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驰野不想让他走。但他知道，不让走不行。

“明天还来？”他问。

“嗯。”

“早上我先去找你，给你带早饭。然后我们一起来这里。”

“好。”

两个人从小屋里出来，站在荒地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小河边。河面上有碎金一样的波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陈禾安。”贺驰野叫住他。

“嗯？”

“今天开心吗？”

陈禾安站在夕阳里，半边脸被光照着，半边脸在影子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快灭了的、从井底反射上来的微弱的光，是真正的、明亮的、像火一样的光。

“开心。”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贺驰野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

“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开心。”他说。

陈禾安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夕阳里，在河边，在那些碎金一样的波光前面，安安静静地站着。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贺驰野。”

“嗯？”

“谢谢你。”

没等贺驰野回答，他就跑了。跑过荒地，跑过墙洞，跑过那条长满青苔的夹缝，跑进了巷子的阴影里。他的背影很小，像一只兔子，一跳一跳地消失在昏暗的巷子深处。

贺驰野站在荒地上，站了很久。

他看着陈禾安消失的方向，看着巷子尽头的那些破房子，看着那一小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野草的气息。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比爬树、捉知了、打弹珠更重要的。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找到了。

那天晚上，贺驰野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禾安的脸。哭的，笑的，红耳朵的，说“谢谢”的。

他想起陈禾安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他想起自己说“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开心”。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颗弹珠——他偷偷塞给陈禾安的，但陈禾安走的时候又悄悄放回来了。透明的玻璃珠子里有彩色的花纹，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光。

他把弹珠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月亮看。

月光穿过弹珠，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光斑，和下午在小屋里的一模一样。

贺驰野笑了。

他把弹珠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还在叫，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间小屋，一条小河，一片荒地。梦里有两个小男孩，手拉手，站在夕阳里。

一个在笑。

另一个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