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历史课的铃声,将教室残留的喧嚣彻底按灭。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身形清瘦的男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他声音平缓地开口:“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历史老师,我姓赵。”
这简短的自我介绍,如同投入潭中的一颗小石子,在谭欣模糊的记忆里激起了一点微弱的涟漪。赵老师……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但具体的授课风格、为人如何,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被冲刷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大概的、负责而略显严肃的轮廓。
没有太多的寒暄或开场白,赵老师直接开始了授课。这节课的内容是关于中国远古人类,元谋人、北京人、山顶洞人……这些名字和对应的粗糙石器、用火痕迹,对于拥有后世记忆的谭欣而言,实在过于基础。但他并没有因此走神或轻视,反而听得比大多数同学都更认真几分。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奇特的验证与重温。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都能在他脑海深处激起一点微弱的回响,仿佛在尘埃覆盖的阁楼里,重新找到了几件蒙尘却熟悉的旧物。更奇妙的是,他偶尔还能跳出课本的框架,将某个现象与后来了解的更广阔的历史背景或考古发现联系起来,生出一种“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的豁然感。这种“温故而知新”的体验,带着独特的满足感,是上辈子囫囵吞枣应付考试时从未有过的。历史老师讲课风格平实,不算生动,但条理清晰,谭欣便也沉下心,跟着他的节奏,在古老的时间长河里悠然泛舟。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摩擦声中悄然流逝。当下课铃声再次响起时,历史老师干脆利落地收起教案,留下一句“同学们再见”,便离开了教室。
几乎是同时,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目标明确地指向下一节——体育课。
“体育课!体育课!”几个好动的男生已经按捺不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大声嚷嚷着,“去哪儿上啊?操场吗?”
“体育委员!体育委员呢?快问问老师啊!”有人开始起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身材结实的体育委员。
被点名的体育委员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也是一脸茫然,他挠了挠头,声音洪亮却带着点无辜:“别问我啊!我也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体育老师啊!”
教室里的议论声和催促声更大了,夹杂着兴奋与些许混乱。眼看场面有点失控,坐在讲台旁的小哥站了起来。他没有大声呵斥,而是用他那清亮且自带几分沉稳气场的声音说道:“大家先安静,回到自己座位坐好。”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骚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大家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小哥见大家稳定下来,才转向体育委员,招了招手:“你去办公室找一下郝老师,问问体育课的具体安排,是在操场集合还是就在教室。”
体育委员应了一声,刚要往外跑,小哥又压低声音,快速补充了一句。因为离得不算太远,谭欣清晰地听到了那后半句叮嘱:“……如果郝老师不在办公室,你就看看有没有其他认识的任课老师在,赶紧问一下,别让大家干等着。”
体育委员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接到重要任务的士兵,转身就冲出了教室。
小哥则重新面对全班,维持着秩序:“大家稍安勿躁,体育委员已经去问了,我们就在教室里等消息,保持安静。”
教室里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对自由活动课的期待依旧在空气中暗暗涌动。谭欣看着空着的教室门口,又瞥了一眼从容主持大局的班长,心里对这位“小哥”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处理突发情况果断,考虑问题周到,还能稳住场面,这个班长,确实有点东西。
他安静地坐在木凳上,也跟着大家一起,开始了短暂的等待。
不多时,体育委员快步返回教室,带来了确切消息:“郝老师让大家就在教室等待,体育老师马上就到!”
闻言,谭欣明显听到了教室多处传来压低了的叹气声,仿佛在哀叹自由活动、尽情奔跑的梦想就此幻灭了,气氛一下子低落了不少。
不过,既然有了明确指令,教室里也逐渐恢复了课间常见的骚动,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只是不像之前起哄时那么吵闹,大家都竖着耳朵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没过几分钟,随着正式上课铃声响起,一位看上去三十来岁、扎着利落马尾、身着运动服的女老师步履生风地走进了教室。她站定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清脆有力:“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体育老师,我姓杨。”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她似乎看出了大家对于上课地点的疑惑和隐隐的期待,主动解释道:“我知道很多同学关心在哪里上体育课。我们学校新的体育馆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暂时没有投入使用。” 她话锋一转,带着鼓励,“不过操场完全可以满足我们目前的锻炼需求。我看得出来,大家精力都很充沛,尤其是男同学们,早就坐不住了吧?”
这话引来一阵不好意思的低笑,尤其是几个刚才嚷嚷得最响的男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好了,全体都有!”杨老师不再多言,拍了拍手,发出清晰的指令,“现在,所有人到走廊集合。男生一队,女生一队,体育委员和班长负责组织,做到快、静、齐!然后我们一起下楼去操场。”
命令清晰明确。同学们立刻行动起来,桌椅板凳一阵轻微的响动。走廊里略显拥挤,新生们对列队还不算熟练,在体育委员的大声提醒和班长的协调下,略有些忙乱地按照性别分成了两列。谭欣默默地跟着男生的人流。
队伍基本成型后,在体育委员的引领和杨老师的压阵下,这群刚组成不久的集体便浩浩荡荡却又保持着基本秩序地向操场进发。
九月初的阳光依旧有些热度,洒在宽阔的操场上。面对在指定区域重新集合好的队伍,杨老师进行了简短的训话,强调了体育课的纪律和安全。接着,她让大家按照军训时的大致队列散开,以便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然后,她公布了这节课,乃至接下来几节体育课的主要任务:
“从这节课开始,我们将利用体育课的时间,系统地学习我们成章中学的课间操——《时代在召唤》。” 杨老师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今天,我们先学习预备节和前两个小节的动作。大家要认真看,仔细模仿,争取尽快掌握!”
尽管对于不能自由活动有些许失望,但学习新鲜事物还是带来了一些期待。谭欣站在队伍中,听着耳边传来的、夹杂着好奇与小声模仿的嗡嗡声,看着前方杨老师已经开始进行动作示范。他知道,这套操未来几年都会是每日必备,而学习过程本身,也注定会成为一段独特的集体记忆。
杨老师站在队伍前方的高台上,开始一边口述要领,一边进行动作示范:“预备节,原地踏步——走!一、二、三、四……注意摆臂,抬头挺胸!”
台下顿时呈现出一片“群魔乱舞”的景象。大部分同学,尤其是男生,手脚协调性似乎暂时离家出走。有的同手同脚,惹得旁边的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有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还有的完全跟不上节拍,自顾自地乱比划。
谭欣混在人群中,他的灵魂虽然成熟,但这具身体确实从未接触过这套操。他只能凭借上午观察领操员时留下的模糊印象,以及相对成年人更好的身体协调性和模仿能力,努力地跟着比划,动作显得谨慎而略带生涩。
王平自己做得歪歪扭扭,却不耽误他东张西望。他隔着几个人看到了谭欣那副认真却难掩生疏的样子,趁着老师喊口令的间隙,朝着刘炜的方向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用口型无声地传递着“看蛙哥!”的讯息,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
刘炜正专注于把自己的胳膊和腿分开,看到王平的怪相,也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杨老师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全场,她一边喊着节拍,一边在队列之间的空隙巡视:“第二小节,伸展运动!注意手臂要伸直,向上延伸,感觉把自己的身体拉长!”
洪叶身体协调性不错,学得很快,动作甚至带着点美感。她注意到身旁秦晓月的一个细微错误,趁着动作间隙,小声提醒:“晓月,手腕要平,对,这样更好看。” 秦晓月学得很认真,一丝不苟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杨老师巡视着,忽然在男生队列旁停下,对着一个动作特别绵软无力的高个子同学说道:“这位同学,手臂打开要有力度,拿出点精神来!” 被提醒的男生脸一红,赶紧加大了动作幅度。
练习了几遍分解动作后,杨老师开始尝试让大家跟着她的口令连贯起来做。没有音乐的辅助,全靠老师的节拍和示范,操场上的动作更是五花八门,节奏不一。谭欣在反复练习中渐渐抓住了动作的规律,比开始时流畅了不少。而王平似乎已经完全迷失在复杂的动作顺序里,开始自由发挥,动作夸张得引人侧目。
杨老师快步走到他附近,提高声音提醒道:“注意力集中!看我的示范,跟着节拍来,不要自己胡乱发挥。” 王平闻声,这才稍微收敛了些。
阳光晒得大家额头冒汗,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跑道被炙烤后的独特气味,夹杂着少年们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和老师清晰的口令。谭欣一边机械地做着动作,一边感受着这种久违的、属于校园集体的、略带笨拙却又生机勃勃的氛围。他发现,当不再以旁观者的心态,而是真正参与进去时,这种简单的重复竟然也带着一种奇特的治愈感。
课程接近尾声,杨老师吹响了哨子,让大家集合。
“今天大家总体表现不错,很多同学已经掌握了前两节的基本动作。”她总结道,然后强调了安排,“下一节体育课,如果不下雨,大家就自行到现在的这个位置集合。如果下雨,我们就在教室里上理论课或者进行室内活动。都记住了吗?”
“记住啦——” 同学们拖着长音回答,不少人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细密的汗水,气息也急促了些。
“好,下课!解散!”
随着杨老师一声令下,队伍瞬间解散。同学们带着运动后释放了多余精力的畅快感,说笑着、打闹着,朝着教学楼的水龙头方向涌去。谭欣也感觉身体活动开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身边这群活力四射的同学,感觉这节体育课,虽然没能自由奔跑,但似乎……也不算太坏。
点击弹出菜单