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迟第一次见到那份档案,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但这个冬天,他第一次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把宋初阳哄睡着之后,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书房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父亲和母亲。
他本来没想偷听。但父亲提到了一个词,让他停住了脚步。
“信息素匹配度多少?”
“87.3%,实验室说是目前最高的。”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比之前那几个都高。”
宋迟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八岁的他还不完全懂这个词的意思。他在生理课上刚学到,信息素是Alpha和Omega特有的东西,要等到青春期才会分化。他不明白为什么父母要在深夜讨论一个三岁小孩的“信息素匹配度”。
“宋迟那边呢?”父亲问。
“医生说他的信息素活跃度太高了,远超同龄Alpha的正常值,未来很可能出现躁郁倾向。”母亲顿了顿,“这个孩子的数据刚好能互补。从小一起长大,信息素互相影响、互相稳定,是最好的共生方案。”
“共生……”父亲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
“不只是共生。”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些,宋迟几乎听不清,“长老会那边一直在催,要我们准备第二个孩子,不管是旁支过继还是人工培育。但旁支的孩子会分走权力,人工培育的孩子没有家族忠诚度。这个……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是弃婴,没有背景,没有退路。从小养在宋迟身边,长大后就是宋迟最忠诚的副手、共生者、甚至是……”母亲顿了顿,“信息素研究的数据样本。”
沉默。
良久,父亲开口:“他知道吗?那个孩子。”
“他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母亲说,“以后……以后也别让他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就当是我们亲生的吧。”母亲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今天抱他的时候,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
她没说完。
但宋迟听见了,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点点颤抖。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端着给宋初阳倒水的杯子。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握了很久,指尖都冻得发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那些话。什么共生、什么副手、什么数据样本——这些词太大了,八岁的他还装不下。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以后也别让他知道。”
他转身,走回房间。
屋里很暖,暖气片嗡嗡地响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蜷成一团,被子盖到下巴,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宋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脸。
小孩的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的翅膀。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鼻涕印。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小米牙。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一堆档案里被挑中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匹配度最高”的样本。
他什么都不知道。
宋迟弯下腰,把那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孩露在外面的肩膀。手指碰到那截细嫩的脖子,温热的,跳动着细细的脉搏。
小孩动了动,往他这边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哥哥……”
宋迟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他想起刚才母亲的话:“就当是我们亲生的吧。”
可他已经知道,不是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信息素匹配度”,也不知道什么叫“共生方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躺在他床上、叫他哥哥的小孩,是被选中的。
被谁选中?为什么选中?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小孩是他的了。
不是父母的,不是家族的,不是实验室的。
是他的。
宋迟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只小小的手上。小孩的手还攥着他的睡衣袖子,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似的。
“阳阳。”他轻声喊。
没人应。小孩睡得很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远处的屋檐、近处的树、窗台的花盆,全都被雪埋起来,变成一个白色的、安静的、崭新的世界。
宋迟靠在床头,一夜没睡。
他看着雪,看着身边的小孩,看着窗外慢慢变亮的天。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宋初阳醒过来,睁开眼就看见宋迟坐在床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
“哥哥?”他揉揉眼睛,“你没睡觉吗?”
“睡了。”宋迟撒谎。
宋初阳信了。他爬起来,趴在窗台上,看见外面的雪,眼睛一下子亮了:“哥哥你看,雪还在!”
“嗯。”
“我们今天还堆雪人吗?”
“堆。”
宋初阳惊喜地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宋初阳高兴得在被窝里蹦了两下,然后扑过来抱住宋迟的脖子:“哥哥最好了!”
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热热的,软软的。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刚晒过的被子,又像夏天的风——那是他独有的气息。
而此刻,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宋迟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去穿衣服。”他说,“吃完饭就去堆。”
“好!”
宋初阳从他怀里挣出去,跳下床,光着脚往卫生间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昨天母亲描述的一样。
宋迟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说不下去了。
这个笑,确实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
窗外,院子里全是雪。
一个小小的身影很快从屋里冲出去,穿着厚厚的棉袄,裹得像颗球,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跑到院子中间,回头冲他挥手。
“哥哥——你快来——”
宋迟看着那个挥动的小手,看着那张冻得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想起昨晚那些话——匹配度、共生、副手、样本。
他想起母亲说的“就当是我们亲生的”。
他想起父亲沉默时书房里的灯影。
他想起怀里那个小孩蜷成一团、攥着他的袖子喊哥哥的样子。
他关上窗户,走出去。
雪地很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那颗球面前,蹲下来,帮他把歪掉的帽子扶正。
“怎么不戴手套?”
“忘了。”宋初阳嘿嘿笑,把手往他面前一伸,“哥哥给我暖。”
宋迟握住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很小,很软,很凉。
他慢慢搓着,看着那双小手一点点变热。
“哥哥,”宋初阳忽然说,“你以后会一直给我暖手吗?”
宋迟低头看他。
小孩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雪,有光,有他。
“会。”他说。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宋初阳满意了,抽回手,继续去团他的雪球。
宋迟蹲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的背影。
很多年后,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冬天。
想起雪落在肩上的声音,想起暖气片嗡嗡的响动,想起那句“以后也别让他知道”,想起那双攥着他袖子的手,想起那声软软的“哥哥”。
很多年后,当他失去他的时候,他会反复回想这一天。
回想他是怎么握住那双小小的手,怎么保证“一直一直”,怎么看着那个背影,心想——这个人,是我的。
而此刻,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个奔跑的小孩身上。他回头冲他笑,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宋迟站起来,走过去。
“堆雪人。”他说。
“好!”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在雪地里慢慢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雪人的眼睛是两颗石子,鼻子是一根树枝,嘴巴是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是在笑。
宋初阳站在雪人旁边,叉着腰,骄傲地说:“这是我们的雪人!”
宋迟看着那个雪人,又看着他。
“嗯。”他说,“我们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
你也是我的。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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