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关山月坐在外边的椅子上，一手托腮一手扣在桌面无聊的悄悄点着玩，点到第五下，确切的来说指尖还没挪起，男人压在脑袋下的手突然一动，准确无误的包住了她的。

“调皮。”

刚睡醒的声音有点低哑，关山月听得一愣，随后就见傅危止握紧了她的手笑着说：

“蔷薇带什么好吃的了？”

说到这关山月就来气，她撇撇嘴抽回自己的手，两腿支地把转椅往后挪了挪，一只脚翘在大腿上，颇有一副质问的架势：

“请问傅总，你的手机是摆设吗？”

傅危止微微一愣，翻开抽屉里充电的手机。

他目光瞟了眼并没未接电话后，果断了点开了因为长时间没有光顾已经退回登录界面的微信，然后展示给关山月，神色无辜说：

“蔷薇，我可以获得一个辩解的机会吗？”

关山月脸色不变，做了个“请”的姿势。

再然后，她亲眼瞧着傅危止把手机界面调到短信，点开了置顶着备注名为“蔷薇”的聊天框，里面密密麻麻是某人一日三餐的报备。

关山月被气笑了。

她第一次体会到因为年龄差带来的伤害和挫败。

趁着还没因为这场莫名的闹剧笑出声，关山月抿着几度上扬的唇角，将保温桶提过去后，无意瞄到了靠着傅危止放的外卖袋：

“所以，你能吃完吗？”

傅危止没说话，只是眉眼温和又很期待的拧开手里的保温桶，心情很好的点开传讯机叫了魏铭的名字。

不到半分钟，神情不自然的总裁助理敲开办公室的门，这次在看到关山月时魏铭露了个客气礼貌的笑，但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见傅危止把他不久前才送进来的外卖袋往外推了推，兀自从餐具盒拿筷子说：

“我吃我太太送的，这个也别浪费。”

魏铭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心道是谁问您了，于是不想再被迫吃狗粮，揣起还温热的外卖脚下抹油的离开。

关山月不常下厨，虽然很早就会做饭，但至多也是在爸妈很忙的时候能管住自己和弟弟的温饱，所以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个清炒的菜式，煮了个蛋花汤再闷了点米饭。

要不是来前把打包剩下的解决掉，只看眼前吃得有滋有味的傅危止，她还真以为自己厨艺进化成了五星掌勺大厨级别。

吞完最后一口汤，傅危止规规整整的拧好保温盒，这才牵住小姑娘的手抱她坐到桌面上，拢好人飞到背后的衣帽绳，轻声问：

“展览的事忙完了？”

关山月两手撑着桌面点头：

“就是忙完了才有空过来找你呀。傅翊说你最近特别忙，他还跟我吐槽说老爷子上次来找你的时候，你一天都没吃饭了正在闹胃疼。”

傅危止笑意不减，点了点她的额头道：

“我也听他说了些关于蔷薇的事。”

关山月顾不上被敲疼的脑袋，她心下一紧，不禁想起今早给程立雪说得那些让人脚趾抓地的话，面色羞愤的嘟囔说：

“都、是、大、嘴、巴…！”

“这没有什么好尴尬的。”

傅危止一时失笑，两手撑在她身侧攥紧桌沿温声道：

“蔷薇说自己被追是第一次，其实谈恋爱和追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这两件事，我也是初次接触。两个人磨合期间是会慢慢的向对方暴露出很多来自自身的问题。”

傅危止认真回想，态度诚恳的继续说：

“比如这次，因为我对新的聊天软件不顺手，忽略了蔷薇也不习惯我惯常会用的交流方式。因为担心最近凌晨跨过会议太多打扰你休息，没和蔷薇解释明明已经在可以共枕而眠的情况下又和你分开睡，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那也不能每次都让你迁就我呀。”

关山月皱了皱鼻子，把掉下来的镜框往上顶顶，微微扬起脑袋去看蔷薇画框顶角那只舔爪子的小“四月”：

“傅危止，磨合期是会暴露出很多问题。但有些习惯已经跟了你很多年，不是因为一个人你就可以一时半会改掉的。你在意我，所以学着融进我的生活，配合我的习惯，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成为我的例外，生活呢，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无条件的去包容另一个人营造出来貌似相安无事的景象就是万事大吉了，你不可以太惯着我了——”

关山月目光软了软对上他的：

“我会无法无天的。”

“蔷薇，偏爱不是嘴上说说的事。”

傅危止掌心蹭蹭她的发顶，声音有点沉：

“我想成为你的例外，这与我会无底线的去包容你并不矛盾。而且，我的蔷薇是一个让人很放心去纵容娇惯的孩子，无法无天怎么了，我不觉得在合适的年龄肆意一些张扬一点是种坏事哦。”

“我认输还不行嘛，说不过你——”

关山月话锋一转，撇撇嘴道：

“本来一开始睡在一起就是为了不让爷爷奶奶起疑心的，现在他们又不和我们住，没必要继续演下去，适当的给彼此留点空间嘛，距离产生美。”

傅危止点头赞同：“是有些快。”

但很快他又轻轻捏住关山月的下巴和她对视，身子稍稍一倾，居高临下的拉进距离道：

“所以需要蔷薇告知一下好感值，让我确定确定下一进度应该如何安排。”

“嗯——”

不知为什么，关山月并不抗拒这种来自于傅危止的亲近，她的嘴角反倒噙了抹神秘兮兮的笑，末了指尖轻轻拍了拍傅危止的脸，佯装勉勉强强说：

“45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傅危止浅笑不语。

他松开蜷曲的手指温柔的捧住关山月的脸，带了点薄茧的拇指指腹宛若鸿羽一般摩挲她微微牵动的嘴角。

关山月好像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她羽睫轻颤，不由自主的乱了原本清浅的呼吸。

男人修长好看的手不知何时托住了她的后颈，耳边心脏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关山月眼睛微眯视线下垂，直到嘴角预料之中的感受到一丝不属于她自己的热息——

“砰——！”

门板骤然被人扬开！

紧接着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硬生生将通身一怔的两人定格在原地：

“阿炽，上次你给我的那个票——”

“哎呀！”

傅老爷子惊呼一声。

门板骤然又被大力关上。

“那个…那个啊，老头子我啥都没看到啊，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傅老爷子掩饰不住嘴角扬起弧度，摆摆手把紧赶慢赶没拉住他的魏铭挥走，胸腔控制不住喜悦，笑得断断续续说。

一墙之隔内。

关山月两手捂住通红到烫手的脸，透过指缝紧紧盯着地板分散思绪。

抱着她的傅危止无助的和头顶的灯来了个紧急对视，长舒一口气后，蹙眉一笑闭上双眼。

-

五分钟后。

傅老爷子两手交叠的搭在拐杖上，弯成月亮的眉眼挡不住满面春风的笑意，颇为满意的打量了一番乖乖坐在他身边的关山月，招呼倒水的傅危止说：

“别接了，我不渴，快快快，陪你媳妇坐那！”

“您不喝，蔷薇还渴着。”

傅危止眸光一动抿抿唇，一手把老爷子留在他这儿的杯子搁到他面前，随后把自己黑色保温杯递到关山月手上，人还没坐到中间，就被眉心一皱十分嫌弃的老爷子推到旁边。

“你这死孩子一点眼色都没有！”

傅老爷子嘴上嘟囔，见人规规矩矩挨着关山月坐到另一边，这才软了软面孔，目光点了点小姑娘手心搓着的杯子说：

“别拘谨孩子，自己家，需要啥就给傅炽说，他就是让你使唤的！”

“谢谢爷——”

脸上红晕还没褪干净的关山月即时收声，连忙转音道：

“…叔，叔…”

“诶，都领证了还叫啥叔叔。”

傅老爷子略微偏头收到傅危止有意无意的提醒，当即扯声一笑，又点头说：

“那倒也是，赶了个巧，不知道阿炽媳妇在这，今个来得及什么都没准备，等改明了正式见过面了之后再改口也不迟。”

说到这儿老爷子不免又多嘴了几句，再次看向关山月的目光软和了几分：

“季家怎么对的你，老爷子我都听阿炽说了，这事到底是你那亲爹和你大姐的婆家做的不对，以后看见他们该怎样还怎样，不用拘束也不必怕，有老爷子我在，他们还不敢乱伸手。”

不管怎样，这话听得人心底一暖。

关山月不是没见过傅老爷子。

但上一世，是以外孙妻子的名义参加了他的八十大寿。

那时候的关山月没有机会靠近，远远看得一眼，便将这个年轻时走南闯北、叱咤京市商圈，即便八十大寿也不失威严的老爷子记在了心里。

现在回想起来，寿宴站在老爷子身边的那道虽然模糊，但如松如竹的挺拔身影，关山月好像逐渐补全了他的样貌。

她抱着杯子朝老爷子点点头，甜甜抿唇后说出的话却不容人小觑：

“爸爸放心，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人。”

傅老爷子被她蓦然改了的称呼叫的一愣，随后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欣慰：

“好好…你和阿炽在一起，想必家里有些事你多少也清楚点。爸不说假话，知道我这小儿子以后有个知冷知暖的人陪着的时候我是真的高兴，阿炽是我老来子，以前我忙他小，他名义上的母亲不愿意管他，只有我那个现在已经去了的三儿子容得下他，细心教导才有了今天的阿炽。”

老爷子说得动容，眼底含了泪：

“到底都是我亏欠了他太多，再者我这年龄大了，活不了几年恐怕就得下去陪阿炽他妈了，爸就希望啊，你以后能在他身边多管管他多爱爱他，阿炽嘴上不说，其实很想有个人能一直陪着他。”

关山月点点头，她回握住傅危止的手，就听身边的男人缓和气氛似的笑了笑：

“您长命百岁着呢，这话要让小翊听到了又得说教您。”

“老大不小了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山月这孩子，我看你奔三了之后连小翊的媳妇茶都能喝的上。”

傅老爷子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老一辈爱操心的催促随之牵扯出口：

“等什么时候抱上你的孩子了我才能彻底安心。”

“您马上都快有重孙子了，总往我这记挂干嘛。”

傅危止哼笑一声，转了话题打岔说：

“您今天过来总不能只是为了见蔷薇吧？”

经此一提醒，傅老爷子这才想起来今天过来的目的，他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清明，语速飞快的把傅危止扯干净：

“这事和你没关系，还得山月说了算。”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问：

“山月啊，明天你那展览会的票还有没有啊？前两天跟我那几个老朋友喝茶下棋，爸爸把你给阿炽的，对——”

他指了指办公室前后挂满了的雕品：

“我拍了照，拿给他们看了，那几个老家伙挺感兴趣的，还把阿炽给我的两张票硬要走了！”

票是不够的，关山月眨眼想了想，随后对傅老爷子道：

“这样吧爸爸，明天我爷爷奶奶和师父师母也会过来，我到时候在展厅外等你们，然后带你们一块进去，等展会结束了之后顺便一起吃个饭，就当正式见面了。”

“行！”

一听亲家那边也会来人，傅老爷子登时应的干脆，他连忙正了正神色对傅危止叮咛说：

“那就这么决定了，记得在御珑庄定个大点的包间，你大哥二哥那边也给通知了，你礼数到位，来不来是他们自己的事。”

傅危止点头应下。

老爷子下午约了旧友，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耽搁了一会儿连会议也推迟了半个小时。

魏铭催了两次傅危止都在打电话。

关山月知道他忙，也不乱跑，一个人看东看西没意思了就窝在沙发里跟程立雪和季温婉扯闲篇。

程立雪：那这么说，明天等同于家长见面喽？

季温婉：我这里有个问题。

季温婉：【小猫举手.jpg】

蔷薇：说说说，快说，让我查漏补缺看看哪里还有漏洞。

季温婉：需要找季砚给你撑场子吗？

程立雪：我觉得是有必要的，毕竟你想想看，傅危止一大家子十好几个人，蔷薇你娘家这边人丁单薄有点太稀少了，我如果不姓程的话，我也就厚着脸皮跟你去了。

季温婉：而且妹宝，你和傅总突然领证的事是真把大哥吓着了，他最近除了在忙整个人还气着呢，你就把他让一让，说不定这次人就想开了呢。

蔷薇：关系好复杂呀。

关山月突然觉得心累无比，她沉了口气，然后噼里啪啦继续打字。

蔷薇：温婉，说实话我挺自私的，我不愿意这么问，但到底爷爷奶奶才是和你真正有血缘的那个，你做好了去见他们的准备了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随后弹出了句。

季温婉：你怎么对他们，我就怎么对他们。

季温婉：山月，偶尔我会去想，万一我们当初没被抱错会是什么样子。但很可惜，我一点都想不出来，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不会彻底选择摆脱季家。

季温婉：我总觉得上天开的这场玩笑的底色是温馨，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撇开那个糟糕的季家，二十年后我除了陪我长大的大哥和小遇，不但多了个妹妹和弟弟，还有一对和我血脉相连的爷爷奶奶。

关山月神色一软长长松了口气。

她回复了个“OK”，一抬头就见傅危止从办公桌抽屉摸了个工牌，临走之前套在了她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