剩昆仑丘的得失荣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如果有,也都在他心里。

在她眼中,只有神威赫赫的陆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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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之中,万籁俱寂,但远山听到了云气微漾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流云的皎皎之色缠绕山腰。

以长空为桩,流云竟再次疾穿入渊,挽住了湎于沉沦的他。

她居然记得,哪怕是以一种本能的形式。

远山睁开紧闭的双目。

黑暗中,大渊凝视于他,他亦回视大渊,灼然不可逼视,令大渊生畏,减缓了他坠落的势头。

她攀着流云作索来救他,所以这次他不需再等十万年。陆吾神力破开封印,隐隐在掌心涌现,远山一举跃出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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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渊岸边,成霜抚着自己的右肩,咳声道:“所以你说,‘怕我放开你的手’是‘拉你一把’的意思?”

远山心情愉快,问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

成霜没好气地说:“怎么总问!我到底忘了什么,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她甫一恢复化形能力就变作流云,从深渊中挽了他一天一夜,整个右肩都有撕裂之势。也不说两句好话听听。上岸第一句又是这令人糊里糊涂的话。

远山想给成霜治伤,成霜却甩开他的手。

远山吓唬她:“再不让我治你的伤,小心这条胳膊废掉,到时候神体不全,昆仑丘年底考评垫底,司昼把你调去守玉矿。”

“远山,你又活了是吧!就不应该救你。早知道找根绳子把你吊在这渊里,让你一边害怕一边忏悔。求我一句,才给你往上提两米。”成霜手上用云丝快速编了一条绳子,打了个死结,显然是要拴住远山脖子的。

她也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怎么“噌”地一下就跳下去了,仿佛是一种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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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阳光刺得远山眼睛发痛,但这光辉沐浴在他身上,让他有如获新生之感。手中陆吾神力涌动,成霜肩膀上的疼痛便快速消失了,她问他:“司昼她们到大渊了吗?我们去找她们?”

重黎与司月就坐在对岸,但大渊过于广阔,他们完全看不见对方。

空中忽然飘落了一片羽毛,远山抬手接下。

这是神鸟毕方的羽讯。上面提示了司昼的行踪。

远山有些无奈。“她还是去了。”

“谁?去哪?”成霜接过羽毛,反复解读,也没看懂这些古怪符号的意思。

“司昼,去了西海族驻地。”远山言简意赅地说道。

成霜:“我去!”

各部门注意,这不是脏话,而是在表达简短的行动目标。这种热闹怎么能没有她成霜呢!情郎、族规、仇怨,妥妥的边地爱情,必须去采风!

大渊的边际如同一个圆,重黎与司月所在的一侧仿佛被遗忘了,应来的人迟迟不到,被爱恨纠葛拖住了步伐。

远山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

放眼望去,阳光仓皇,雾气缥缈,四周寂静异常。他眸中飞快闪现一抹懊恼。

他怎么能忘记呢,明明最清楚这件事的就是他了。

“天门一开,大河一折,渊薮一目。”后面还有一句话,未被写进典籍——“非牧渊者,无以平。”

被折起的大河已经恢复原状,万丈水崖骤然消失,连戾气都被人压下去了几分。这诡异的平静之景只能证明——怀渊,也在附近。

本来干干净净的长空中,忽然出现一只飞鸟,羽翼如荫,振翅有姿。

“一半钦原,一半三青,形如三青,实为钦原。”

钦青怀渊在一千年后再次化出真身,飞向天际,朝他们而来。

远山没有看向一旁的成霜,他的目光似乎粘在天边,又似乎有些飘散。

他低声问道:“成霜,他出现了,你要去见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三分肯定,三分否定,三分不确定和一分的慌乱。

成霜愣了片刻,才随着远山的视线望向天边。

她没有立刻回答远山。目光有些许空茫,似乎是在回忆。

远山收回目光,看着她。她周遭的云气紊乱,显然在做出某种决定。

当年的钦青鸟为她遮阳才让她免于消亡,而他只能害她濒临破碎。所以,她的记忆道里始终有怀渊的影像。千年轮回,这种记忆被磨蚀了吗,远山想再次启动禁术,去探她的记忆道,却又有些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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