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话落,臂上握着的手掌骤然收紧。

她抬眼,对上程寂那双幽沉蕴怒的眼睛。

“弄疼我了,放开!”

压低的声线,怕惊动了人来。

程寂确信,她没有饮醉。

“赵嫣。”

他缓下语速,在她面前蹲跪下来,抬手抚她粉嫩的面颊,“不闹了,我们时间不多,你暂忍耐一下,三天后,亥时末,在颖阳宫小花园后墙等我。”

拇指划过她水润的唇瓣,不舍地抚了抚,“赵嫣,我答应你,这次过后,再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你我……我们会好好的在一起,自由自在…”

“平昭郡主。”毫无预兆,外间的门忽被推开,传来宫娥冰冷至极毫无起伏的声线,“郡主请梳妆,皇后娘娘有请。”

程寂未完的话戛然而止,赵嫣转过头去,透过珠帘看到外面一个隐约的碧色身影。

膝头温热的手掌不知何时已撤去,再回眸,面前空无一人。仿佛程寂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一个影子。

窗口洞开,寒梅孤零零地伫立在外,雪花细细碎碎的飘进窗台,赵嫣抬手抚了抚鬓发,淡声说:“知道了。”

适才眼里那点醉意迷蒙,早已不见。

**

赵嫣立在凤和宫正殿前,注视那漆金的匾额。

过去常听母亲说起这里。

暮云年少时所有闪着光辉的记忆都来于此,如今赵嫣替代她,步上那块沉实厚重的丹墀。

这座坐落在后宫中轴线上最金碧辉煌的殿宇,靠的近了,才嗅见其中隐约透出的陈旧腐朽的气息。细看雕着凤和牡丹的壁上,花枝上缺损了一块,头顶五彩的斗拱,一处明显的颜色不均。

殿宇修缮过几轮,里头住着的人也一茬一茬换过,尊荣无上的高位背后,掩藏着不肯给人瞧见的灰屑。是锦绣烧尽、荣华透支过后的荒芜。

夜色幽凉,身上的薄毛氅衣并不能完全抵住冬夜的寒风,意料之中,赵嫣在殿门外很是恭候了一阵,才走出一个懒洋洋的宫娥,抬着下巴乜着眼睛道:“皇后娘娘准见。”

赵嫣没吭声,冰凉的手掩进袖中,紧掐住掌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锦绣棉帘在面前撑开,暖烘烘的热浪拥挤着扑出来,赵嫣垂眼步入,在宫娥授意下停在落地罩外,行礼道:“臣女赵嫣,请皇后娘娘金安。”

上首传来低低一声笑,接着是声满含宠溺的嗔斥。里头坐着的明显不止崔皇后一人。

这些年皇后无子,时常接了娘家的侄女儿外甥进宫小住,其中有个锦莲郡主,听说模样格外明艳,芳龄十八,正是待嫁年华,在宫里一耽数年,至今未曾定亲。崔皇后的用意无人不晓,慕容璋自己也并非不明。

权势地位,宠爱尊荣,这朱红围城困住多少人的一生。红颜凋敝,意气颓唐。暮云离京远谪,幸与不幸,自己看不明,于赵嫣看来,又是多么自由的一程?

上首崔皇后嗯了声,手里捻着锦莲刚做好送来的荷包穗子,眼睛透过珠闱,打量赵嫣精致的脸。慢条斯理的声音同时从上首传来:“明儿永怀王入宫觐见,宫宴后,准他与你会一面。”

赵嫣垂首默然,一侧宫嬷忙开了口,“皇后娘娘可怜你们未婚夫妇这些年见面不易,特请皇上开恩破例,准王爷进后宫与你团聚,皇后娘娘仁德,如此贴心体恤,赵氏,你还不谢恩?”

赵嫣笑了下,覆下长睫遮住眼底嘲弄的神色。宫嬷声调立即拔高了两度,“赵氏,叫你谢恩,你笑什么?凤驾在前,你胆敢不敬,暮云公主和赵侯爷就是这样教女的吗?”

赵嫣微微抬起脸来,视线落在主位之上。皇后崔氏不过中人之姿,年轻时容色便不拔尖,在一众环肥燕瘦的妃嫔中,显得格外不起眼。可她的父亲当年位居首辅,乃文臣之最,桃李芬芳,书香门第,矜雅非常。当年崔氏与淑妃沈氏,一文臣之后,一武将之女,各逞其能,为慕容璋铺平了问鼎之路。

而年少时的慕容璋,与艳若桃李的暮云传出过那样的绯闻,他们曾经出双入对,毫不避人的亲昵,暮云性子骄纵,更顶着先皇后“最宠爱”的名头,那些年,崔氏也曾含着满腔不甘,咬牙忍耐过暮云的存在的吧?

这口气含了十九年,到如今,才总算有机会发泄一通。却又不能太直白,恐世人笑皇后娘娘小气。只能用这些无比蹩脚的借口,发作些不值一提的“罪过”。

这门婚事并非赵嫣所愿,被强加一段姻缘,抗拒不能,唯有从命。偏又拿这种“仁德”来故意恶心她,要张珏婚前与她私会宫中,传出什么污言秽语,总归是她自己下贱。

赵嫣抿了抿唇,轻声道:“臣女不敢,臣女叩谢娘娘恩德。”

似乎对她识时务的态度还算满意,崔氏挥退了宫嬷,“这些年,你母亲可还好?平都路途遥远,也不知明年春日,她可赶不赶得及来京中观礼。”

一句话问的温柔寻常,却全是诛心之语。

暮云病重,已不知还能坚持几日,她被幽禁在京,死生不能,被拿来当作牵制张珏的棋子,母女俩这一世,早已注定不可能再见。

崔皇后并不在意在意赵嫣如何答话,见那倨傲至极的小脸上露出几许难掩的痛色,她心满意足地靠进身后的软枕里,“听闻平都冬日难捱,想来你在京中,也必然牵挂双亲,本宫已命人备足绸缎银炭,不日便会送至侯府,你且在宫中安心备嫁,万事自有本宫替你筹谋。”

宫嬷再次上前,催促道:“娘娘高义,赵氏,你还不谢恩?”

**

夜深了,宫门早已落钥,打了数年战役,年关前少有这样的安宁祥和。凤和宫西侧窗前还亮着灯,宫嬷一面细心地为崔皇后抹着香膏,一面愤愤不平地道:“瞧那赵氏满面倨傲,心里头怕不知道怎么不服气呢,那眉眼神态,简直就是又一个暮云。娘娘何苦给她脸,特特把她喊过来嘱咐?随意摆弄着,她还敢翻了天不成?”

崔氏摇头笑了笑,没有反驳,亦没有解释。压在心头那些沉甸甸的疮疤,在一日复一日的自我疗愈中,渐渐麻木了去。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赵嫣那张肖似暮云的脸。宫嬷在旁低声道:“年轻人火气盛,永怀王向来不是什么正派人儿,等事发后,奴婢带着人那么一闯,这丫头这辈子在人前别想挺直了腰杆说话。娘娘捏着她把柄,捏着她爹娘的命,不怕她不老实。丑事闹出来,皇上就是改了心思也没用,赵氏只能是永怀王妃,万无旁的可能。”

火苗被风吹得摇摆不停,墙上烙着崔氏的侧影。她没有说话,只舒展开筋骨,任由宫嬷将香膏沁遍每一寸肌肤。

三日后,永怀王张珏入宫觐见。夜幕降临,丝竹不歇,歌姬舞婢袖角翩飞,酒香热气缭绕,张珏起初不敢多饮,待今上退座,拥上来几名皇子王孙,一口一个“兄弟”“自己人”,哄的张珏心花怒放,一时忘了形,竟也敞开饮了起来。

更衣处设在小花园旁的瑞雪轩,张珏被扶进去,洗净了酒气,换了寝袍。空气中充斥着甜腻的熏香味道,年轻貌美的宫娥羞涩推开他凑上来的手,就势将他一推,他便软绵绵地倒在幔帐中。

一个双目迷离,面色酡红的女子仰面躺在枕上。

寒凉的冬夜,周身只着轻纱,白得赛雪的肌肤透过蜜合色纱衣泛着莹光。

南国多娇俏,可这般倾城颜色亦不常见,秀眉微蹙似正耐着无比的痛楚。

她清晰听见身边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却连替自己盖住锦被遮住身子的力气都无。

张珏呼吸轻了去,他睁大眼睛,似乎酒醒了一半。“赵嫣?”

他喊她的名字,匍匐着爬到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脸,“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视线下移,是他渴望多年的美好。他喉结激动地滚了又滚,狠下心来揽住她,“你快要嫁给我了,你可知?”

“兜兜转转数年,我唯一放不下的女人,只有你。听说你尚未婚配,所以我向皇上要了你。我许你正妻之位,只要你好好地,乖乖做我的女人,我保证,这一世荣华富贵——”

“走水啦!”一声尖叫打破室内旖旎的气氛,张珏抬起眼来,透过窗纱看见外头红澄澄的火光。

“妈的!”他爆了句粗口,在赵嫣腮边印下重重的一记亲吻,“颖阳宫起火,我不能当瞧不见,你乖乖等我回来。”

他跨下床,抓起外袍就朝外走。

就在这时,宫嬷带着数名宫娥急匆匆地从回廊尽头走来,“王爷?您怎会在此?奴婢等正要找您,宫里走失了平昭郡主,皇后娘娘急的不行,王爷可曾见过郡主?”

张珏急行的脚步一顿,适才酒意上头,加上乍见到久违的赵嫣,一时又惊又喜,竟没注意到此间处处透着古怪。

此刻见着宫娥大费周章地来寻人,不由心下一阵森寒。

走到今天,他自然也非蠢笨之辈,想通了关节,自不肯落于被动局面。他展臂笑着拦住宫嬷,“颖阳宫突然走水,万分紧急,张珏为察火情,偶到此处,未见得平昭。怎么,她好生生住在皇后娘娘宫里,竟会不见了吗?凤和宫守卫森严,岂会闹出这样的乌龙?怕不姑姑弄错了,不如再回宫去,细细重新查找。平昭贤淑知礼,万不会随意乱闯……”

颖阳宫突起大火,本就已经打乱了宫嬷阵脚,无奈提前来“撞破”偷情丑事,怎料竟已惊动了张珏。此刻若不当场揪住藏在里头的赵嫣,这一场筹谋岂不落了空?宫嬷给身后少女使个眼色,对方绕过张珏,不管不顾地就朝里闯。

张珏怒从心起,登时黑了面容,正待发作,却见那宫娥大惊失色地折返而归,“嬷嬷,平昭郡主真的不在这里!”

张珏亦吃了一惊,瞧适才赵嫣模样,分明是被喂了药的,她不见了?

此时赵嫣身上裹着厚厚的玄色裳衣,正被程寂挟在臂弯中,跨过一段宫墙。

颖阳宫火光冲天,映照得四周亮如白昼。周边数个院落,涌来无数来救火的金吾。程寂踢开一座偏僻院落的大门,拥着赵嫣躲避进去。

她发着抖,闭着眼睛,不断有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发丝流淌下来。

程寂拍拍她的脸,喊她的名字,“赵嫣,赵嫣。”

“我不是要你亥时去找我,为何不去?为何,赵嫣?”

她没能按照约定,出现在她应当出现的地方。他在外大费周章,好不容易打通关节铺好这条路,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没能等到她出现。无奈只得在宫中引起骚乱,涉险探进来寻她。

她却怎么能,怎么能意这幅模样,出现在别的男人床上?

程寂压下心里的酸涩,捧住她的脸要她睁眼注视自己。

“赵嫣,你醒醒,你觉得怎样?”

她看起来不对劲,周身软得仿佛没有骨头,一旦失去他的手臂支撑,就要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

赵嫣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淡淡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张开不停打颤的唇,艰难地喊出那个名字。

“翟……翟哥哥……”

程寂望着她,“赵嫣,你说什么?”

突然之间,无数的酸涩涌上来,迷蒙的眼底存蓄不住那么多那么多的委屈,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一颗一颗地滚落。

他从不见过,这样柔弱,这样委屈,这样崩溃的赵嫣。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无力的两手拼命想要抓住他,贴近他。

“翟哥哥……翟哥哥……”

程寂听清了,他不是头一次,听见这三个字。隐约的,在过去温存的间隙,偶然听见囫囵的一两个字音,因着不曾多想,便没有去追究,也从来未曾起疑。

“赵嫣。”他唤她的名字,“你……”

赵嫣勾住他的脖子,把泪湿的脸埋在他肩窝。

“嫣嫣好想你,为什么……丢下我……”

“你答应过,待我十七岁生辰,娶我过门……你答应过的……”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我……嫣嫣每一日都在想你,翟、翟哥哥……”

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的呼唤,缠绵的语调,从未见过的一个赵嫣,在他眼前。

他目光渐渐冷了,从破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不堪的真相。

这一刻她不是饮醉,亦不是刻意,她在意识涣散之时,将他错认成了旁人。

唯有这一刻,她对他未曾防备。

她第一次展露真实的内心,真实的言语和真实的她自己。

她哀婉的恳求那个姓翟的男子不要再将她抛开。

那他算什么?

他与她纠纠缠缠铭心刻骨的四年算什么?

雪崩那日,生死之间,她断续说出的那句“别丢下我”,原来对象亦不是他?

这四年,竟完完全全是他一人的自作多情么?

“赵嫣,你看着我,你清醒一点,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她热而湿润的嘴唇贴上来,吐出来的话语却诛心至极。

“翟……星澄,我的……翟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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